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群玉把铜钱拿在手中,转了转。
很有可能。
听说六师姐陈雁期在山下行侠仗义,师父特许她去探冤案作为课业,和纸条所写的铜钱用途也能对上。
真是丰富多彩的大侠生活啊。
师父养的一串葫芦娃,颜色居然全不相同,如此迥异,也是奇观。
可惜她还没见过六师姐本人。
慕群玉收了钱,将字条原封不动地塞回去,拍拍信鸽的翅膀。
可得让二师兄再看看,到时候把扣走的三枚铜钱还回来。
三枚铜钱也是钱。
这里总不能还克扣什么手续费吧!
慕群玉小声嘀咕,默默把拆下来的铜钱放好。
她准备收拾收拾继续躺着,回头一看,那只圆圆的信鸽依然逗留在原地。
而且正转圈,忙忙碌碌的,装模作样,奋力点头,好似在啄东西。
实则啄进鸟喙里的全是空气。
这是跑一趟累到了,讨赏呢。
难怪运动量这么大,还可以把自己吃得如此圆润。
慕群玉哑然失笑,去厨房翻了点空稻粒出来,洒在窗台上。
信鸽慢悠悠地吃完,心满意足,慢悠悠地飞远了。
巳时宁越来了一趟,显然是刚下晨课,急匆匆清洁完毕才来的,带一点皂角的清香。
“师妹,去桌上看一会罢。”
他半哄半劝地,把人从赖着的床上牵下来。
慕群玉在平整的书桌上放好书本,坐在桌边撑着脸,对师兄的些许管教从善如流,没有任何异议。
其实她也不是不知道,躺在床上看书,对腰背和眼睛不好。
但人是惯会糊弄自己的。
就像身体里有一个善良人格一个邪恶人格,邪恶的那个说“我们瘫成一滩水犯懒吧”,善良的那个马上就同意了。
善,大善。
所以,还不如等师兄来把自己揪起来呢。
仰卧起坐挺好的,躺一会儿坐一会儿,再走一会儿,锻炼身体。
慕群玉昨日已经知道宁越的晨课内容,自然问师兄,今日猎了什么。
宁越说今日运气好,擒了一只獐子,可以吃獐肉羹,很补身体的。
见她在听最后一句的时候苦了脸,还特意补充,不放草药炖。
药是单独煎,跟师妹日常的饮食最好还是分开。
免得将来看见饭碗就难受。
慕群玉对师兄的品味大加赞赏。
任何药味都不可以和食物混为一谈!
她又问,今日其他师兄师姐有没有说些什么。
毕竟自己刚来一天就请假了。
恐怕还有得说。
宁越顿了顿,总结一句“没事”。
慕群玉心领神会。
那就是有人提过,但被挡回去了。
果然,先在住处躺着是明智的选择。
否则她奔波劳碌、折腾了这么久的一把骨头,怎么受得了!
就算大家没有害她的意思,光是玩闹也能去了半条命呀。
老虎和狸猫玩耍的方式那还是很不同的,扑个蝴蝶的力度能把人摁骨折。
慕群玉终于舒了口气,仰头看师兄。
这一看她就发现一个问题。
今天师兄话有些少。
除了劝她起身,他光是一板一眼地回答完问题,而后便没有旁的话了。
现下站得也同她有些距离,人离书桌一步远,正好逆光面对着她,整个人被阳光描了一圈边。
毛绒绒、金灿灿。
慕群玉顺这一圈毛边,注意到宁越此时头发还未干,与平日利落的束发不同,他现在只是随意挽了个结散在脑后,发尾有些湿气。
她望着师兄沾湿的发尾,又见他要走了,自觉地起身,亦步亦趋跟着他到厨房。
仿佛师兄的背影是什么磁铁。
慕群玉一边走,一边盯着眼前的发尾。
她想起之前师兄帮她擦过头发。
可以礼尚往来吗?
慕群玉跃跃欲试,然后遗憾地得出结论,宁越应该不太乐意。
毕竟她一靠近,师兄就往前走远一些。
永远保持恒定的距离。
也不知道宁越究竟是不是背后长眼睛了,时刻盯防她,防止被抓住辫子?
