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脚踹开病床，果然，那底下还藏着未来得及褪去的黑雾。
蹲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探了进去，黑雾犹如蠕动黏稠的虫子，贪婪地贴在他的肌肤上，却在碰到他渗出的血液时候，仓皇逃离。
“破！”
话落，虫子在眼前炸开来，像爆浆的芝士，但吐得是黑水，他收回手，有些嫌弃的拿出口袋的纸巾擦拭。
刺眼的白光冲破天花板，在空中凿出了道大口子，强劲的吸力下，几人跟飘荡的蒲公英，转瞬被吸进去带走。
沈青晚抬手想拉住白夕眠，指尖刚蹭到她的手指，就被强行卷了进去。
顷刻间，身后的场景毁灭，食人花呕吐似的把几人哕了出来。
沈青晚堪堪站稳，看着滚落在脚边的玩偶熊，弯腰捡起来，替她轻拍身上的尘土。
“哎呦——”
人未到，声先至的白无恙摔了个结实，他耍帅般的坐了起来，摆了杂志上的姿势，这才背对几人龇牙咧嘴的揉着开花的屁股。
“爸！我们回来了！”
张乐在张勇怀里“咯咯咯”地笑着，那肉嘟嘟的脸蛋看着怪讨人喜欢，张勇忍不住俯身拿脸蛋蹭了蹭，被张乐嫌弃地拨开那胡子拉碴的下巴。
“张叔，您还记得车祸前见到什么人?又或者去过什么地方?”
怀里的玩偶熊比他还关心，睁着那黑珍珠的眼球看着张勇，身子紧张的立得板正。
沈青晚低头闷笑，这才把视线放回张勇身上。
对方叹了口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就感觉有双无形的手推着他前行。
他张了张干涉的嘴唇，缓缓开口讲述。
*
那是个寻常的雨夜，因这下雨的缘故，这天黑得出奇，街上也没多少人，他停在一辆白车后面。
看着闪烁的红灯，喝了口水，平台已经为他接好了单子，还没有来得及多喘口气，就忙着赶往了下一处接客点。
刮雨器尽职尽责地替他刮去眼前挡人视线的雨雾，车里开着适宜温度的空调，高楼大厦的建筑逐渐被甩在了身后。
他看着有些荒凉的四周，心里直犯嘀咕。
这到了位置，也没有见到来人，倒是看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店，他擦了擦眼睛，这里头什么时候新开了家咖啡店?
跑了一天都还没有来得及吃什么东西，肚子有些难捱。
恰在此时，电话响了起来，他摁下接听键。
“不好意思，我这里有事情缠住了，可能得过一会儿才可以过来了，劳烦您等我了。”
听声音是位年轻的男子，他说话语气平缓低沉，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这年头谁都会突然有事情忙.
张勇见人年轻小伙子，态度诚恳，便答应了等他，年轻男子向他道谢，又说着要给他打赏，他给回绝了，反正这天也黑了，也没想着再接一单了。
正好没来得及吃点东西，这下，他刚好也可以去前面咖啡店点杯热的喝，就是不知道开在这里的店。
里头的东西会不会太贵了，他正犹豫着，电话另一头的人又开口了：
“师傅，这年头大家伙赚钱也不容易，这样吧，我记得那里有家店，我跟老板是熟人，您要不去里头避避雨，点点吃的等我，由我来报销。”
“这……不用了，你太客气了，都说了举手之劳。”张勇忙开口拒绝。
可对面也没有给他拒绝的理由，一番劝说下，他终究是松了口，但说什么也要自己付钱吃，这才把车开到了咖啡店前停下。
抖落了身上的雨渍，推门走了进去。
那是一家偏民国装修店，暖橘色的灯照着木质的桌椅，喇叭花似的留声机循环播放着西洋乐，墙上挂着几幅画。
其中一幅感觉杂糅了很多颜料，他看不懂画，还是比较喜欢那张穿着旗袍的女子画像。
那女子是典型的江南美女长相，就像早樱色淡而雅，嘴角间带着浅浅的笑意。
一只皮毛光亮的黑猫跳到了他的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脚，给他看愣神的神志唤了回来，他反应过来后，羞得脸涨通红。
寻了处角落坐下，店里就两个人在忙活，穿着酒红色旗袍的女子应该是店长。
她抬眼看着坐得近些的客人，媚眼如丝，嘴角带着笑，而后又垂头做着咖啡，洁白的脖颈随着她的动作露了出来。
身材魁梧的客人，色眯眯的打量她，不动声色就要凑过去。
穿着淡粉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正好出现，侧身挡住，端起做好的咖啡。
她脸上洋溢着笑容，那双圆眼微弯，声线甜腻地同面前的客人搭话：
“客人，等久了吧?连坐都坐不稳了呢~”
吃了瘪的男子，张了张嘴，终究是捏着拳头坐下了。
张勇有些不自在地看着纸质菜单，他偏过头盯着外头的大雨，轻叹了口气。
正要点单，那年轻女子已经走到他桌前，她脸上挂着笑，看张勇一直犹豫着不知道点什么，轻笑着开口:
“我们家摩卡咖啡，蛮多客人喜欢的，比起美式会没有那么重苦味。”
“那、那就这个。”
她看着张勇，局促的把玩着手机，漏出的壁纸是他儿子的照片，嘴角轻勾却没说什么。
经过前桌时，胳膊被拉住，她眉头微蹙看了过去，脸上却还是挂着笑，柔声问道：
“客人，是想求签吗?”
“是、是！”
胳膊被抽回，她取过桌上的签筒递了过去，客人接过签筒时，手滑过她手上，那双下白眼在她身上滑溜溜的走了一圈。
摇晃签筒，里头掉出竹签，年轻女子拿起来看了眼，她对上客人油腻的眼神.
