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苡盘腿坐在床上,掌心托着那个从木家院子里挖出的木盒。
她仔细翻看了一遍,依旧看不出原先里面装着何物,总不会是把这看起来跟传家宝似的东西随意埋在土里吧。
时苡将手指搭在“木”字上,用力按了按。
嗯,毫无反应。
她叹了口气,把木盒随手搁在身侧,余光一扫,时苡微微睁大了双眼。
绣布接触到木盒,竟飘了起来。
时苡觉着新奇,这是什么原理?
她站起身,把木盒重新收好,转身下了楼。
大过年的,街道上很是冷清,除了两排红灯笼外,只剩紧闭的屋门。
时苡抬手哈了一口热气,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正准备抬脚往外走,脖子上忽地多了条毛茸茸的东西。
她愣了愣,伸出指尖顺了顺白毛,扭头看向身后。
“大过年的要去哪儿呢?”单琥站在时苡身后,笑着看向她。
“啊,单琥叔,新年好啊。”
时苡咧嘴笑了笑:“我准备出门逛逛呢,你要去吗?”
单琥瞅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没拆穿她:“我就不去了,你早些回来。”
时苡松了口气,她把脖子上的围脖往外扯了扯:“单琥叔,这是哪来的啊?”
单琥笑了笑:“你惟弧叔做的,没想到他又开始做这些手工了,咱们仨一人一条呢。”
时苡眨眨眼:“惟弧叔人呢?我去谢谢他。”
“不用了,他刚刚非要喝点,现在还在睡呢。”单琥看了她一眼:“不是要出门吗?早去早回吧。”
时苡往回按了按围脖,贴着皮肤暖融融的,她转回身:“那我出门啦。”
“嗯,路上小心。”
单琥目送着时苡拐过街角,这才把门合上,转身向后院走去。
出了村口牌坊,时苡走在铺着薄雪的大道上,越靠近雪山,周遭的空气就越发冷冽。
时苡按了按围脖,手指缩进了袖口。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时苡拐进右侧的岔路。
两侧的枯枝的向路中心垂下,一阵寒风自雪山方向吹来,时苡抬头看向前方,蜿蜒小路的尽头,熟悉的小院立在原处。
推开栅栏门,时苡没有迟疑地走进院子,朝着那棵桂花树走去。
那个小土包保持着上次她离开时的模样,木牌上倒是落了一层雪。
时苡从袖子里伸出手来,手背扫落顶端的积雪,手掌压在上面轻声开口道:“阿圆,是吗?”
一旁的桂花树叶沙沙作响,时苡扭头瞧了它一眼:“你一直在这?能告诉我阿圆在哪儿吗?”
树叶的响声越发起劲,时苡走了过去,抬手贴在树干上。
眼前闪过的虚影与上次没差,时苡垂下了眼眸,盯着那个小姑娘,低声说了句:“新年快乐。”
虚影散开,时苡拍了拍桂花树干:“木盒交给我保管吧,我想她会愿意的。”
一片落叶自上方飘落,稳稳落在了木牌顶端。
时苡笑了笑,把手重新收回袖子里,呼出一口气:“行了,那我就先走了,今日来就是跟你们拜个年,改日再见。”
话音落下,时苡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木门紧闭着。
她收回视线,转身出了院门。
沿着来时的小道往外走,身侧忽然泛起了灵力波动。
时苡眯起眼睛,非但不往前闪开,反而向后射出灵力,两道金光在空中炸开,时苡抬手掩住口鼻,白雾散开,一名黑袍妖灵出现在眼前。
“是你?”时苡放下手臂,冷眼看向他。
黑袍妖灵摘下了兜帽,露出在茶摊谈过话的那名黑衣男子的脸庞。
“姑娘,又见面了。”
“你跟踪我?”时苡双手抱臂睨了他一眼。
“这你可就误会我了。”他笑了笑:“我们族群据点在这呢,姑娘上次不是也想回来看看吗?”
“上次……”时苡微微张开眼睛:“是你啊?”
“正是。”黑袍妖灵补充道:“在下释别栎。”
“时苡。”
释别栎点点头:“我知道姑娘的姓名。”
“哦,你还是要劝说我回族效力吗?”
“时苡姑娘,这是你我的使命,是每一个拾忆灵的宿命。”释别栎的声音里带上了些坚定。
“可我现在这样也过得很好,你们收集的记忆又不会用在我身上。”
时苡指尖稍稍陷入手臂,稳住了声音:“我回族中,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释别栎眼睛微微一亮,他仔细扫视了一番时苡没有多余情绪的脸,语气从容:“只要时苡姑娘愿意归族,自是有记忆供应的。”
“哦?是吗?这种好事为何会找上我呢?”
