男子脸色瞬间铁青,他从未见过如此不矜持的小娘子,甚至还是为未出阁的女子,简直是伤风败俗!
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刚才既已经应下,如今断没有反悔的道理。
“苏娘子既喜欢,那便是咱们二人有缘,明日这十套琉璃盏自会送至您的酒楼。”男子加快脚步将苏楹带至阁儿后,便拂袖而去。
苏楹翻了个白眼,转身便见有一男子正坐在书案前,桌上的熏香使其变得更加朦胧。
想必此人就是商会的行首。
“民女见过大人。”苏楹适时行礼,放足了姿态。
可他依旧不发一言,似乎所有的注意力皆被案上的字画所吸引。
苏楹如今才是真的下不来台,行首的身份地位比她要高得多,若是他不发话允许起身,她便只能一直维持这个动作。
随着时间推移,细密的汗珠汇聚在一起,缓缓往下淌落,一瞬间浸入眼眶。
咸涩的汁液灼烧着眼珠,一阵尖锐的酸意骤然炸开,苏楹不受控制的眨动双眼,眼前所有景物顷刻变得模糊,生理性的泪水混着汗珠往下流。
苏楹想要抬手擦拭,却硬生生忍下。
她虽然因事务繁忙迟了一天,但按律法,只要三日内将文契备案补充存案就行,如今这架势看上去反倒是在刁难。
若文契备案没有在三日内存案,他们便有了正当理由,可按照行规,对违规者进行处罚。
简单点的便是罚款,亦或者罚供物料,若是行首刻意针对,甚至可以将其逐出本行。
一旦被逐出,这辈子就不能再做这行生意,同行也不会再跟她进行交易,货源销路直接被断掉,日后再难翻身。
“苏娘子这泪眼朦胧的模样,可真是我见犹怜,难怪那姓裴的会栽在你手上。”
不知何时,他早已将视线投在苏楹身上,默默观察许久才骤然开口。
苏楹唇角僵硬地向上扯了扯,缓缓道:“大人谬赞。”
只是再多的话她也不敢开口,毕竟不知他究竟是敌是友。
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眉眼间透着一股风流:“苏娘子先坐,你这样子瞧着可真是让人心疼的很。”
识时务者为俊杰,就算心中再怎么气愤,苏楹面上依旧不显,嘴里还不忘感谢:“多谢大人赐座。”
只是她刚直起腰,往前迈了一步,双腿骤然发软,因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动作,身体异常僵硬,只能暗暗咬紧牙关撑住身形,待苏楹坐下,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去大半。
“在下姜承焕,听说苏娘子自己开了家酒楼,如今生意如何?”姜承焕撑开手中的玉柄扇,净问些不相干的事。
苏楹虽不明缘由,但也知晓他不怀好意,尤其是刚才那一番下马威,实在是刻意针对,而且中途还提到了姓裴的,那必是与裴知遥和裴微雨有关。
难道是至交好友,替他们二人出气?!
可听他那语气又不太像,莫非是仇人?
“是,民女的确新开了一家酒楼,生意也算中规中矩,因此今日是特意前来拜会。”苏楹斟酌着挑了些不痛不痒的话。
姜承焕忍不住嗤笑一声:“就连齐石都被你的手艺给折服,这种生意若是只能说一句中规中矩,那外面其他商铺便是乏善可陈了。”
话里话外,皆有他意。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苏楹面上浮起一抹浅笑,像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实则心里早就骂开花了!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来这里这么久,一次都没见过他!苏府更没有和商会打过交道!平白无故像个疯狗一样乱咬人,总不会是裴家激推吧?