手指在签上点了点，而后，她笑着为他看签。
“美人签……”
竹签被塞了回去，看着那瘦的跟竹竿猴的男子，脸上不加掩饰的色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也难怪会是这个签，毕竟，色欲熏心之人才更好的被夺走魂魄。
传闻中，有美人会自雨夜出现，她们通常穿着洁白的连衣裙，站在雨中起舞。
那双漂亮的眼眸跟孩童般纯真，脚上不着一物，踩在水坑里,发出轻快的笑声，引诱着人靠近。
再然后……
自然是撕开貌美的皮囊，漏出那尖利牙齿的嘴，要是“幸运”的话还能看到齿缝里剩的碎肉。
而后，在面前人惊恐的眼神下，一点点的扒开他的脑子，跟剥香蕉似的剥下外壳，吃了里面甜腥的果肉。
年轻女子看了眼外头，一道白色的身影闪过，她收回视线，这次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说起来，她们也是可怜人，世道不公……
若不是生前被奸人夺走贞洁，后又抛尸荒野，死后怨气深，才会化做厉鬼。
可哪怕是厉鬼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消散，说起来时间还真是残忍的公平……
若想留下了，便只能不断的吸取他人的欲望，直到找到那个害死自己的人，可往往寻到了，看到那张丑陋的脸时，心里却也生不出来畅快之情。
是啊！
为什么他们可以活得那么好?
为什么死的是自己?
凭什么？！
*
门被推开，她看着那出去的人，脸上带着春意，额头上的黑气却重的阴郁。
也好，她等了很多年了，也该得偿所愿了。
没想到，张勇也跟着起身，紧跟着要走出去，年轻女子忙放下手里头的咖啡，就要过来。
店长抬眼示意她呆着不动，她看着店长取过桌上摆着的签筒唤住他：
“客人，店里新搞得活动，可以为身边人求一签平安，还挺灵验的~”
店长那嗓音比蜜罐里的蜜还甜，声音绕了几个圈进入耳廓，听得人半边身子都麻了。
张勇原想拒绝，想起来了前面那个客人就抽了一签，看起来还蛮灵验的。
平安签?儿子的先天心脏病说不定也可以……
他接过签筒轻摇，还未看清就被双如玉般的手抽走，那店长媚骨天成，一颦一笑间都会让人为之心颤。
可张勇顾不得看，他只在意签是不是所求的平安签。
“瞧给你心急的，看看吧~”
平安签几个小字出现在他眼前，他不免露出了笑，后又想着放回去，没想到店长推了回去，笑着说：
“你与这签有缘，不如留着做个念想，说不定心想之事也会随之实现。”
“谢、谢谢。”
他小心翼翼的把签藏进裤兜里，这才推开门出去，雨下得很大，砸在人心头难免有些喘不上气。
店长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闷的胸口，抬眼，看到他放在桌上皱巴巴的钱，低头苦笑了一下。
这年头，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她又不是什么活菩萨，渡不了谁，也不想渡，只想守着这店罢了……
张勇坐上车，开了小段路出去，就看到个撑着黑伞的人，那人挥手喊停了他。
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报了自己的手机尾号时，张勇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就是那位乘客。
可奇怪的是，他却想不起来了那人的模样，真是怪了。
不过，他隐约记得那人头发长，用红绳松松绑着，垂在右肩。
或许是因为男子绑长发的缘由，他才勉强有些印象。
这夜的雨怕是难小了，闷雷声响起，他看着天边那一闪而过的闪电，有些担心自家儿子会不会害怕。
开车的速度不免有些快了。
没听到后头传来的呼救声，还有那被雨水冲刷的殷红的血液，就这样一同埋没进了夜色里。
*
一双运动鞋踩进了水坑，往上看那人穿着蓝色宽松卫衣外套。
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伞柄，单手插兜的看着陌生的街道，这里他不是都走了好几次了?
糟了！不会遇到鬼打墙了，他有些害怕的拿出手机正要拍一张。
耳边传来少女轻快的哼歌声，他疑惑的放下手机。
面前少女好似察觉不到他存在，自顾自得跳着水坑玩，身上就穿了件单薄的连衣裙。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贴在身上可她就跟没感觉似的，继续在他眼前跳格子。
“沈哥，你去哪里了?我在这里，好像迷路了。”
白无恙看着手机弹出来的信息，又发了条语音过去，这才把视线重新放回眼前的少女身上。
她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
这天也都入秋了，眼前少女还只穿着单薄的连衣裙，他默默拉开身上外套拉链，脱了下来。
一阵冷风吹过来，忍不住想打个喷嚏，对上少女纯真的眼神，递过去道：
“小妹妹，你家里人呢?”
他把伞撑在了少女头上，确保她不会被雨淋到，但又怕自己挨太近，难免会被当成居心叵测之人。
后背就被雨水淋了个彻底。
少女用那懵懂的眼神打量着他，像是看不懂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白无恙想了想，看着面前人的模样，难不成是聋哑人?
“你爸爸妈妈呢?”
白无恙用他的手比划着动作，还好他早些年学过一点手语，可少女还是不搭理他，自顾自得踩着水坑.
他只能强行把伞塞到少女手里，而后带着她走到屋檐下站着。
全程他都尽量不碰到少女其他部位，手轻握着她凉得惊人的手腕，看着她瘦削的身子，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哪家的父母，那么不负责，就把孩子扔在路边随便她玩水，等他回头找到了，可得好好同他们说。
这既然生了孩子，就得负责。
“小妹妹，你爸妈电话号码是什么?”
白无恙把手机递了过去，没看到沈青晚那条信息。
【离开，别留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