时苡歪歪脑袋,略一挑眉:“为何非要我回去呢?族中应该也不缺我一个吧。”
释别栎扫了时苡的心口一眼:“时苡姑娘很特别,灵力也较为深厚,定能帮助族群实现使命。”
“要我回去也不是不行。”
时苡松开双臂,漫不经心地整理着围脖:“不过你总得说清楚这记忆的用处吧,不然我一知半解的搞砸了怎么办?”
“说的倒是有理。”释别栎抬头看向雪山,轻声开口道:“看见那座神庙了吗?”
时苡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白雪皑皑,隐约能瞧见庙檐一角:“嗯,看见了。”
“那是我族百年经营才得以修缮的。”
时苡收回视线,看向释别栎充满自豪的侧脸,听他继续说道:“那些记忆自有它们的用处,黑色的暂且不说,那金色的记忆你也体验过了,可治愈痛苦,安抚神魂吧?我们只是用其中一部分来换取族群的发展罢了。”
“换取?你们……”时苡似是猜到了什么,眼神冷淡下来。
释别栎没注意到时苡神情的变化,语气微微上扬:“庙内的山神石像也已被我们换成了金像,我们对山神的虔诚之心从未改变。”
反驳的词句堵在喉间,又被时苡压了下去,她忍着不适开了口:“若我回去,会参与其中?”
“这是自然。”
释别栎的目光瞥见时苡腰间系着的绣布,愣了愣:“姑娘的这条绣布倒是有些眼熟。”
时苡抓起绣布甩了甩:“是吗?朋友送的。”
释别栎盯着看了几眼,随即看向时苡的眼睛:“考虑得怎么样,拾忆灵族随时欢迎你回来。”
时苡故作为难,她眨了眨眼睛:“我还需要些时间跟家里人告别。”
释别栎点头表示理解:“当然可以,若你做好了准备,可以到那边的山林里——”
他指向远处:“入口进去第七棵树后有个木牌,你以灵力敲击三下,便会有人来接你回本部。”
时苡压下心底的讶异:“好。”
释别栎微微欠身,眨眼间闪出了岔路口,消失在时苡面前。
时苡回到家,没回阁楼,先去了一趟后院。
院中无人,时苡有些疑惑,她望向敞开的厨房门,而后走近了堂屋,走近卧房敲了敲门:“单琥叔,惟弧叔,是我。”
里面传来轻微的椅子摩擦声,下一秒,木门被拉开,惟弧的长发半扎,眼神疲惫地看向时苡:“回来了?”
“嗯,新年快乐惟弧叔,单琥叔呢?”时苡试图往屋里看去。
惟弧向后退开一步,床上的景象引入眼帘。
银色的长发铺展开来,单琥闭着眼睛,眉间紧皱。
时苡愣了愣,随即立刻冲了进去,她在床边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惟弧叔,语气不免带上了急切:“这是怎么回事?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单琥叔还好好的啊。”
惟弧走进来,示意时苡先坐下,自己则走回床边坐下。
“他趁我睡觉,自己去找渡鸦了,不知是不是去拜年的。”
“去见渡鸦阿婶怎么会受伤?”时苡拉开椅子,叉开腿坐下。
惟弧指尖搭在单琥手腕上:“他回来时还尚存清醒,大致是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伙拾忆灵了。”
时苡瞳孔紧缩,努力压下情绪:“拾忆灵族为何要伤害单琥叔?”
“他拎着一小袋记忆,那伙人正好撞见了。”
“可按理说,单琥叔收拾几只拾忆灵不在话下吧。”
惟弧低头看着单琥的眉眼:“嗯,但他们带了什么忆网,可以缚住灵体,单琥本就有旧伤,他们又人多势众……”
单琥手中提着记忆存储袋,离开渡鸦的树屋,朝着山林外走去。
林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单琥耳朵微动,向着另一侧闪去,掌心甩出一条灵力,将扑来的黑袍妖灵狠狠打飞,撞在了身后紧接而来的一群同伙身上。
单琥心中暗道不妙,自己的修为虽还算深厚,可先前多少也已经散了大半。
他抬眼看向对面黑压压的一群黑袍妖灵,心想应该不至于交代在这里吧,年还没过完呢,家里还有人等他回去……
对面走出一个小个子黑袍妖灵,开口道:“你手上的记忆哪来的?叛徒给你的?”
