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靠在软榻边缘，后脑抵着矮榻的扶手，绝望着闭了闭眼。

小腹下方像被人攥住了一把烧红的细针，疼得他连呼吸都得掐着节奏来。

这种疼好像会腐蚀脑子一样，他的大脑一阵阵地闪白，整个人都有一点点恍惚。

他偏过头，视线落回对面的女人身上。

颜瑟已经站起来了。她拍了拍西装下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从内袋里摸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掐过他下巴的手指，指缝间每一寸皮肤都擦得仔细，像是在清理沾上的什么脏东西。

擦完了，她把丝帕随手丢在矮榻边的小几上，转身就要走。

秦霄盯着那条被遗弃的丝帕，胸口里积压了太久的东西像滚水一样顶上来，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探出手去，五指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颜瑟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眼来看他，表情淡漠得让人牙根发痒。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秦霄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一个个碾出来的。

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可以随意逗弄的玩具，还是你院子里养的随便什么猫猫狗狗，被你捏在手里玩两下，就任你拿捏了？”

他仰着头死死盯着她，眼眶里那层水光还没退干净，眼角泛着红，嘴角还有方才被她吻出来的齿痕，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目光里的恨意和火气却越来越盛。

“你不会不知道，服用过蚀骨玉后，我的灵力还会增长吧？你凭什么觉得这东西还能困住我？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给你蚀骨玉？”

颜瑟偏了偏头，手腕轻轻一翻，从他掌心里滑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轻巧，甚至没用什么力气，就把他那点虚张声势的力道卸了个干净。

“那你就试试看，”她低头看着他，唇角弯着，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不给我蚀骨玉，是什么下场。”

秦霄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挖出点什么——心虚、破绽、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也行。

但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就像一面打磨得极光滑的镜子，什么都能照出来，但什么都透不过去。

他咽下嘴里所有的不甘和屈辱，喉结上下滚了一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终有一天，秦珑，我会让你为今天的轻视，付出代价。”

“嗤——”颜瑟闻言轻笑了一声。

笑过之后，她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秦霄，在今日之前，我从未轻视过你。”

秦霄冷笑了一声，脸上写满了“你觉得我会信”的讽刺。

“我一直在战略上很重视你。”颜瑟不紧不慢地往下说，“为了引你上钩，我一共安排了九条途径，以求最大可能地把封闭灵力和扰乱神智的药提前让你服下。九条，秦霄，你真的很难搞，要不是有秦元这个突破口在，我说不定还真无法得手。”

秦霄的冷笑僵在了嘴角。

“然后我耐着性子去与秦知虚与委蛇，进入秦氏集团，利用各种手段激怒你，我甚至用顾砚做诱饵，来引诱你走入我设好的圈套。而且每一步计划，我都设立了两到三种不同的应急预案。”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秦霄，我从未轻视过你。”

秦霄愣了一瞬。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他以为是巧合的偶然、那些他事后复盘时百思不得其解的节点，忽然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哗啦啦地在眼前铺开。

但是他没有去细想，只是盯着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费了这么多功夫才诱我上钩，如今肯这么轻易地帮我恢复灵力。是你疯了，还是你觉得我太蠢了，会信你的鬼话？”

“你不是蠢。”颜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里不光有不屑，还浮着一层更深的东西，那层东西落在秦霄身上，比方才任何一次羞辱都更让他浑身发冷。

那是怜悯。

“你是懦弱。”

秦霄瞳孔骤缩。他的脊背猛地绷直了，方才还绵软无力的身体一瞬间迸出了一层凛冽的杀气，连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简直就是一个懦夫。”颜瑟根本不怕他。

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抬起脚，白色的皮鞋不轻不重地踩在了他还未消痛的小腹下侧，然后狠狠地碾了碾。

