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说,我知道的也并不多,齐小姐虽然说过门不久就走了,但病中齐家也没派人来照顾,她走后下葬的一应礼制也是尚书府操办的。”
寇慈心纠结了一阵,才抿了一口茶拧着眉开口,沈眠玉注意到她的话头,这与刘嬷嬷口中说的一过门就暴病而死,似乎有所不同,不过齐家为什么从始至终没有派人前来看望过?:“病中?齐小姐过门后便得了重病吗?”
“是啊,唉,此事说来也怪,齐小姐过门前身体确是康健的,谁知道过门第二日就突然得了重病,一病不起了,请了太医来也查不出什么原因。”
寇慈心点点头,支着下巴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开始回想:“齐小姐据说走的很是不体面,那时我年纪还小,与她也并不熟悉,不曾得见,不过侍奉过的人都说很是触目惊心。”
沈眠玉微微眯了眯眼,轻轻放下茶杯,“这样啊……听起来倒是更像是中毒?”
听到沈眠玉这话的寇慈心,目光飘向了一旁站着的茯苓,见茯苓还是没什么反应的低着头,才清了清嗓子,凑近沈眠玉压低声音开口:“一开始也有不少人这样揣测,觉得是我表哥下了毒手,然而当年请了宫中诸位太医来也束手无策,就连院判诊断后都说查不出原因,这才作罢的。”
沈眠玉越听越觉得这件事情稀奇,且不说齐紫桐这个病来的蹊跷,而且她刚过门就出了事,齐家居然也没有来闹,下葬也并不上心,更别说一个臣子的新妇生病居然惊动了宫里,还特意请了院判前来诊治。
“这齐家小姐,有何过人之处么?还是周大人亲自求了恩典,才叫宫中如此重视?”
沈眠玉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寇慈心,又把面前那一小碟茶点推到了寇慈心的面前,寇慈心拈了一块,听到她的问题,又放下了,左右看了看,确定门窗都关好,才小心凑近沈眠玉压低声音道:“我可是真心拿你当朋友才告诉你的,你可得保证一个字不许往外说。”
她说完这话,一双灵动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沈眠玉,得到后者的点头应允,寇慈心才小声开口:“齐小姐本来也是皇子妃的候选人之一,而且那会儿还没有立储呢,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由皇后娘娘牵线,和尚书府定了亲。”
沈眠玉闻言轻轻抿了抿唇,指尖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抚了抚,宫里,又是宫里,这千丝万缕的源头都缠绕延伸,指向了宫里,廉清怡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然而寇慈心的话却还没说完,见沈眠玉陷入沉思,寇慈心凑过去拉住她的手和她咬耳朵:“而且这门亲事本来不是她与表哥的。”
“那是和谁?”
沈眠玉有点讶异,抬头看着寇慈心,寇慈心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小声一点:“是和已经故去的大表哥,周应维的,不过大表哥在正式定下婚约之前,就把大嫂给带回来了,周家长辈走得早,一早就是大表哥当家的,那会儿表嫂已经怀上了,这不就把这个婚事落到表哥身上了嘛。”
周应维的妻子,沈眠玉是知道的,名叫方淑仪,也是一位奇女子,是当年周应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出身边境医药世家,精通药理,后来与周应维据守镇延坡,被围困战死。
提到方淑仪,一旁站着的茯苓略微顿了顿,合拢的双手微微攥紧自己的袖摆,抬头看向了二人,神色纠结,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沈眠玉注意到她的神情,想起来,茯苓也是通医理的,原本是留在周家照顾周睿思的,应该也是见过这位大夫人的。
“茯苓,你也略通医理,原先也在周家许多年,认识这位大夫人吗?”
听到沈眠玉的话,寇慈心有点惊讶的抬头看向茯苓,以手掩唇看着茯苓略微点点头,冲着她们福身行了一礼,“回小姐的话,我的医术正是蒙受大夫人教导。”
此话一出,四座寂静,就连沈眠玉也有点意外,虽然猜到了同是周家人,二人之间或许会有些联系,却没有想到是如此亲密的关系。
茯苓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我和姐姐,也就是小姐之前见过的忍冬,原本是战场上的孤儿,蒙受大夫人的恩德,将我们带上京城,又教习医理,才有幸得以活命,不想……”
提到方淑仪,向来沉默寡言的茯苓的声音也有些许哽咽,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情绪才开口:“当时先夫人过门前,大夫人与她见过一次,说过先夫人是外强中干,要注意调理,不过很快边关战事爆发,大夫人就和大公子一同去了前线,这一去就没能再回来。”
沈眠玉和寇慈心对视了一眼,她们都没有想到背后居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寇慈心更是惊讶,忍不住开口:“如果是方夫人都瞧出来的病症,那为何过门前没有大夫诊断出来?而且我也见过她一次,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啊。”
沈眠玉的心中却更是凉了半截,今日获知的这些事情千丝万缕的串在一起,先前就觉得不对的地方如今更是处处都透着诡异,齐紫桐、陈月,这些死去的人,看似无关,却都和宫中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人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她的掌心微微收拢,示意茯苓过来,茯苓也依言上前来跪坐在小几边等待她的吩咐,沈眠玉抬眼看她,呼吸都稍微放轻了:“茯苓,你有见过死前的齐小姐吗?”
