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惊雷乍响,随即落下来的瓢泼大雨毫无预兆。
昭陵城三桥篱门之外,原本热闹喧哗的南市这下更加热闹了,街上行人,路边小贩纷纷加快了手上脚下的速度,其中位于西街的一家饺子摊却格外悠闲。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藏在饺子摊后面的那座一进的小院。
“大丫,大丫。”屋里的谢玉娘行动不便,扶着墙壁走到门口,想要往院子里来。
远处刚帮着哑叔收拾好铺子的谢献芹连忙高声应道:“哎,娘,在这儿呢,您别出来了,马上就好了。”
一边说着,谢献芹小跑到谢玉娘身边,抓着谢玉娘的手往屋里走,嘴上嗔怪道:“娘,外面的雨下得大,您眼睛不方便,别出来了,哑叔马上就收拾好了。”
闻言,谢玉娘拍了拍扶着自己的手,“这雨一时半会儿应该也停不了,你去给你哑叔拿几床被子,门房本就偏冷,你哑叔年纪也大了。”
没等谢玉娘把话说完,谢献芹已经十分利索的收拾好了东西,“娘,您就放心吧,哑叔的床褥我都收拾好了。”
将怀中的被褥裹好,谢献芹飞一般冲进雨里,幸好这小院不算大,雨还没打在身上,谢献芹已经到了门房。
“哑叔,这几日天冷,您多加几床被褥。”说着,谢献芹将手中的东西方向,走到哑叔身边,仔细瞧了瞧,“哑叔,您这是又要出去?”
哑叔将箱子的东西整好,看向谢献芹,点了点头,手语道:我去找药,你顾好家里。
“放心吧哑叔,有我在呢,不过,娘的眼睛是被利器所伤,真的有药能治吗?”
这一次,哑叔没有说话,又嘱咐了几句谢献芹,便背着箱子踏入雨中。
谢献芹皱了皱眉头,娘亲救回来的这个哑叔干活虽然利索,但这不要命的劲儿可真是吓人,“好歹也等雨停了再走啊。”
转头看了看自己带过来的被褥,“得了,又得抱回去。”
虽然这样说着,但谢献芹没急着走,看了看哑叔的房间,将一些容易发潮发霉的东西收拾到带来的装着被褥的包裹里,“应该没有什么了吧,看哑叔这次估计没个个把月回不来,还是收拾收拾的好。”
正房,谢献芹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柜子里,谢玉娘听到动静,走出房间,“怎么又把东西带回来了?”
谢献芹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奥,是哑叔最近准备出去找药,我想着这几天天不好,便把哑叔房间里容易潮的物件收了过来。”
听到找药,谢玉娘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便是一声苦笑,“也是难为哑叔了,当年不过一饭之恩,如今为了我这双眼睛,却要如此奔波。”
外面电闪雷鸣,屋里母女二人一边摆饭,一边说起过往,倒也算得上是其乐融融。
“娘,您的眼睛到底是怎么伤的?”这样的问题,谢献芹几乎是从小问到大,本以为这一次,依旧得不到回答。
而这一次虽然依旧没有得到回答,只不过总算有了些回应,谢玉娘叹了口气,“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没什么好说的,我现在虽然看不见,但我做饺子的手艺还在,也不影响什么,这样也挺好的,等哑叔回来,记得告诉你哑叔,以后别再去找药了。”
谢献芹咽下嘴里的米饭,“娘,您又不是不知道哑叔,从他第一次找药就跟他说过了,但这么多年,一次也没少往外跑。”
夹了口芹菜,翠绿的根茎在口中爆开汁水,谢献芹觉得这一天的辛苦都满足了,见谢玉娘没动筷子,道:“娘,别想了,您不是常说吗,我们不能干涉别人的选择,既然哑叔执意如此,那便随哑叔去吧。”
不用看,谢玉娘也能想到谢献芹吃饭的模样,不由失笑道:“你啊你,这芹菜是你哑叔买的?”
谢献芹道:“恩,哑叔不光买了芹菜,家里下个月的米面粮油都备齐了。”
说到这里,谢献芹的声音一顿,嘀咕一声,“哑叔每次离开之前,都会一夜之间凑齐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谢玉娘听到谢献芹的疑惑,垂下眸子,遮住眼中的思绪,没有做声。
几口扒完了碗里的饭,谢献芹放下筷子,艰难吞咽桌上的最后一碗玉米粥,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谢玉娘的方向,刚想有所动作。
“大丫,不能浪费粮食。”谢玉娘端着碗的手动也没动,谢献芹叹了口气又将碗抱回手中,随口闲聊,试图转移注意力。
“娘,咱们今天用新抓的鲤鱼做馅,店里的客人都很喜欢呢。”
谢玉娘淡淡嗯了一声,“以后尽量别在附近的水里抓鱼了,听说丹阳郡守在这边圈了一处私苑,引的就是河里的水,这边的水产,我们以后不要再用了,省得招惹麻烦。”
谢献芹点了点头,但仍有些气愤,“这些狗官。”
谢玉娘笑了,“你这丫头啊,以后可不能这么口无遮拦的。”
谢献芹吐了吐舌头,“知道了,娘,这种话我肯定不在外面说,不过,娘,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
谢献芹转了转眼珠,“娘,今天咱们饺子摊有个客人很奇怪咱们这里卖的分明是牢丸,为什么要叫饺子摊啊。”
谢玉娘笑了笑,“那你吃过牢丸吗?”
