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于风暴中心的三天正浑然不觉,受伤以来,她感受到了世间少有的温暖。吃饭有人送,喝水有人喂,连在院子里晒太阳都有人扶着过去,顺便撑一把伞。
三天身上盖着狐裘大氅,躺在铺满了软垫的躺椅上,大冬天也不嫌冷,手中还拿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两下。
除了腿上包扎得跟麻花似的不能走路之外,完全是神仙日子。
原来这就是奢靡吗?赵载渊真不会享受,身为王公贵族,一点都不会享受。
赵载渊。
三天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团扇沿着额头向下滚,越过高挺的鼻梁,落到唇上。三天嘴唇微张将扇骨轻轻咬住,凉意一点点渡到身上,让她蓦然想起那个仓促的吻。
那时两人身上寒气入体,吻他时既无温度也无温情,像是冬日里犯糊涂去咬屋檐下凝结的冰柱。如今两人性命无忧,反又多了几分尴尬。
唉。
“三天!”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蓦然响起。
有点熟悉。三天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网撒向四周,果然在远处围墙上见到一个黑色的脑袋。她揭开身上的狐裘,撑着一条腿一颠一颠地往围墙根跳。
“赵载渊!”
赵载渊双臂交叠,上半身趴在围墙上。他脸上细小的伤已经结痂,日影偏西,斜斜地铺在他的侧脸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鼻梁侧眉骨下扫下浅浅的灰,琥珀色的瞳孔中啜着金光似乎要随着溢出的笑意化去。
他前几日来探望被挡在了门外,还是千山在院外蹲守了几天才发现三天住的院子在哪里。
“你怎么来了。”三天谨慎地环顾四周,见没人经过才放下心来。余念玉动了真怒,吩咐不许放任何上京的人进来。要是被人看见,估计又得被罚了。
这样也不保险,三天准备翻墙出去,身子一矮,锥心的疼痛自小腿窜到腰间,麻痹了半截身子。
“你受伤了别动,”赵载渊说着对身后招招手,接过一个褐色木盒。“你前日传信说要你的东西,都在这了。”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三天面前,原本白皙指节上布满了伤口,袖口露出的手腕上也缠着一圈圈白布。三天垂下的眼睫一颤,接过盒子对赵载渊道:“你的伤怎么样了,我这还有阿婴给的药,你拿着。”
说着将盒子丢在地上,自腰间摸出一个青色瓷瓶塞进赵载渊的掌心。
忽然,一阵嬉笑声传来,远远的几个姑娘花团锦簇地打闹着走了过来。三天一把抓住赵载渊的手,推搡着:“我师姐来了,你快走。”
她背过身挡在赵载渊前面,完全忘记这个高度,除非她再长高二尺否则根本就是欲盖弥彰。
赵载渊不明白为什么来探望她像是公子小姐私会一样,但是对于三天的话他总是行动先于思考的。
等落地声传来,三天欲盖弥彰地捋了捋自己鬓边的碎发,将丢在地上打开的匣子合上抱在臂弯里,对着师姐们招招手。
“师姐,快扶我一下!”
被扶到廊下坐下的三天看着四周环绕的人群,心中一阵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粉衣的娇伊并排坐在她旁边,胳膊支在膝盖上一手托腮,眉毛一挑对着三天道:“我们刚刚都看到了,你那小情郎。”
情郎?谁?赵载渊吗?
“我不...”三天刚想解释,就被娇伊用一根手指封住了唇。
“不用说,我们知道。”娇伊笑着,紧接着话锋一转,“我们这几天把你照顾得周道吗?”
三天不能说话,只点头。
“既然周道,那你是不是得投桃报李。”蓝衣的小兰也蹲在三天面前,笑道。
三天想说不是,但是被制止了。
“之前娇伊的情郎都能让出来一次,你也让给我一次。”小兰道。身后一群人叽叽喳喳道:“我也要,我也要。”
“不要!”三天一把拂开娇伊的手,撇撇嘴。
“真小气!”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并没有让三天觉得丝毫愧疚,她抱紧怀里的盒子把脸偏向一边不看众人。
“不理你了。”小兰的声音响起。
一阵香风飘过,几个女孩扫兴地离开了,走到一半心有不甘的娇娜又折返回来将三天的团扇拿走了。
“不是师姐”三天抱着匣子,托着受伤的腿要去抢,“天寒地冻的,你就留给我呗。”
“不要!”娇伊对着三天吐吐舌头,掷地有声,似乎不解气又补了句“今晚上不给你端茶送饭了,你饿到明天早上吧。”
三天独自坐在台阶上,看着一群人离去的背影。夕阳西下,暮色渐渐流入灰蓝的天,似乎是为了嘲弄她的凄凉,平地起了一阵风卷着两片枯黄的落叶在她面前打了两个旋又施施然地飞走了。
“讨厌。”
入夜里,果然没人来。三天心中仰天长啸,见色忘义的人最讨厌了!
