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玉仪式当日，颜瑟醒得很早。

她提前告了假，说是身体不舒服，今天的纳玉仪式她就不出席了。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放，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顾砚已经按照她的要求提前待命了。

如果纳玉仪式开始后，两个小时内她没给他发任何信息，他才能采取行动，在此之前，他只需要盯好秦知那边的一举一动就可以。

吃过早饭后，她径直去了车库，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的装备，这才发动了车子。

密道的入口在秦家老宅后山北坡的一片灌木丛后面，从外面看就是一块普通的山石，但按图纸上的标记拨开石缝里的暗扣，石块便无声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颜瑟侧身钻进去，摸出手电筒握在手心，沿着窄仄的石阶一路向下。

通道里的空气潮湿滞闷，石壁上渗着水珠，手电光扫过去能看到壁上密密麻麻刻着符文，看着像是歪歪扭扭的幼蛇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不停地在墙上爬来爬去。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通道开始变宽，石阶的坡度也缓了下来。又拐过两道弯，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颜瑟推开门。

密室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穹顶得有两层楼那么高，四周石壁上嵌着铜制的灯盏，火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温暖而安静。

地面铺着厚厚的锦毯，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床榻，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张矮几，上面放着茶水和几碟点心。

颜瑟环视了一圈，确认这里没有别的出口，也没有任何监控设备。她把随身带的背包丢在矮几上，从里面摸出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盘腿坐到软垫里，等着。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小时。

她开始还有耐心，后来实在无聊，干脆掏出手机把之前没看完的几份报表翻出来处理了。

等她把最后一份预算审批签完，密室的门终于有了动静。

秦霄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着纳玉仪式上的纯白色礼服。一件十分素净的立领长衫，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头发很柔顺地垂着，只有发尾用那根红宝石发带松松地系了一下。

他手里端着一只玉质托盘，上面覆着一层金色绸缎，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颜瑟直起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秦霄走过去，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将托盘举到她面前，然后揭开了那层金色绸缎。

玉盘里静静躺着一枚红玉般的珠子，圆润饱满，大约一个小鹌鹑蛋那么大。

珠体通体透红，表面泛着一层内敛的柔光，乍一看像是用极品红翡打磨出来的，隐隐能感觉到里面蕴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温润气息。

颜瑟抬了抬眼皮：“这就是蚀骨玉？”

秦霄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怕我动什么手脚吗？”

颜瑟没理他的挑衅，伸手过去，但没直接碰，指尖悬在珠子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住了：“能直接用手拿吗？”

秦霄又点了下头。

颜瑟这才捏住那枚珠子，触手微凉，入手的感觉沉甸甸的，但表面光滑温润，质地紧实，确实像极品翡翠。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感觉不太像是能消化的东西。

“直接吞？”她皱眉。

秦霄见她面露犹豫，眼中的戏谑越发过分了：“怎么，怕了？这不是那日骂我懦夫的时候了？我们如今大权在握，甚至连少主都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秦二小姐，秦总，也会怕吗？”

颜瑟盯着他看了几秒。

很拙劣的激将法。

但她和秦霄，不能再继续试探、纠缠下去了，必须有定局。

她没再废话，捏着红珠整颗扔进了嘴里。

珠子入口的瞬间，颜瑟下意识咬了一下，结果那东西根本不是硬邦邦的石头口感，齿尖刚碰到珠面，整颗珠子就像被压碎的慕斯一样化了，绵密的质地顺着舌面铺开，一眨眼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甚至有一点甜，像极了一块小甜点，甚至她都隐约能尝出某种品牌连锁店的味道。

颜瑟了然冷笑，下意识想吐出来，但嘴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东西像融化的雪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

“你想毁约。”颜瑟的目光冷了下来，眼里带着薄薄的冰层，“这就是你的决定？”

秦霄随手把玉盘往旁边一丢，玉盘磕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倾身过来，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将人往自己面前拉近，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颈侧。

“秦珑，”他低低开口，声音里裹着一层危险的愉悦，“我说过，你要为自己的轻视付出代价。”

颜瑟刚要开口，眼前的画面忽然开始晃动。

秦霄的脸在视野里裂成好几重残影，密室石壁上的灯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但那股困意来得又猛又重，像一道闸门轰然落下。