苏楹脑中天人交战,他却再次开口:“不如你我二人联盟,我乃商会行首,日后这商会之中定会为你行方便。”
还不待她回答,姜承焕像是猛地想起什么,继续补充:“只是与我合作,你与任何人都不得有合作关系,哪怕是之前签订的,也要主动去作废。”
苏楹恍然大悟,他对着皇榜酒楼的确也有所谋划,可更多的却是在针对裴家。
只是她与裴家签订合约之事,自始至终都是秘密进行,除非有人将此事透露,否则他断不会这么快知晓。
“大人,我这酒楼自从接皇榜的第一日起,就从未犯事,合情合理都该通过备案。”苏楹没有立刻答应,反倒扯起备案,顺带将皇榜之事拉出来。
语气还刻意在皇榜二字上咬了重音。
此话一出,姜承焕的表情微变,却还是笑道:“苏娘子放心,我们商会自然不会做那种恶意扣下他人备案之事,不过是看你有缘,多聊上几句,想必你不会介意吧。”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苏楹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能暗搓搓的催上几句。
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先前那名高帽男子再次走进,见她安然无恙,十分诧异,回过神来,小声附在姜承焕身边耳语几句。
下一秒,姜承焕的笑容更加诡异,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死死打量着苏楹。
正当她感到毛骨悚然,想要主动开口打破僵局时,姜承焕终于开口:“苏娘子,你在此稍微等我一下,我先去处理些事情。”
虽然他嘴上在商量,可行动上却不容置疑,连话都没说完,就已经往门外走去。
他若是要走,苏楹自然不会拦,可他竟将文契拿走,却不给备案表,这分明是想扣住她的物件。
她立马起身,想要讨回,两名带刀侍卫突然横在中间。
苏楹笑了笑,想着实在不行先回酒楼,于是试图让他们俩将刀刃收回,可他们反倒将她推进阁内,“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一时间,整个阁儿只余她一人。
苏楹试探着透过门缝往外看去,那两名带刀侍从依旧守在门口。
姜承焕这分明是想将她拘禁在此地!
苏楹在阁儿中来回踱步,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她平日里都是一个人出门,如今竟连句话都递不出去,尤其是这具身体体质不佳,她学的那些武功毫无用武之地。
更何况双拳难敌四手,更抵不过那真刀白刃。
但此事既然和裴家有关,那就必须先去一趟裴家,毕竟此前文契中也提到过,裴家需要为酒楼周旋,若是能把备案定下,自然是皆大欢喜。
若是失败了,不如直接祸水东引,让他们俩的刀口互相对准,待两败俱伤,再偷摸把备案定下,此后便与她无关。
说干就干,苏楹先是观察一圈隔间,连忙打开窗户,这一瞬间,他万分感谢古代建筑喜欢弄房檐的设计,一层一层下去还是很好逃跑的。
她将旁边的楠木桌抵在门口,防止待会有人突然进入。
待准备工作就绪,直接跨出窗户,刚好和一黑衣人打了个照面,他手中还捏着封信。
空气突然安静,二人的动作纷纷止住。
“苏娘子,这是我家大人托我给你的。”黑人猛的将信封扔在她的怀中,随后落荒而逃。
苏楹并未立刻拆开,反倒先环顾了一下周围,这还是头一回那股窥视感消失不见。
〔随机应变。〕
纸上只有短短四个字,可这字迹十分眼熟,想来又是个熟人。
苏楹自知凭借自身能力断然无法轻易对商会行首造成有力伤害,如今有人主动商谈合作,自是益处多多。
再联想到刚才的姓姜之人的表情以及动作,此人必是裴家人无疑,于是立刻回到隔间,将桌子重新推回原位。
下一秒,门便被打开。
“我家大人有请。”高帽男子再次出现,只是神情有些莫名其妙。
一个被扫地出门的普通小娘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先是自家大人主动开口与他见面,后脚裴家大人竟破天荒来了商会,甚至现在还要带她入内阁,简直是一件奇事。
“还请带路。”苏楹低声道。
随后便默默跟上,待绕了一两圈才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
她抬眸正好对上裴知遥的目光,心中暗叹这裴家果然和那姓姜的有所矛盾,否则又怎会这么快就赶到。
“苏娘子还不快快入座,我们可就等着你呢。”姜承焕突然转头看向她,眼底和漼了毒似的,与先前截然不同。
等我?
苏楹眉头微皱,坐下时,借着借着丫鬟斟茶,不动声色的观察起他们二人。
尽管裴知遥神色一向冷硬,可这次眸底更加阴沉,与之前见面有着明显区别。而那姜承焕虽然脸上带笑,面色却有些不好看。
她瞬间便嗅出他们二人剑拔弩张的气氛。
“裴大人如今既已见到苏娘子,便可放下心来。我说到底与你不一样,自不会做下杀人灭口的勾当。”姜承焕骤然开口,只是这话中的信息量相当大。
裴知遥放心茶杯,语气依旧冷硬:“姜大人说笑了。”
姜承焕冷笑一声:“是不是说笑你心知肚明。”
语毕,便不再多言。
可苏楹心底却泛起一阵汹涌。
此前,她一直都能感受到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注视,却只当是生意红火,众人见她是个小娘子,对他们来讲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因此才引来多方注视。
可听了这姜承焕的话,这些视线恐怕都不是巧合,而是他裴家派来的打手。
但转念一想,这些说到底也只是他姜承焕的一面之词,是不是裴家派来的人都两说。
若是姜承焕派人又嫁祸于裴知遥呢?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因此这话可以信,却也不能全信,还是得留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