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时砚跟陈梓昂走后没多久,宋梨等人就准备收摊了。
因为是试水,宋梨叫杏嫂子只做了三笼白玉粿,用的不是做芋头糕的那种小蒸屉,而是后来订做的大蒸笼,按照售卖时定的糕粿大小,一笼做出来的整块糕粿,可以切成四十小块。
虽然价钱偏高,但一百二十块糕粿,不大一会儿就卖了个精光。
吃过的食客心满意足地走了,还没吃过的也颇为失望地散走离开。
杏嫂子心里头忍不住懊悔,要是多做点儿白玉粿就好了,今儿人多,食客也多,多大的挣钱良机啊,就这么眼巴巴地错过了。
他们才开始收拾摊子,后头便有挑着吃食的小贩过来占位置,可见元宵夜做营生能多火热。
宋梨却很高兴。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卖完白玉粿了,她刚好可以去瞧一瞧这么古色古香的花灯会呢!
“阿爹,现在时辰还早着呢,我想去逛一逛。”
宋阿爹还没来得及表示行不行,那边杏嫂子也跟赵婆婆说:“阿娘,现在时辰还早着,我想去看花灯。”
话刚说完,宋梨与杏嫂子两个人彼此对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爹,那我跟杏嫂子一起看花灯,行吗?”
“就怕单你们两个小娘子,不太平!”宋阿爹没忘记上一个花灯夜,小闺女出事那一遭,至今想到当初误会是被拍花子拐走了,忍不住就后怕。
“怎么不太平了?”宋梨摇头,“现在可是郑刺史剿匪大胜后的第一个节庆,城里头的百姓正高兴着呢,谁敢挑这个时候惹事生非呀?”
她现在可不是原来的宋二娘,谁真敢不长眼地来招惹她,就让谁尝尝厉害!
“据说官府特别看重今儿的元宵夜,派了许多官差维持治安,还在今儿夜里头狠狠犒赏胜了山匪的府兵,也让他们出来与民同乐,这花灯街上,指不定有许多兵爷盯着呢,寻常的宵小之辈,哪里掀得起风浪。”
杏嫂子也跟赵婆婆哀求,“阿娘?”
“行的,你都多大个人了,娘相信你有分寸,跟二丫头一起看花灯,你身为长辈,得看护着点儿!”赵婆婆笑盈盈地点头答应。
自家闺女都好几年没像今儿这般有看花灯的兴致了,难得她愿意给自己找个趣儿,当然得答应。
“阿爹?”宋梨使劲撒娇。
“行行!”宋阿爹点头,“赵家娘子,劳烦你看顾我家二丫。”
“哎,肯定的。”
宋梨与杏嫂子高高兴兴地牵着手就钻人潮里去了。
身为家长的赵婆婆跟宋阿爹也彼此看了一眼,笑着一边摇头,一边将出摊的东西全摞到车上,绑好,宋阿爹就在前头拉了起来,赵婆婆在后头扶着推向前。
“赵婆婆,咱们回家啰!”
“哎,回家回家!”
扫去被山匪与寒冬笼罩的雾霾,益州府城的街道在各户商家耗费心力与资财挂出的千万盏花灯中点亮。
璀璨明亮的街道上,宋阿爹与赵婆婆护着推车往北,而宋梨跟杏嫂子早跑得老远,一直往鼓楼中心那头去了。
街巷陌间的摊贩小铺摆出来诸多琳琅满目的物件,宋梨不能免俗地去买了一个面具,又买了一盏鲤鱼花灯,在围起来的勾栏瓦子前看了一会儿傩戏,瞧见前头举着大鱼头灯带着一串鱼灯舞向前的鱼龙,也拉着杏嫂子追在后头跟过去。
只在原主记忆里,如隔水幻境的古味花灯夜,在这一刻化为现实,触手可及。
很快,她们跟着鱼龙舞,经过醉仙楼。
醉仙楼上,钟时砚陪着自家阿娘,已经赏了好一会儿流光夜景。
病愈后首次外出赏景的钟四夫人,兴致亦高得很,坐在靠窗的雅座旁,一开始还笑着瞧楼下街道上的游过的宝骑香车,秾女彩灯,历数如家珍,到后头疲乏了,则掩上了这一头的窗,回头跟郭妈妈细语起来。
钟时砚跟与郭亮郭明便是在这时回来包厢的,“阿娘!”