秦霄猛地扣住了软榻的边缘，指节攥得咯吱作响。他下意识想运起灵力，但颜瑟比他更快。她的拇指已经摁上了腕表侧边的按钮，轻轻一压。

“呃——”秦霄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脊背，猛地弓了起来。

他的手从软榻边缘滑落，死死抓住了她笔挺的白色西装裤腿，指尖陷进面料里，指节泛着青白。

“停下！秦珑——”他的声音碎成了几截，喘息混着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从未动过除掉你的念头，但你也不要逼我！”

颜瑟不仅不听，白色的皮鞋还在得寸进尺地往下移，力道不重，但每挪动一寸，秦霄的脊背就弓得更弯一分。

“大哥该除掉的人是我吗？”她低头看着他蜷起来的身体，语气轻飘飘的，像是要一点点凌迟他，“死掉一个秦珑，还会有秦荣，秦红。只要秦家那位至高无上的家主想，有无数人可以制约你的位置。”

她的脚停住了，停在了一个让秦霄浑身汗毛倒竖的位置。

“而让我意外的是，大哥明明很清楚这一点，可当我把大哥逼到绝境边缘的时候，大哥想的竟然还仅仅是怎么用所谓的忠诚，向我们那个好父亲换取一线生机。”

她低头，俯视着他，目光里那层怜悯更浓了。

“大哥，你可真的是秦知的好狗呢！”

秦霄被她踩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冷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滴在地上。

但他的脑子还在转，哪怕痛得快要炸开，那句话还是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意识里。

“你——”他猛地抬头，眼底的震惊压过了痛苦，“你在怪我没有选择和秦知鱼死网破？你想要我——”

他咽了一下，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弑父？”

颜瑟不置可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秦霄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低又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呵……原来如此。”他松开了攥着她裤腿的手，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磕在软榻扶手上也顾不上，“原来你想坐山观虎斗，看我跟秦知斗个你死我活。看来你盯上的不仅仅是少主的位置，而是家主的位置。”

他偏过头来看她，眼睛里的水光被一层冷意盖住了，露出底下锋利的审视。

“怪不得你会帮我恢复灵力，因为你还需要我来吸引秦霄的注意力；怪不得你连等不得我肚子这颗蚀骨玉的耐心都没有，因为，你根本没想顺位继承？你要‘逼宫’？！”

颜瑟哼笑了一声，很是不屑。

她确实没想过继承秦家。她为什么要继承这种脏东西？

这种用血和骨堆起来的、每一寸都浸着至亲骨血的位子，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她要的是毁掉，摧毁，彻底让“秦家”在这片土地上不复存在。

但“秦珑”想弑父是真的。这一点她没什么好否认，也懒得跟他绕弯子。

“秦霄，”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把话题拉到一切的根源，“你还记得我们的母亲吗？你还记得她们是怎么死的吗？”

秦霄的表情僵了一瞬。

“是被秦知逼死的。”颜瑟的声音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她亲手钉进秦霄的心上，“秦家有多少人的骨血埋葬在一代代家主的欲念里，有多少手足相残，有多少夫妻反目，你还记得多少？”

“我当然记得！”

秦霄被她这句话戳中了什么，整个人弹了起来，又被小腹的剧痛按了回去。

他半撑着身子，嘶哑地吼出来，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这不需要你来提醒。我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依然要跪伏在他面前祈求一线生机？”颜瑟冷冷地逼视着他，“哪怕你明知道自己没了灵力就失去了利用价值，会被当作垃圾处理掉，你依旧只会通过自残、牺牲、效忠这样的方式去祈求他的怜悯？”

“闭嘴！”秦霄彻底被激怒了。

“秦珑，你什么都不懂，也没资格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审判我！”他猛地撑起身子，哪怕每动一下小腹下方都像被刀绞一样，他还是硬生生坐了起来，双眼通红地瞪着她。

“你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绝望！你当然可以如此轻易地说我懦弱，但是秦珑——”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知道吗，最没有资格说我懦弱的人，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