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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谁都不许替谁告别

决战前第七日,李子思秘密回京。

没有太子仪仗。

没有金吾卫开道。

他只带两名暗卫,从北门入城。

白日里,换土之力尚能把他的脸维持成李平览的轮廓;一到夜色深处,眉骨与唇角便会短暂浮回李子思本来的样子。为了不让宫门守卫看见一位时而像太子、时而像莅王世子的储君,他一路戴着覆额面具。

进宫以前,翩然先把他拽去了莅王府旧址。

临街旧库已经改成证人档与暂居所。

烧黑的院墙没有全拆。

海棠从焦土里长出新枝。

李嬷嬷左腿仍有旧伤,正坐在廊下替几个证人家的孩子补衣。她抬头看见来人系药包的三回扣,针尖一下扎进指腹。

“公子?”

李子思摘下面具。

跪下替她捡起落在地上的线团。

老人伸手摸他的眉骨。

摸到左眉尾新添的浅疤,眼泪才真正落下来。

“夫人到最后,也没敢把你活着的事说给姑娘听。”

“我知道。”

“你怪她?”

李子思摇头。

“该怪我。”

“她替我守名字,也替我守阿翩。”

李嬷嬷却把线团拍回他手中。

“夫人让姑娘跑,是要孩子活。”

“不是让另一个孩子接着去死。”

“你们兄妹一个比一个会替别人算,轮到自己便总说不必记。”

翩然站在廊下。

听见这句话,没有替哥哥解围。

“嬷嬷说得对。”

李子思看她一眼。

她指向院中已经摆好的小桌。

“坐下。”

桌上只有三碗面。

一碟腌萝卜。

两只煎得有些焦的鸡蛋。

“如今就吃这些?”李子思问。

翩然把面推到他面前。

“王府没有了。”

“证人档每一文都要入账。”

“太子殿下若嫌,自己付银。”

李子思低头吃了一口。

面有些软。

汤却很热。

他在莫忘谷、东宫和前线吃过许多顿饭。

却已经很久没有一顿饭,只因为家里有人觉得他该坐下吃。

李嬷嬷看着兄妹二人。

忽然道:

“小时候公子总把鸡蛋让给姑娘。”

翩然立即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护住。

“他如今是太子,膳房什么没有?”

李子思把自己碗中那只夹给她。

“习惯。”

“不要。”

“为何?”

“你吃。”

翩然把鸡蛋又夹回去。

“以后想给我,先问我需不需要。”

李子思看了她片刻。

低头把鸡蛋吃了。

这是很小的一件事。

小到不值得写进任何盟约。

却是他第一次真正停止用“哥哥应当让妹妹”替她决定。

面吃完,翩然将三本记忆册逐一检查。

李子思已经照约写了。

李子思册中记:

六岁替翩然藏辣椒糕。

十七岁答应平玉看雪。

二十二岁在莫忘谷不敢相认。

游缕册中记:

无风麦田。

清风药庐。

阿岑与四棵树。

李平览册中则写:

东宫师傅姓名。

十岁背过的第一篇策论。

坠崖前把木匣交给李子思时所说的话。

有两处,他只写了“不知道”。

翩然没有替他补。

“今夜去见平玉。”

李子思合上册子。

“她已经知道。”

“知道你是谁,不等于知道你还剩什么。”

“我会说。”

“不是去告别。”

翩然看着他。

“也不许把感情说成一段往事,替她决定到此为止。”

“我没有资格要求她——”

“你不要求。”

“你只说自己的真话。”

她把母亲那枚刻着“归”字的旧衣扣放进他手中。

“她怎么选,由她。”

西楼夜风很大。

平玉已经等在那里。

没有酒。

案上只有三盏热茶、一只补过两次竹翼的蚂蚱,以及一册尚未落印的战时监国章程。

李子思摘下面具。

平玉先看他的脸。

随后看他逐渐透明的右手。

很久没有碰。

也没有移开视线。

“翩然知道了?”

“知道。”

“打你了吗?”

“打了。”

平玉低低笑了一声。

“那还算公平。”

她把竹蚂蚱推到两人中间。

“三回扣是谁教你的?”

“父亲。”

“真正太子不会。”

“嗯。”

“九龙盏那一次,真正替我受罚的人也不是他。”

“是我。”

两人终于不再隔着太子的名字说话。

平玉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子思不能回来?”

“从深渊换土救我以后。”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知道自己可能会消失?”

“第一次启用凤林羽以后,只知道会折寿。”

“真正出现透明,是鸦骨塞之后。”

“为什么不说?”

李子思没有再拿朝局与保护挡在前面。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说出来以后,你会问我还回不回来。”

平玉看着他。

“你不知道答案。”

“是。”

“所以宁愿让我继续相信,天下定了便有归期?”

“是。”

夜风从城垛间穿过。

李子思右手边缘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平玉伸手覆上去。

掌心仍有温度。

“那年你问我,回来以后愿不愿意让你陪我看雪。”

她道:

“我的答案一直是愿意。”

李子思喉间一紧。

“平玉。”

“先听完。”

她没有叫皇兄。

也没有叫殿下。

只叫他的名字。

“我喜欢的是把竹蚂蚱编坏十几次,还装作自己第一回便会的人。”

“是明明怕高,却每次坐在海棠树上装得很轻松的人。”

“是李子思。”

“不是太子李平览。”

“也不是莫忘谷里连来处都不肯写的游缕。”

李子思低声道:

“如今世人眼里,我是你亲兄。”

“我知道。”

“若我们的旧事被人发现,不只是名声。”

“太子身份会被推翻,三司会审会被说成公主与假太子合谋,莅王旧案也可能重新被污作争储。”

“这些我都知道。”