“阿娘!”
钟时砚叫自家阿娘,郭亮郭华也叫自家阿娘。
“你们可回来了!”钟四夫人瞧着他们笑,“吃过那宋二娘家的白玉粿了,好吃么?”
“好吃!”郭华忍不住抢着回答,遗憾,“可惜白玉粿不好外带,不然我肯定会买多两分给夫人跟阿娘的。”
“难得华姐儿还惦记着给我捎带吃的呢!”钟四夫人笑,“没事,以后总有机会的。”
“阿娘,你感觉如何?”钟时砚瞧见那开窗望景的窗棂被掩上半边,再瞧自家母亲时,心里未免担心。
今儿元宵原本就没打算带阿娘出来赏灯的,不过阿娘坚持,说难得拿回了他们四房的宅子,还从族中陆续讨回了田宅铺子,阿娘心里头高兴,偏要跟自家儿郎出门赏灯,气一气宗族里的其他人。
没错,现在钟时砚已经跟钟府亮明正身,他钟时砚没有被山匪掳杀,反而还成为了协助张将军的得力要将,将山匪剿杀了。
如今还得郑刺史赏识,官居法曹参军,所以,他穿着官服,带着钟四夫人,领了一队官兵,大张旗鼓地敲开了钟府的大门。
钟府各房早在之前便听闻了风声,亦早有准备,这个时候还觍着脸,笑盈盈地将钟时砚母子迎回了钟府。
忙不迭的声称误会,一副亦是被匪贼蒙蔽的无辜相。
原来属于四房的宅邸庭院,归还了,原来从四房搜走的钱银,偿还了,原来分去族中的田宅商铺,承诺会慢慢归还。
钟时砚只觉得扬眉吐气,但同时,心里却浮上了一股子厌烦跟恼意。
若不是有他被山匪掳走要求赎金这出意外,他都不会知晓,原本以为对他与阿娘慈善和蔼的钟家人,背地里暗藏那样的祸心。
若不是他有诡谲可以复生的奇遇,他一早死在了黑石寨,他阿娘会困死在大慈寺,属于他的家业,也就此被钟家这些所谓的大伯叔叔们,瓜分殆尽。
哪里还会有现时的钟家四房?
他不喜这么面上假惺惺继续装作一团和气的族人,却不得不虚以为蛇。
如果可以,他宁愿分家,离开钟府,另立门户,眼不见为净,可阿娘,却执意要留在钟家,甚至要他辞官回家。
可能吗?他凭九死一生的本领从黑石寨逃出来,又拼着大力气,为郑刺史效犬马之力才立下这等大功劳,才获得参军的官职。
品阶虽小,却权力极大,向来是极好的出仕跳板。
阿娘叫他卸官,难不成还想让他回到以前无所事事,游街打马,做个闲人纨绔的日子?
莫不是她还没有明白,若是自身立不住,他们母子俩只会任人拿捏,甚至连栖身之所都难保么?
他们现在能顺利回到钟府,拿回原来属于他们四房的这一切,那些族老叔伯,不就看在他显出了本事,有能耐让郑刺史重用吗?
这么浅显的道理,阿娘怎么会不懂呢?
他可不愿意再自降身价,伏低做小。
钟时砚坚持,钟四夫人亦固执,两人一度冷战,最终到今日元宵,钟四夫人执意要出门赏灯,提前订了醉仙楼最好的包厢,让其他各房瞧瞧他们四房又起来了。
对于要给族中其他各房的人颜色瞧瞧,钟时砚是极度赞成的,但眼见身子才将将养好的阿娘,稍微走动后便疲态尽出,又心有不忍。
“阿娘若是受不住,还是先回钟府吧?”
