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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两个时辰以后,不许回头

第一场伏击发生在白鹿驿。

驿站夹在两座雪山之间。

前后都是窄道,院墙不高,却正好卡住所有过路车马。

翩然入驿时,掌柜已经把热汤摆好。

汤中浮着两片姜。

银针试过无毒。

她却没有喝。

“为何?”同行药商问。

“太咸。”

掌柜笑道:“山中冷,多放盐才暖身。”

翩然把一滴汤落在火炭上。

水汽蒸干后,炭面留下细白结晶。她用指尖沾一点,舌尖很快发麻。

不是杀人的毒。

是能让人和马四肢无力的麻草盐。

“他们不准备在驿里杀人。”她低声道。

“只想让所有人天亮以后都走不了。”

药商车的蹄铁也被人拔松。

装货麻绳表面完好,内里却割断大半。若车队继续上山,最险的坡口便会自行散架。

翩然没有立即拆穿。

她故意抱怨汤难喝,又说自己的药材受潮,要连夜赶路。掌柜百般劝留,越劝越证明外面的伏击已经准备好。

何意之与段延奇的官道队伍本应晚半日经过。

敌人却同时掌握了两条路线。

七处节点中至少有一处已经失守。

子时前,翩然让药商们装作入睡。

自己却从后院放开驿马。

马群受惊,踢翻木栅,院中顿时乱成一片。她趁机带真正证物从排水沟出驿。

刚走到山口,弩箭便从雪坡上同时落下。

对方不再试探。

二十余名蝎卫从两侧截住小路。

段延奇的军哨也在官道方向响起。

一短。

三长。

意为:

敌众,分路。

何意之带着旧卒从侧岭冲来。

肩上已经有血。

他看见翩然怀里的油囊,第一句话是:

“走西坡。”

“西坡没有路。”

“所以他们人少。”

段延奇把一张猎户地图拍给她。

“你带原件。”

“意之带假账走官道。”

“我断后。”

翩然没有争谁更危险。

争执只会把旁人用伤换来的时间耗掉。

何意之把装有假账的锦囊系在胸前,又将自己的短刀交给她。

“京郊茶馆。”

“两个时辰。”

翩然握住刀柄。

“别迟。”

何意之看着她:“你也别。”

两人没有说保重。

那两个字太像告别。

翩然独自进入西坡。

所谓猎户路,只是雪中偶尔露出的几块石标。山风很快抹去脚印,也遮住后方兵刃声。

她走到第二座山梁时摔了一跤。

膝盖撞上冰棱,裤腿立刻渗血。幽昙余毒也在寒气中发作,胸口像被一层细冰压住。

她吞下何意之给的药。

没有继续硬走。

先躲进背风石后,重新看地图、风向和自己剩下的体力。

从前她遇险时,总觉得不停向前才叫勇敢。

如今才知道,能在害怕里停下来,把路再核一遍,有时比狂奔更难。

身后一直有一个人追。

脚步很轻。

每次她停,对方也停。

翩然故意在第一处岔道留下带血布条,自己踩裸石折回。追兵没有上当。

第二次,她将鞋印引向东坡,沿结冰溪流逆走。那人仍然跟着。

到第三处,她终于明白。

对方追的不是脚印。

是她伤口流下的血。

翩然撕下内衫,把膝盖扎紧,又用一张无关紧要的假目录沾血,塞进野兔洞。

追兵果然被引开片刻。

她趁机穿过冰沟。

抵达茶馆时,天刚亮。

掌柜开门,只看见一个满身泥雪的年轻人靠在门框。

翩然进屋第一件事不是请医。

是解开油囊。

逐页确认冰巾副本、莅王家书与三份关键账页是否无损。

纸都在。

她才允许自己坐下。

掌柜替她清洗膝伤。

问要不要去报官。

翩然摇头。

“先烧水。”

“等人。”

第一个时辰过去。

门外只有风。

第二个时辰过半,仍没有马蹄。

约定写得很清楚。

两个时辰以后,带证据走。

不回头。

翩然把油囊重新系好。

站起时,膝盖疼得几乎无法用力。

她走到门口。

脚却没有迈出去。

母亲最后叫她跑。

父亲信中说她可以不接。

何意之则与她约定,如果有人不到,另一个人必须先走。

所有人都把路交给了她。

可真正需要选择时,仍只有她自己。

最后一刻,远处终于传来马蹄。

不是一匹。

先有两匹旧卒快马掠过长街,随后才是一匹速度明显慢下来的黑马。

何意之从马背下来时,半边衣袍都是血。

他推开茶馆门。

看见翩然仍在,脚步停了一瞬。

“我来了。”

四个字没有解释。

也没有夸自己如何从围杀中脱身。

翩然看着他。

积在胸口两个时辰的恐惧忽然变成怒气。

“你迟了一刻钟。”

何意之走到她面前:“路上伤了马。”

“你肩上呢?”