她撑了不到十秒，整个人就软了下去，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感觉到的是秦霄的手臂环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

颜瑟睁开眼的时候，视野里还是那片熟悉的石壁和铜灯。

她躺在密室中央的大床上，身下的被褥柔软厚实，头顶的灯火依旧安静地燃着，光线跟之前没什么变化，时间应该没有过去太久。

她试着动了一下，腰上立刻传来一股紧绷的阻力。

她低头看去，一根拇指粗的钢链环过她的腰，两端锁死在床榻两侧的架子上，锁扣焊得严严实实。

她的活动范围只剩这张床了。

颜瑟盯着那根钢链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秦霄最终还是选择那条自己最不愿看到的那条路。

她对这一切不是没有预料。在四大家族这种地方，还存着心软的人，迟早都要付出代价。她自己就曾经利用过别人的心软，如今轮到自己心软，被人反手锁在床上，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只是——她确实有一点失望。

那天在茶室里他哭成那个样子，说起母亲和祖母时眼底的恨意那么真，她以为他至少能看懂她递出去的橄榄枝。

能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环境里，还存着一丝护人之心的人，适合归拢到自己阵营里的。

若能收为己用，她本不必让他消失。

可惜了。

在她睁眼起身的时候，对面软垫里盘膝打坐的秦霄就已经察觉了。但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缓了好几息，才慢慢抬起眼皮看向她。

他在看她的反应。

颜瑟注意到他的目光，脸上那点松散的表情一寸一寸地收拢起来，最后沉成一片冷冰冰的阴翳。

她看着秦霄，眼底透出了一丝还未完全收起的杀意。

秦霄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嘴角弯了起来。

那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满足的笑意。他起身走到床边，单膝跪上沿，俯下身来，从上方俯视着她。

他抬手，指尖轻轻捋过她散在枕上的一缕发丝，动作慢而轻。

颜瑟抬手拍开了他的手，声音冷淡：“说说吧，你想怎样？报复，还是羞辱？”

秦霄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一开始我或许有这样的心思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带着一种难言的复杂，“但真的到了这一步，反而没有这种念头了。”

他重新伸手，这次没有碰她的脸，只是虚虚覆在她发顶，指尖拢了拢那些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很快收回了手。

“阿珑……”他叫她，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怅然，“为什么，你会是秦家人呢？如果你不生在秦家，不是我的妹妹，那该有多好？”

颜瑟嗤笑了一声：“你在说什么疯话？”

秦霄挑了下眉。他抬手摁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低着头看她，眼底翻涌着一种之前从未见过的光，像是被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从裂缝里渗了出来。

“你就当我疯了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痛快，“我克制隐忍十几年，如今就想痛痛快快地疯一回。就当成全一下自己，不行吗？”

颜瑟察觉到他语气里的癫狂，眉头越皱越紧。

她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往下拉了几分，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霄被她拽住衣领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颤。

一股难以言说的畅快从脊背蹿上颅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让他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发抖，抬手轻轻扣住颜瑟的脖子，整张脸几乎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终于轮到你来问我这句话了吗？”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侧传出来，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

“阿珑，”他抬起头，近距离地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诡异的弧度，“你这么聪明，不妨猜猜，我要做什么呢？”

颜瑟猛地将人推开。

秦霄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身形，依旧跪在床沿上看着她笑。

颜瑟盯着他，冷冷开口：“反正你不可能直接杀了我。要是想动手，那天在茶室就跟我同归于尽了。所以，要么你想用毒药控制我，把这些天在我身上吃的瘪找回来；要么你并不是冲我来的，把我困在这里，无非是不想我影响你的计划。”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

秦霄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笑声更大了，肩膀抖得厉害，连眼角都笑出了水光。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缓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重新看向她。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整个人歪倒在颜瑟身侧，看起来十分松弛，“今天的计划确实不是冲你来的。我只是想跟你打个赌。”

一个惯于紧绷的人突然表现出过度的松弛，只会让人觉得无比诡异，颜瑟一时间都不知道是不是那天自己把人逼得太紧，真把人刺激出精神问题了？

她耐着性子跟秦霄周旋：“赌什么？”

秦霄收了笑，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字地说：“赌今天秦知会不会被炸死在传承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