茯苓愣了愣摇摇头:“没有,当时府上乱成一团,小公子尚在襁褓之中,我们都负责看着小公子。”
闻言沈眠玉稍微有点失望,寇慈心见状有点担忧又有点好奇的轻轻握住沈眠玉的手:“怎么了?”
沈眠玉勉强扯出一个笑:“无妨,不过是有些好奇,毕竟这事实在蹊跷。”
她不能说,陈月死前的形貌虽然她年纪太小没有记忆,临安的老仆却给她形容过,那种回光返照式的挣扎和痛苦,加之陈蕊之前提到的宫中贵人的注意,叫她不得不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看出她的不对劲,寇慈心握了握她的手,虽然很担忧,但还是体贴的不再追问:“不过你放心,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我表哥那会儿也刚及冠,还不知事呢,你嫁给他,总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沈眠玉略微点点头,也扬起一个笑脸看她:“我知道的,也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好了,坐了这么些时间,出去转转吧,也好替我看看要添置些什么。”
二人相携出了茶楼,大街上人来人往,寇慈心看出沈眠玉的心情还是不大好,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拉着她到了一家首饰店:“我倒是知道你也不缺这些,毕竟我表哥也不可能少了你的聘礼,就当是我替你添的嫁妆,你可不要嫌弃。”
她一面说着,一面示意掌柜的把首饰头面都拿上来,“虽然我带的钱也不多,不过也不会给你买个太磕碜的,随便挑”。
沈眠玉被她“财大气粗”的样子逗笑,心情也稍微松快了一点“既然是你要送我,那我便不和你客气了,你替我挑吧。”
“包在我身上。”
寇慈心一拍胸脯,低头在柜台上寻觅起来,沈眠玉含笑站在一边看着她忙活,不多时,寇慈心捧着一支玉簪回来了:“来试试这个,肯定衬你。”
沈眠玉略微弯腰,让寇慈心能够替她簪上,寇慈心小心的帮她插上,整理好发鬓,扶着她的肩从她身后冒出来一同看向铜镜:“我的眼光果然不错,就这个吧?”
“你替我送了簪子,讨了她的欢心,那我又该如何呢?”
她说完就叫来掌柜的准备结账,正往荷包里往外掏钱,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沈眠玉和寇慈心一同抬头向外看,周承隽提袍进来,目光从沈眠玉头上那支玉簪上滑过,落到寇慈心的身上。
寇慈心切了一声,把碎银递给掌柜的,故意瞥了一眼周承隽气他:“那我可管不到,谁先送了就是谁的。”
周承隽没有理会寇慈心,而是把目光又落到了沈眠玉的身上,沈眠玉也在看他,但只是含笑站着,没有对二人的斗嘴发表什么意见。
“落在人后,在下无意相争,请沈小姐伸出手来。”
周承隽语气淡淡,伸出手来,掌心向上,略微颔首等着沈眠玉,沈眠玉眨了眨眼,垂眸看着他摊开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有点疑惑的伸出手来。
周承隽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绢,盖住了沈眠玉的手腕,隔着那张丝绢,给她套上了一只玉镯,温热的体温与镯子的莹润冰凉在手腕上对比鲜明,偏生他又用了一块手帕隔去了二人相触的肌肤,没有直接碰到她。
沈眠玉低头看着那支镯子,色如春水初凝,莹若朝露未晞,一看就是上好的材质,有点惊讶的抬头看他。
周承隽也淡淡垂眸看她,薄唇微启:“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沈眠玉仰头看他,周承隽的眼眸深邃得像一场没有落点的雪,分不出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他是还上一次东湖之“仇”吗?
“如此便谢过周大人了。”
沈眠玉收回手,丝绢从她的腕间滑落,软滑的质感滑过周承隽的指尖,周承隽也收回手,把丝绢收入袖中时捻了捻指尖:“礼尚往来。”
寇慈心有点莫名其妙的看着两人,看着周承隽从怀里掏出个镯子,有点夸张的嗷了一声:“你是货郎吗表哥,揣这么个镯子走来走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