“哪儿的话,现在才出来多一会儿,怎么就到回府的时辰了?”钟四夫人摇头,瞧着郭妈妈笑,“郭妈妈你看,我比前儿好多了吧?”
“是好多了,不过也别逞强,累坏了身子,只会让旁人高兴,让咱家六郎伤心。”郭妈妈劝。
“嗐,瞧郭妈妈你,这么会说话……”钟四夫人笑着还想说什么,却干咳起来,不由用帕子捂住了嘴。
“阿娘?”
钟时砚紧张,看钟四夫人朝自己摆摆手,郭妈妈赶紧给她递了杯参茶,钟四夫人喝了两口,气顺了,看包厢里如临大敌的众人,又笑了起来:“我身子没你们想的这么弱,别这么担心。”
就在众人看钟四夫人果然起色不变,跟郭妈妈又侃侃而谈起来,松了口气时,听包厢外有人轻扣门扉:“敢问钟家六郎,钟参军可在?”
钟时砚听出了来人的声音,郭亮已经快走两步推门而出,钟时砚在里头听得低声交谈两句,郭亮有推门而入,脸有喜色:“郎主,郑刺史与崔节度使今夜亦在醉仙楼赏灯,知晓您也在此楼里,邀您过去相谈。”
钟时砚看了钟四夫人一眼,慢慢站了起来,“阿娘您在此稍后,我去去就回。”
“不用了,今儿元宵,你不用守着我,我这儿有郭妈妈呢,不会出事的!”钟四夫人虽然不喜儿子为官,可也不是完全糊涂的。
那郑刺史跟崔关节度使是何等人物?他们要召见自家儿子,若是不允他去,反而得罪人。
她是不愿自家唯一的儿郎涉足官场惹来官非,可也不想主动招惹麻烦。
瞧着钟时砚与郭亮先后离开包厢,钟四夫人原本欢快的心情冷了下来,重重叹息:“唉,郭妈妈,我忽然乏了,你陪我先回府吧!”
“好的夫人。”郭妈妈小心翼翼搀扶着钟四夫人起身,转头跟郭华道,“你告知郎主,夫人先回府了。”
“好的阿娘,夫人当心!”郭华欢快地应,起身送走自家阿娘跟钟四夫人,自己扑到窗台边儿,使劲推开半掩的那扇窗棂,乐滋滋地赏起外头的游灯。
醉仙楼下,郭妈妈搀扶着钟四夫人走在中间,前头后头都跟着来名护卫。
“夫人也别太操心了,六郎为山匪所掳,有幸活着回来便是幸事,现而今那些山匪都被剿灭了,日后也不怕山匪再来寻事。”郭妈妈宽慰,“六郎本事大着呢,还有郑刺史等这么多官爷护着,轻易不会出事的。”
钟四夫人淡淡笑了笑,眉间却渐渐蹙了起来。
郭妈妈见劝不动,也不劝了。
她知道钟四夫人的担心,也不会以为她劝六郎不要当官,是杞人忧天或是目光短浅。
因为她也知道的,以前的老爷啊,夫人的夫君钟四爷,当年可不就也是府衙里一个小小官爷么?
做了个小官的鈡四爷,可就是当差的时候,被山匪给杀了,丢掉性命的。
去年听闻六郎又被山匪掳劫,当时夫人气急攻心就昏过去了。
怕六郎步四爷后尘,死在山匪手上,所以夫人马上砸锅卖铁都要把人赎回来,无奈族中百般阻挠。
到听闻因为没有及时送去赎金,黑石寨已经杀了六郎时,夫人当即就疯了,而后大病一场,被族人借机侵吞掉一切家财,人也被赶去了大慈寺。
若不是六郎回来得及时,怕夫人一早就没命了。
可是,如今六郎的情况,明显跟四爷不一样呀!
四爷是为官后遇上山匪殒命的,但六郎是剿匪后才出仕为官的,山匪都没了,害不到六郎了,夫人还担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