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晚上,王柬芝身边三百亲卫全部惨遭荼毒。
接下来的路程,有了王柬芝的亲卫时常在辎重队伍中巡查,倒没有再出现贝清风之流。
可,转眼之间,众人便从昭陵城中出征已然半月有余了,此行未走水路,陆路多绕,至此刻已是人困马乏。
最重要的便是,粮草用度上让谢献芹彻夜难眠。
“校尉,为何如此忧心,咱们剩下的粮草走到江州绰绰已是有余。”
谢献芹面上的阴影映着烛光落在昏黄的粮册上,够是够了,但,谢献芹揉了揉眉心,“罢了,你去睡罢,我再看看。”
“校尉这是怎么了?最近怎么日日核册到这般晚,可是平日的记录上出了什么问题?”
毛思雨摇摇头,“没有问题啊,平日里的粮册我们都会再三检查。”
“那校尉怎么这么晚还亮着灯。”
“不知道,不过,我瞧着校尉近日里似乎大部分都在推算后几日的粮。”
“我也见过,按照推算出来的数据,即便到了江州,这些粮食也还能撑两个月。”
几人想了一顿,也没想明白,“算了,校尉不说肯定有校尉的道理,咱们赶紧回去吧,别在这里打扰校尉了。”
营帐中渐渐没了声音,谢献芹的目光已经从粮册上收回,仰靠在靠枕上,摇曳的火光不知何时稳住了身形,谢献芹不意外在这个时侯看到王柬芝出现在辎重营帐中。
王柬芝剪下烛芯,拾起桌面上的册子,一页页翻过去,赞许道:“不错,粮草消耗都在可接受范围内,谢校尉功劳不小啊。”
谢献芹却是笑不出来,“我们此行这般大的动静,却未见江州有所动作,郎君,这一次拿下江州,恐怕不会那么轻易。”
王柬芝想了想,放下粮册,“你可知程鸿峰此人。”
“江州刺史。”
王柬芝点头,“当年都城南迁,当今陛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程鸿峰此人派至江州,身边不过一百兵马,到今日,朝廷未见程鸿峰只言片语,你可知为什么。”
谢献芹正了神色,“你的意思是……”
王柬芝也叹了口气,“你可还记得柳烟女学的那位女院长。”
“宫韵菲,她怎么了?”
“程鸿峰此人当年任职江州之时,身边有一妻一子一女,长子程乙铭,次女程韵菲,若程鸿峰还在,宫韵菲不必改名换姓,藏在昭陵暗坊,皇帝不用出兵江州。”
谢献芹猛地站了起来,“江州刺史若是出事,那现在的江州……”
王柬芝点点头,“没人知道现在江州的情况,所以,你现在的担忧是对的。”
连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毛思雨等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担心,眼前人却看了一眼粮册便能明白。
谢献芹走出营帐,“现在粮草暂时还可以支撑,我担心的是那些盘踞在江州的武林中人,那日西院刑房中你也见过那个杜弢和媚姬,手段诡异,若是一两个还好说,若是成千上百,这八千人,也只是送菜而已。”
王柬芝也清楚,但,“即便如此,江州也要拿下。”
江州不仅屯田产粮,还是重要的军事枢纽,上至雍州前线的粮草供给,下至昭陵门户,皆在江州之手,若要北伐,江州必取。
夜色如墨。
一盏灯笼,两道影子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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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城外是死亡一般的寂静,城墙上空无一人,但却无一人敢动。
不消片刻,城门打开,来人□□无良驹,周身无铠甲,唯有指尖把玩着一支玉笛,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容。
喻伟忠得到王柬芝的示意,踏马而出,“阁下止步。”
袁聿停下,马上的喻伟忠要比他高得多,袁聿笑了笑,“好啊,我停下。”
这么好说话,袁聿的背后便是城门大开,无一兵一卒,喻伟忠却并没有轻举妄动。
袁聿眸底幽光闪过,还挺聪明,看向阵前的王柬芝,“你就是这片大军的主帅了吧。”
闻言,王柬芝令喻伟忠回来,下马步行。
袁聿眼中闪过兴味,“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可就救不了你了。”
“一人守一城。”王柬芝语气笃定,“阁下勇气可当万夫,不知阁下名姓。”
“袁聿。”说完,袁聿见王柬芝面露疑惑,“不用想了,我是第一次出现在人前,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程鸿峰可在。”
袁聿点头,“在,放心吧,我们武林中人不似你们朝廷之人残忍,我们只杀该杀之人。”
“何为该杀之人。”
“自然是当年枉死我兄长的罪魁祸首。”
“你兄长是何人。”
“张峥。”
两个字,终于结束了两人这一问一答一板一眼的交谈,可也令现场的气氛更加凝重。
袁聿手中玉笛一转,劲风一道割开王柬芝同他的距离,“凡过此界者,死。”
声落,卷起漫天风沙。
两人背向而行,一人入城,一人入军。
“只凭袁聿一人便能拦住他们?”城墙上,司马羡琴打量着倚靠在城门口的袁聿。
凤厚发没说话,魁梧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整个城池,“将人带上来。”
赫然是之前王柬芝提起的程鸿峰,形容枯槁,时隔五年,再次得见天日,程鸿峰入目便是景字大军,当即双目含泪,口中喃喃,“等到了,等到了,终于等到了。”
风厚发道:“王帅可要救下此人。”
王柬芝抬头,在他见过的这些武林中人里,眼前这位身上的气势最是不同,“吾听闻,当年武林中人隐退之前,有一个称号,名君子剑,手持君子长剑,振臂而呼,武林震动,想必阁下便是这一届的君子剑了。”
凤厚发不意外王柬芝会知道自己的存在,但知道或不知道都无关紧要,“君子剑斩不平,动武林。时至今日,君子剑斩不了不平,亦动不了武林,只堪堪为自己求一个公道。”
“为谁。”
“吾儿张峥!”凤厚发的声音传遍八千人,振起万千人心。
“张峥!”