平玉没有轻视风险。

也没有用一句喜欢,要求他丢掉所有人付出的代价。

“可风险是真的。”

“喜欢也是真的。”

“不能因为它如今不可见,便把过去改写成从未发生。”

李子思沉默良久。

“我没有忘。”

平玉眼睫轻轻一颤。

“出征以前,我想回来再问一次。”

他道:

“后来我真的回来,却不能用自己的名字站到你面前。”

“我以为只要不说,你便还能把那些事当成年少错觉。”

“你总觉得自己很会替别人留退路。”

平玉笑了一下。

眼里却有水光。

“我怪你明明活着,让我与翩然对着牌位说了三年话。”

“也怪你把所有人的命都算进局里,独独把自己列成可以随时划掉的一项。”

“对不起。”

“这三个字记账。”

她握住他的手。

“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与怪你这样做,可以同时存在。”

“喜欢也一样。”

“它不会因为不能相守,便自动变成兄妹之情。”

李子思反手握住她。

“天下既定,我便回来还。”

平玉摇头。

“天下永远不会有彻底定下的一日。”

“别拿一句漂亮归期骗我。”

李子思停了很久。

终于改口:

“我想回来。”

“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

这一句没有承诺。

也没有给她一个好看的以后。

却是李子思第一次把自己的愿望与无能为力,一起交到她面前。

“这句是真的。”

平玉道。

“我收下。”

两个人相隔不过半步。

她能看见他左眉尾的伤,也能看见太子面容正在夜色里一点点覆回来。

再过片刻,眼前人便又会变成世人认定的皇兄。

平玉抬手,触到他颊侧。

“今晚这里没有太子。”

“也没有公主。”

“只有李子思与李平玉。”

李子思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你清楚——”

“我清楚。”

“若不愿,可以停。”

“李子思。”

平玉看着他。

“这一次是我在问你愿不愿意。”

他没有再退。

平玉先吻了上去。

最初只是很轻的一次触碰。

像把多年前海棠树下没有说完的那句话,终于补到唇间。

李子思停了一息。

随后抬手托住她后颈,低头回应。

没有太子与皇妹的身份。

也没有谁以即将赴死换取另一个人的怜惜。

只是两个成年人,在知道所有政治风险、知道感情未必能有结果以后,仍然共同选择了这个吻。

分开时,平玉额头抵着他。

呼吸也不再平稳。

“这不算告别。”

她道。

“我知道。”

“也不算用一个吻抵掉你欠的账。”

“知道。”

“若还有新代价——”

“第一时间告诉你和翩然。”

平玉终于退开半步。

“这才像一句能用的话。”

卫清明一直守在西楼石阶下。

没有偷听。

也没有因为自己与平玉曾有一纸赐婚,便认为这场旧情与自己有关。

第三盏茶凉透以前,他始终没有上楼。

直到平玉亲自叫他。

他才带着三司封册与避风灯走近。

李子思没有把方才发生的事写进章程。

却把三宝反噬、身份失稳、可能死亡与监国接续全部当面说清。

不再只留一封战后开启的密信。

平玉划去原文中一句:

危局未解,可续行非常之令。

改成:

临时监国权每十日重签一次。内阁、三司与监国三方少一,自动失效。

李子思问:

“若第十日正逢敌军压境?”

“第九日议。”

“危急不能变成永远不关的门。”

卫清明又补:

续签必须写明具体危局,不得只书国事未宁。

三人核到最后一页。

李子思想把太子印留下。

平玉推回去。

“活着的人自己带。”

“若前线——”

“出事以后按章程移交。”

“现在拿走。”

李子思重新收好。

下楼以前,平玉抬起竹蚂蚱。

“账还没还完。”

“记得。”

他走进石阶阴影。

平玉没有说保重。

也没有许自己会等。

她只承认,那段旧情存在。

也把未来留在未来。

城楼重新只剩平玉与卫清明。

卫清明把已经凉透的第三盏茶移开。

没有借李子思离开,立即站进那个位置。

只从怀中取出半枚白玉钗。

“清风的祠档已经写好。”

“以她自己的姓名。”

“不写未婚妻,也不写卫氏故人。”

平玉看了一眼。

“她本来便不只属于谁。”

“是。”

卫清明把祠档副本放到桌上。

“臣站在这里,也不是因为旧赐婚。”

“殿下不必把臣当作往后的填补。”

“臣也不会把殿下当作补偿。”

平玉收起竹蚂蚱。

“很好。”

“那便先谈眼前。”

两个人共同在战时章程末尾写下三条:

受伤必须如实入册。

危险不得以保护之名只留身后信。

任何人可以反对另一人的选择,却不能替对方取消选择。

次日清晨,李子思准备出城。

翩然已经在东宫门外等着。

她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平玉。

平玉神色平静。

唇色却比平日深一点。

翩然只问:

“说清了?”

李子思道:“说了。”

“全说了?”

“全说了。”

平玉在旁淡淡道:

“有一部分不归司农核账。”

翩然耳朵一热。

“我也没问哪一部分。”

“你的眼睛问了。”

李子思难得笑出声。

笑过以后,他把三本记忆册交给翩然。

“若我再错位,副本在你这里。”

翩然没有接。

“你自己带一本。”

“我这里留拓本。”

“别又把所有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都交给别人。”

李子思把李子思那一本重新收回。

“好。”

“还有,今日先吃早饭。”

“军驿在等。”

“军驿也等你吃完。”

翩然把热饼塞进他手里。

“李嬷嬷说了。”

“别只会留信。”

兄妹并肩走到宫门。

没有拥抱。

也没有再说可能是最后一次的话。

谁都不许替谁告别。

因为告别若真要来,也必须由所有知情的人亲自面对。

不能再由一个自以为深爱所有人的人,悄悄安排好以后,独自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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