谢献芹点头道:“吃过,我记得小时候娘和哑叔带我去东街吃的。”
“那是牢丸好吃,还是我们的饺子好吃?”
“那自然是我们的饺子好吃?”一说这个,谢献芹格外骄傲,毕竟这整个西街,可就她们一家饺子摊,没有别的原因,南市的百姓就认她们家的饺子。
谢玉娘放下碗筷,“那不就完了,要是咱们也叫牢丸,客人怎么知道咱们的饺子要比牢丸好吃呢?”
谢献芹这么一想,倒也很有道理,“好吧,但是,娘,你该喝药了,别想跑。”
谢玉娘悄咪咪起身的动作僵住,忍不住抓着自家闺女的手,轻轻摇晃,“大丫,你看今天都下雨了,这药就先不吃了吧。”
谢献芹已经自动免疫谢玉娘这些奇奇怪怪的理由了,将哑叔走之前早就温在温水里的药碗取岀。
“您昨天还说天气晴朗,不宜喝药呢。”
眼见跑又跑不了,谢玉娘认命道:“好啊,好啊,我这还没瘫到床上不动呢,你这逆女已经这么着急给我灌药了,比拔氧气管还狠啊。”
对于自家娘亲嘴里时不时冒出来的这些奇奇怪怪的词语,谢献芹已经自动过滤掉了,“嗯,您说的对,您的报应就是我,受着吧。”
谢玉娘闭眼抬手仰头一口闷,赶紧灌了一大口水,“下次哑叔要是再出去找药,我,我就死给他看。”
谢献芹收拾了药碗,“那等哑叔回来您亲自跟他去说。”
谢玉娘瞪了谢献芹一眼,嘀咕道:“我这哪里是捡回来一个女儿,这分明是一个管家婆嘛。”
谢献芹充耳不闻,“娘,昨日您给我布置的策论我写好了,我念给你听。”
说起正事,谢玉娘也不含糊,正襟危坐,等着谢献芹开口。
看着谢玉娘的模样,谢献芹有些愣神,她不是娘的亲生女儿,只是一个大雪天被人丢弃的女婴,可是眼前这个双眼不能视物的女人不仅将自己捡了回来,还将自己养大,教她读书写字,做人的道理,虽然她的娘有的时候奇奇怪怪。
就比如,别人家的娘都不识字,但她娘竟然会写文章,别人家的娘只会让女儿干活嫁人,但她的娘却每日要她读书写字,十七年来,从无一日间断。
谢玉娘久久听不到动静,皱了皱眉头,“怎么了?”
谢献芹连忙摇头,不敢再走神,从小到大,她犯过无数次错,娘从来不会打骂她,只除了读书这一件事,娘一旦发现她不认真……
想到那个场景,谢献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飞快地调整好状态,“没事,只是桌上的墨有些洒了。”
谢玉娘点点头,“无妨,你将你的大体思路复述一下,我听听。”
“第一题欲使吏洁冰霜……”
谢玉娘虽然看不见,但从那铿锵有力的声音中能听得岀,站在她面前的是怎么一个婷婷玉立的姑娘。
一转眼已经十七年了,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别的姑娘早就相看人家,更甚者孩子都出生了,西街上也有不少媒婆来问,可她做不到,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自己还是个孩子,如何能做别人的妻子,孩子的母亲呢。
声音渐渐小了,这是第一次谢玉娘没有专心盯着谢献芹的课业,和缓了声调,“大丫,过来。”
谢献芹被自家娘亲忽然温柔的声音整懵了,她刚刚应该没岀什么大问题吧,死脑子,快想啊。
大脑飞速运转,脚下的步子极力争取时间,直到谢玉娘抓住谢献芹的手,谢献芹直接大脑宕机。
“娘,娘,怎么了?”
谢玉娘抬手抚上谢献芹的脸庞,丝绸般光滑的触感,浓密的头发,杏眼琼鼻樱桃唇,这样的五官凑在一起不是绝色,但也是一位佳人。
“大丫,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娘,您在说什么呢?”
谢玉娘擦了擦眼角的泪,“前几日东街的媒人来找过娘,娘想问问你的意见。”
谢献芹将眼前鬓角已经生了白发的妇人眼角溢出来的泪水拭去,“娘,您还记得您之前说的话吗?
婚姻嫁娶不过是这世间为那些无所依靠的女子寻到的归处,可女儿有归处,无需,也不会去接受这所谓的归处,您教女儿读书识字,便是让女儿有朝一日能自己去找寻自己的归处,今日问出这样的问题,是对您的教导没有信心,还是对您的女儿没有信心?”
谢玉娘心中压了许多日的石头终于落地,但面上不显,“你这死丫头,搞这么煽情干什么,娘就是问问,你既然有想法就算了,好了,去把今日的书温了。”
谢献芹笑了笑,“是,我的娘亲。”
屋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街道上的声音渐渐嘈杂了起来。
突然,正在温书的谢献芹神色一变,不对,这声音似乎是朝着她家来的。
“给我砸!”
砰!哐当!哗啦!小摊连着的门房被人一脚踹开,桌椅板凳被人掀翻。
谢献芹拦下要挥下的棍子,“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领头的人随意扫了一眼谢献芹,“让你家里主事的人出来。”
谢献芹道:“我就是主事的人,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找你?”
落在身上的目光让人格外不舒服,谢献芹压下心里的暴躁,“对,找我,今日你若是不能给我个说法,我定会上告市令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