“他竟然是张峥的父亲,可从未听说过张峥的家人啊!”
“为张峥求公道?当年张峥反贼抢了粮草,致使景字军后继无力,覆没于景雍,他还有脸在这里说什么公道。”
“就是。”
习武之人,耳力本就超乎常人,众人的私语传进袁聿耳中,“都给我闭嘴,你们知道什么,兄长岂是你们能议论的。”
王柬芝抬手,挡下身后的声音,“阁下今日既然立在这里,自然不是来论公道的,前辈不妨直说。”
凤厚发奇怪于王柬芝的态度,似乎没想到王柬芝会这般好说话,“你相信我?”
不得不说,他们离得远,虽然看不清凤厚发脸上的表情,但想也能猜到,此刻那个撑着满身凌厉的老汉脸上是如何的匪夷所思。
王建中抬手,队伍中的万鹤荣和晋哲出列,“儿子见过父亲!”
别说凤厚发和城门口的袁聿,便是跟在后面的谢献芹也免不得脚下一个踉跄,这是什么情况,两军对阵,怎么还上演一场认父戏码。
万鹤荣解释道:“张峥是我与晋哲二人结义兄弟,大哥的父亲,就是我二人的父亲。”
袁聿道:“你二人既然是兄长的结义兄弟,如今为何又投朝廷麾下。”
“此事说来话长……”
不待万鹤荣说完,城墙上的凤厚发纵身一跃,几米高的城墙如履平地,凤厚发走近,他们才真正感受到凤厚发身上的压迫。
原本和凤厚发并排站在墙上的司马羡琴咬咬牙,也往城门处跑来。
凤厚发没看万鹤荣和晋哲二人,只将目光落在王柬芝身上,“你们今日想要入城,两个条件。”
喻伟忠冷笑一声,“老先生似乎没看清局势,我们有八千人,皆有铠甲长矛,若要入城,老先生挡不住。”
凤厚发侧身让路,“你们当然可以继续前行,但,生死自负。”
王柬芝开口道:“什么条件。”
“一、为吾儿正名。”
“可以,若张峥是冤枉的,揭示真相自然是我等的职责所在。”
凤厚发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小辈,“景字军是你的麾下,传言皆说是吾儿毁你粮草,使你兵灭,你不恨?”
王柬芝笑了,“恨,自然要恨该恨之人,我王某不屑做旁人手中的刀,为旁人做嫁衣这种蠢事不会出现在王某案前。”
凤厚发面露欣赏,“好!”
这一声好雄浑有力,直穿云霄,“二、吾要你北上伐凉。”
王柬芝轻笑一声,“巧了,在下正有此意。”
凤厚发注视王柬芝几秒,“聿儿,撤阵。”
“父亲,此人话中真假还有待考察,万一他诓我们呢。”袁聿脸上不愿。
但见凤厚发神色坚定,便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玉笛轻挥,以分界线为起点,万千毒虫裹挟着点点光芒显现人前,仔细看去,才发现那点点光芒竟是肉眼难见的丝线。
“这是什么?”
凤厚发道:“此乃千丝万毒阵,聿儿说的你们过此线便死,不是诓人,千丝削铁如泥,剧毒遍布,一阵便可挡千军万马。”
“一阵可挡千军万马吗。”王柬芝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愣神片刻。
也就是这片刻,司马羡琴气喘吁吁地跑了下来。
“凤厚发,你怎么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当年张峥之案已定,如何能重开,北伐又如何可草率。”
凤厚发十分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城墙上的大佬气质瞬间荡然无存。
“公主殿下,老夫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司马羡琴气急,“你,你,我可是公主,本公主命你等死守江州。”
袁聿一脸不屑,“当年若不是为了你,兄长怎么会被困身死,公主殿下此言,也不怕寒了兄长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