她坐在长案前,将烛台挪到面前。她将今日赵载渊送来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纸。陈老的书信,大理寺的卷宗,赵载渊写的上京官员以及她在账本上撕下的有关于云非烟的几页都一股脑的放在里面。
三天把东西整理好,手里捏着账本上撕下的那几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面的人名除了汤八刀,她一个不认得。粗略算了一下,就这四页纸她娘至少花了十万两银子,到底是什么泼天的大事要花如海的银子。
而且,她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呢。
其实她猜测过,阿婆身份不凡。小时候她不懂,后来跟了余念玉见识多了,知道阿婆的一举一动都是被教导过的大家闺秀才有的规矩。
三天趴在桌子上,头枕在弯曲的手臂上,见烛光透过泛黄的纸透出,心中疑惑更甚。
为什么黑衣人一定要这本账册,三天有一种预感,十几年前发生的事同她娘的死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三天把撕下的账册放回匣子里,手搭在桌子上阖上双眼。
蜡烛渐渐流淌结成灯花,窗外起了风,烛火摇曳着要熄灭,三天也感觉到了冷,起身要去关窗,不成想信件竟然粘在了手上。
她直起身子,把黏在手上的信件取下,原来是陈老和吏部官员的来往。时间太久被虫蛀过,尤其是边缘。三天伸手抚摸手掌鱼际处的墨,一点点粘腻的感觉传来。
似乎是,蜂蜜。
蜂蜜,三天隐隐不安。不死心地,用指甲刮下上面的墨迹送入口中,果然是蜂蜜。
她蓦然想起那日在安亲王府,安亲王题字时所用的,就是加了蜂蜜和冰片的桐油墨。
这世间,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三天面色凝重,她从书信中翻出那张赵载渊所写的陈老在上京的门生以及亲近之人。
片刻后,三天跌坐在椅子上。她记忆力极好,虽称不上过目不忘,但也极少出错。这些被构陷的人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安亲王的人,更多的是恭亲王或者中立骑墙的。
也就是说。
三天唇紧抿成一条细线,这件事非常不可思议,偏偏它又能解释一切。
这到底是不是答案,只有他能解惑了。三天也顾不得腿疼腰疼了,她从梳妆台上摸出一个小药瓶,里面是阿婴给她的药,能让她恢复三个时辰,只是药力霸道,吃了虚弱七天七夜的。若非逃命,绝对不能拿出来。
眼下这境况,三天紧攥着药瓶,下定了决心,一仰头吞了下去。
风停了,片刻后片片雪花落下,细细簌簌地铺成一望无际的白色世界。三天一手拿过单薄的披风裹在身上,踏着夜色向着东奔去,她身后留下的浅浅黑印很快被白雪重新覆盖,无影无踪。
雪夜下,一盏琉璃灯映在地上照出浅红的光,红光后一双黑色靴子疾步而行,直到书房才停下。执灯小厮对着屋内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欣喜若狂地喊道:“主子大喜啊大喜,下雪了,今年第一场瑞雪。”
门吱呀一声打开,安亲王走出来,望着漫天落下的雪花,脸上罕见地露出笑意:“这下好了,百姓今年收成有望。”
康叔也喜滋滋地走进来,对着安亲王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爷总算了了一桩心事。”
“看把你高兴的,这大半夜的有客来?”