“旧伤。”

“血是新的。”

“没伤筋。”

“谁问你伤没伤筋?”

翩然声音发抖。

何意之像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生气,不再敷衍。

“肩上一刀。”

“左肋一道箭擦伤。”

“失血有些多。”

“但没有中毒,也没有别处伤。”

他第一次把自己的伤完整说出来。

没有只留一句“无事”。

翩然眼圈已经红了,仍先让他坐下。

剪开衣料。

清洗刀口。

何意之看见她膝上的血:“你也伤了。”

“先缝你的。”

“你的腿——”

“何意之。”

他安静下来。

刀口不算致命,却很深。

翩然缝合的手艺仍然不好,第一针便歪。何意之疼得肩背绷紧,却没出声。

“疼便说。”她道。

“疼。”

翩然抬头。

他竟真的说了。

“很疼?”

“嗯。”

“还有呢?”

“路上怕赶不到。”

她的手停住。

何意之继续道:“也怕到了以后,你已经按约走了。”

“那你还定两个时辰?”

“不定,所有人都可能因为等我们而死。”

“所以你就把自己写成可以迟到、可以失踪的一项?”

“没有。”

“你有。”

翩然压着哭意,“你每次都先问账到没到、人救没救,最后才承认自己也在里面。”

“何意之,你不是因为能挡刀才有资格被等。”

“也不是证据送到以后,便可以把自己划掉。”

屋里只剩水沸声。

何意之看着她。

像第一次真正听懂这句话。

从七岁被送到北境以后,他一直以为,只有有用才不会再次被留下。

能打。

能追。

能把别人送不到的东西送到。

所以每次选择谁留下时,他总觉得自己最合适。

不是认为自己的命轻。

是潜意识里仍要用牺牲证明:

他值得占一个位置。

“我知道了。”他说。

翩然吸了吸鼻子:“你每次都只会说知道。”

“这次是真的。”

“上一次也这样说。”

“那便记账。”

“欠着。”

两个人都没笑。

翩然替他缠好最后一层布。

何意之又给她膝伤上药。

动作很轻。

她仍疼得抓住桌沿。

何意之把手伸过来。

翩然没有握桌。

改握住他。

掌心里都是伤。

却仍有温度。

段延奇的哨声在远处响起。

三短一长。

旧卒伤五人,无人死亡。

假锦囊已经被蝎卫夺走,对方暂时相信原件仍在官道。

翩然肩膀终于松下。

何意之却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翩然能看清他唇边因失血而淡下去的颜色。

何意之也在看她。

目光几次落到她唇上,又移开。

翩然问:

“你方才一直看我的嘴。”

何意之耳根第一次明显红了。

“有吗?”

“有。”

“为什么?”

他沉默。

翩然没有替他回答。

“想亲吗?”

茶馆灶上的水正好滚开。

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半扇窗。

何意之看着她。

这次没有说不知道,也没有把想做的事推到活着回去以后。

“想。”

翩然心跳得很快。

快得比幽昙引发作时更不讲道理。

“那便亲。”

她先靠过去。

唇碰上时,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没有谁立刻加深。

像先确认这不是劫后余生制造出来的错觉。

何意之退开半寸,低声问:“可以吗?”

翩然的手仍握着他。

“方才已经问过。”

“那是你问我。”

“现在你问我?”

“嗯。”

“可以。”

这一次,是何意之低头吻她。

他的手没有碰她伤处,只停在她颈后。唇上的温度很轻,却比一路风雪都更清楚。

翩然闭上眼。

她不是因为何意之救过自己,才把这个吻当成报答。

也不是因为差一点失去,便急着许下一辈子。

只是她确实想亲眼前这个人。

他也想。

这便足够让一件事发生。

分开以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最后还是翩然先开口:

“这不算把以后的账一次付清。”

“我知道。”

“明日该吵还会吵。”

“嗯。”

“你除了嗯,还会不会说别的?”

何意之想了想。

“还想再亲一次。”

翩然耳朵一下红透。

“伤员不宜妄动。”

“这是医嘱?”

“命令。”

何意之看着她,终于笑了。

“接受。”

掌柜端着两碗热面从后厨出来。

看见两个人坐得比方才远,却又谁都没有松开桌下相握的手,十分识趣地什么也没问。

窗外风雪仍在。

约定的两个时辰已经过去。

证据到了。

人也到了。

而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再不能被写回“只是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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