不然怎么连步法都使出来了,在厨房里左腾右挪的。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当初宁越说的是顺手照顾师妹,如今他自己有手有脚、健步如飞,她再上手去碰师兄的头发,不妥。
慕群玉十分懂礼貌地放弃了伸手帮忙的念头,牢牢守住门口,再不动了。
宁越也是终于找到了盆在哪儿。
他进门许久,一直在团团转,眼里什么都没有,明明昨天是自己把盆洗好放在角落里的,这会反而失忆一般。
点火起锅。
慕群玉挤过来递了几次柴火,被师兄劝回去,结果也不走,就在身后殷殷地望着。
宁越感觉自己的背上比眼前炉火还烫。
“师妹。”他无奈地转过身,语气略显生硬,“回去看书。”
慕群玉担忧地看他一眼。
其实昨日聊到最后师兄的态度更奇怪,同样话少许多,还支支吾吾的,今日已经算正常了。
正常的、对其他师弟师妹的语气。
她都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
可慕群玉还是有点担心师兄哪里不高兴。
毕竟从前宁越不这么对她说话。
她有什么做得不对吗?
是不是不上课请病假偷懒真的很不好呢?
也许每个他的师弟师妹,一开始宁越都好生照顾了,后来看穿了各位的本质,才变了态度和策略?
慕群玉严肃地思考这种可能性。
她不想被师兄当作顽劣的孩子。
宁越话一出口便懊恼,见她肃容,更是放软声音安慰:
“是厨房太小,怕撞着你,莫多想。”
慕群玉用力点头,很听师兄的话,如他愿回房去看书了。
***
獐子羹需要熬许久,这儿每日也就两餐,并不急着吃饭。
她便在书房取了纸笔,开始推演其中一本上记载的机关术。
慕群玉入神时浑然不觉时间流逝,奋笔疾书,直待到解出关窍才一气跳起来,绕着桌子兴奋地踱步。
……然后就看见师兄站在窗边,像是在等她。
等了很久,都出神了。
慕群玉跑过去,发现他正单手护着陶碗,另一手握着一只肥鸽子,不让它伸嘴偷吃。
“诶?”这不是前不久刚见到的信鸽么。
慕群玉稍微有些鸟盲——这应是人之常情——但是见上面的邮筒,明明与先前那只身上的别无二致。
怎么去而复返?
宁越抬了抬手腕,空气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米香。
原来师兄手中碗里的是炒米。
这可比从粮食零碎中挑出来喂鸟的稻壳香多了,难怪把贪吃的鸽子都招了回来。
沧浪山满山遍野,就她这儿最香。
“这也很甜,尤其是多嚼几次之后。”他说,“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替几次蜜饯。”
吃药之后嘴里是苦的,但光吃糖渍的东西未免腻了,所以宁越想着换一换。
刚才在厨房里,炖上羹他就开始炒米,没成想炒到一半,来了只虎口夺食的鸽子。
正遇上宁越还在晃神,没能一下赶跑。
再一细打量,才知道是门派里的信鸽,他不好出手,只能这么如影随形地赶过来了。
他站在窗下看了许久。
小师妹专注得陷了进去,连近在咫尺的咕咕声都能忽略。
所以宁越安心地继续等待,直到她忽然跳起来,她的眼睛那么快就找到他了。
宁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惜。
他继而怨上了大声嚷嚷的信鸽,怪它吵得太欢,让师妹一下子就发现了。
这是很没道理的,宁越自己也知道。
他怨得不太理直气壮。
但是付诸行动的力度不减,报复方式就是牢牢控制住鸽子,不让它和师妹抢炒米。
就连师妹试探地问他要不要给小鸟一口,宁越都坚定摇头。
他说:“这只信鸽太胖了,需要减重。”
“以后师妹见到它,也不要喂了——再重下去就飞不动了。”
唔,师兄说的有道理。
慕群玉扫一眼哀哀叫着的肥鸽子。
……怎么感觉它叫出了痛心疾首的感情。
师兄看着她尝了几口,知道她喜欢这口味,十分满意地弯起眉眼。
然后他忽然说,师兄来院子里就是做饭煎药而已,若是打扰了她,一定记得跟师兄说明。
“往后巳时一次,酉时一次,不会随意过来的。”
他总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意随便进门叨扰。
只要照顾师妹就好。
因为要照顾师妹,所以再少见也不行,毕竟她还病着。
慕群玉认真地点头,同时表示自己会尽量少请病假的。
这和病假有什么关系?
宁越有片刻的疑惑。
见她答应毫不犹豫,不由得苦笑。
可师妹下一句就说:“但是我今日正想做机关,没有木料,能再耽搁师兄一会儿么?”
宁越也答应得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