“主子料事如神,三天姑娘求见,说有要紧事。”
安亲王心情着实不错,也不计较这大晚上能有什么要紧事,挥挥手允了让康叔把人带进来。
“王爷。”三天弯腰行礼,之后才抖落身上的雪花,有的已经融化在发间湿淋淋地贴在脸上看上去颇为狼狈。
“快进来。”安亲王对这个同清欢像也不像的女孩,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并不喜欢她的做派,又因着往事的缘故对她充满了对小辈的怜惜。
丫鬟走到窗边要关窗,被安亲王抬手制止了,他走到窗前,任凭寒风夹杂着雪花打在脸上也毫不在意。
“说吧,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民女来求一个真相。”三天走到安亲王身后,敛手弯腰又行了半礼。
安亲王不明所以,他也不计较三天失礼的事,捋了把胡子好奇地说:“都说你断案如神,还九岁破无头尸案,怎么反倒求本王真相呢。”
“可这件事,只有您可以给民女解惑。”说着,在袖间摸出一张泛黄被虫蛀的纸来,双手捧到安亲王面前。“王爷已经知道民女在查陈太傅一案。”
安亲王脸色一变,原本的喜悦与好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脸色与眼中压抑的风暴。“你到底想说什么?”
“民女想知道,靖王、靖王世子,您的第六子赵载渊所托民女之事,是否为王爷所为
“放肆!”
门外喜盈盈的丫鬟小厮身躯一震,纷纷跪倒在地,他们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恐惧于安亲王多年来从未有如此震怒的时刻。
“无知女子,信口雌黄!”
“王爷!”三天毫无惧意地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安亲王的怒气,“王爷,我不过一小女子,既无高门同党,又无朝臣门阀,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兴趣使然,终其一生也不过求真相二字。所以,民女恳求王爷,告诉民女一个真相,当日之事是否为您推波助澜一手促成。”
安亲王一愣,他该否认的,正确的说,他该让人进来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拿下,扔进狱中,不出一晚就会有人拿着她的罪名和死讯递到自己的桌子上。
可他愣住了,或许是她的眼睛太真太亮,又或者她像极了记忆中的人,他犹豫了,而这片刻的犹豫,保住了三天的性命。
“你有何证据,是本王所做。”安亲王声音渐渐下落,像是一堆被泼灭的火冷成一层厚厚的灰烬。窗外的风夹杂着雪花呼啸着冲两人打来,门外跪着的人已全部退下,只剩两人对峙着。
“那日请王爷题字时,王爷的桐油墨里加了冰片与蜂蜜。”三天道。
“仅仅是因着这个?”
三天摇头,继续说:“伪造书信的印章和自己习惯非亲近之人不会了解。当然,仅凭这点不能确定是您。可我翻看了上京三品以上官员的任用名录,被牵连的大部分都是恭亲王的人。”
“可被牵连的人里还有王维铭,我为何要自断左膀?”安亲王问。
“因为您没有料到李传启这么狠,为了自己的地位不惜在陈老做完一切后,将陈老一齐牵连进去,做成了谋反的大案。”安亲王坚冰似的外壳终于露出一丝裂纹,懊悔的神色一闪而过。
三天接着说:“那日我翻阅时发现,朝堂上与陈老亲近的除了门生外,无一亲族。我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陈老年轻时清高,不愿徇私。陈家二代而衰,跟在您身边固然稳妥,但也不会有新的成就,相反,如果把你拉下马扶恭亲王上位,他就是从龙之功,足以保陈家百年功绩,而您也知道了他的意图,对吗。”
雪渐渐停了,间或飘进几片雪花,安亲王转过身背对着三天,他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化为水珠。良久,他开口道:“你可知,载渊为何会重查陈老一案?”
“因为,陛下。”三天喉咙发干,还是挤出那两个字。
“对。”安亲王笑道,笑容里有一点悲哀。
赵载渊身在神策军,与护卫皇城的禁军息息相关。皇帝身体衰弱,安亲王势大,如他有不臣之心,那么赵载渊就是控制禁军最好的突破口。
安亲王已经折了王维铭,如果为了这件事调离赵载渊,军中将孤立无援。无论顺位还是谋逆,恭亲王都是碾压之势,这对皇帝来讲更不是好事。
所以,挑拨父子情成了最好的办法。赵载渊纯孝仁厚,况且就算父子间生了嫌隙,他还能转投恭亲王不成。
“多谢王爷为民女解惑。”三天道。
安亲王收回窗外的手,看着三天,脸上露出可惜的表情,“孩子,若你是个男子,将来定然封侯拜相成为一方重臣。”
“王爷说笑了,若我是男子,也会是阴险狡诈,背信弃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