“什么叛徒?”单琥被打断了思绪,看向说话的小个子。
“有个叛徒私自捡取记忆送给外人而不上交族群,我们听说他在这附近活动,特来抓捕。”
他看向单琥,又扫向他手里的记忆袋:“这是他给你的吧?他是谁?在哪?”
单琥听出他话中的叛徒应该就是渡鸦的那位拾忆灵朋友了,他扯开嘴角笑了笑:“你们族群的叛徒与我何干?不能见到记忆就说是你们叛徒给的吧?”
小个子嗓音沙哑,透着阴冷:“既然你送上门,那我们就收下了——”
“动手!”
单琥正想铺开灵力,谁知从天而降一张金色大网,将他牢牢束缚在原地,灵力困于体内无法运转。
“别多费力气了,忆网是挣不开的。”
他话音刚落,其余黑袍妖灵便上前来,将单琥团团围住。
灵力链接上忆网的那一刻,单琥体内的记忆开始躁动,忆线渐渐浮在了虚空之中。
“大概就是这样了,他回来时伤势不算轻,不知道是不是硬扛了——”
惟弧两指并拢,贴在单琥脖侧,紫色的灵力丝丝缕缕缠于其上,攀上他的脸颊,缓缓渗透进了太阳穴。
时苡看着单琥叔的心口,忆线被剪断了几根,她的眉间皱了起来。
原本安静的单琥突然浑身发热,瞬间进了梦魇,口中喃喃着什么。
时苡屏息细听,微弱含混的呓语传入耳中。
“别走……回来,我找不到。”
惟弧加大手下灵力的输送量,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单琥的心口,柔声安抚。
“不走,我和时苡都在这里陪着你。”
时苡面露担心地看着惟弧叔额间冒出的细汗,她待单琥叔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这才对惟弧叔开口道:“惟弧叔,我来吧。”
惟弧知道她的意思,稍稍侧开了身子,将单琥的心口位置空了出来。
时苡探出灵力,熟练地钻进单琥叔的心口,梳理着他断裂的忆线,这活儿她如今做起来,已经可以算是得心应手了。
没费什么力气,单琥叔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中的梦呓频率降了下来。
“没事了,惟弧叔。”
时苡收回灵力,看向仍旧坐在床边的惟弧叔。
惟弧轻轻“嗯”了一声,他自言自语道:“看来渡鸦那里也不安全了,我得提醒她换个地方住,免得被波及到。”
“渡鸦阿婶有问题吗?”
“不是。”
惟弧摇摇头:“要找的估计是她那个拾忆灵朋友,他时常会自己捡一些记忆放在渡鸦那,后来你来了,单琥正好找她帮忙,就分了一部分给我们了,这事你也知道吧。”
“嗯,说来那个拾忆灵也算是帮了我很久。”
“也是因为这个单琥才没说出他是谁吧。”惟弧语气轻柔。
时苡抬眼看向他垂在身侧的尾巴:“那只拾忆灵叫什么,能带我见见吗?”
“好像叫什么阿吱。”
“那这个阿吱,我能见见吗?”
惟弧扭头看向时苡,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可以,明日我带你去渡鸦那看看能不能遇上他吧,顺便提醒渡鸦先换个地方住。”
惟弧见单琥情况彻底稳定下来,伸手替他掖好被子,神色放松了些。
他看向时苡,话锋一转:“还记得我第一次来铺子里的时候,不是和他切磋过吗?”
时苡“嗯”了一声。
“那时就感觉他体内的灵力走向不对,似乎空了一块出来。”
“可单琥叔很厉害啊,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他在给我输灵力。”时苡不解道。
“是,但是也不能否认他的修为起码少了半数。”
时苡抬眼看向惟弧:“惟弧叔,你没查过吗?”
惟弧瞥了时苡一眼:“查过,但是一无所获。”
他笑了笑,手掌搭在被沿上“这家伙也不知道活了多久了。”
时苡上下打量着惟弧,啧啧说道:“惟弧叔你还说单琥叔啊?你记得自己活了多久了吗?”
惟弧好笑地看向时苡:“还说我呢?你呢?”
时苡见惟弧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松了口气。
她摆摆手,低头看向单琥叔。
“我刚才探过了,单琥叔的金色记忆少了几根,但也不至于完全不记得我们,其余的伤就交给惟弧叔你了。”
“嗯,交给我吧。”
惟弧扫了一眼时苡的围脖,眼中的疲色一闪而过,忽地露出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