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双手。
每天早晨,天还没亮透,那双手就贴上他的肚子。先搓两下掌心,搓热了,才按上来,顺时针,慢慢揉。他的肠胃打小就不好,养母孙振琴说揉揉就舒坦了。
后来他活了七十多年,走过两个国家,换过五个名字。可每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肚子上好像还留着那双手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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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来福。
这名字是孙振琴取的。1945年冬天,日本战败,开拓团散了,三岁的他被生母托付给赶车的小贩,想给他寻条活路。黑龙江宁安沙兰镇,腊月里,零下三十几度。孙振琴从小贩手里接过他的时候,他瘦成一把柴,肚子鼓着,是消化不良饿的。
她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后代。整个屯子都知道。但她二话没说,把他抱回了家。
"来福,"她说,"就叫来福吧。"
白米在那年月金贵。孙振琴从附近朝鲜人那儿换了一点来,自己舍不得碰,熬成稀粥,嚼碎了嘴对嘴喂他。夜里他闹肚子疼,她就整宿整宿地揉,手搓热了按上去,顺时针,慢慢的,嘴里哼着什么调子,他自己也听不清。
来福就这么长到了能满院子跑的年纪。管孙振琴叫妈,跟屯子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上山扒拉柴火,下河摸鱼,冬天蹲在灶台边烤土豆。没人跟他提过他从哪儿来。或者说,提了他也不懂。他只知道妈的手是热的,粥是热的,炕是热的,这个家是热的。
后来他慢慢长大,有些碎片自己拼了起来。屯子里偶尔有人多看他两眼,嘀咕一句"那日本孩子";大人们说到打仗的事突然收了声,拿眼神瞟他一下。他渐渐觉出味来,自己和别的孩子之间隔着一条缝,不大,但在。
他没问过孙振琴。孙振琴也没说过。
他只是知道了,然后继续每天早晨被那双手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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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他十六岁。生母找到了他。
中岛幼八——那是他出生时的名字——生母辗转托人带话来,说要带他回日本。
那年夏天他站在院门口,听见孙振琴在屋里哭。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他听见。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后来很多年,他都想不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推那扇门。
走的那天,孙振琴给他收拾了一个包袱。里有干粮,几件衣裳,一双她纳的布鞋。她把包袱递给他的时候手没抖,脸上也平平静静的,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好歹吃饱饭。"
他上了火车。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扒着窗户往后看,孙振琴站在月台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大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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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
他到了日本才发现,自己想不通。
"我怎么会是日本人呢?"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那张脸确实是日本人的脸。可他张嘴说话,冒出来的是东北话。他吃饭,吃不惯生鱼和味噌汤,想的是土豆炖茄子、大碴子粥。他做梦,梦的是沙兰镇的土路、院里的柴火垛、灶台上腾起来的白气。
他怎么想也想不通,偏偏他又是日本人。
他改了名字,叫中岛思华。思华,思的是中华。这个名字他用了后半辈子。
在日本的日子不算短。他进了日中友好协会做翻译,后来到处演讲,讲自己亲历的事——三岁时被中国母亲收养,十五年的养育之恩,以及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战争真相。他讲日本军国主义做过什么,讲那个明知他是侵略者后代还是把他抱回了家的女人。
有时候讲着讲着,他会停下来。
"养母是天下第一最好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会变,变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在掂分量。"每天都是早晨呢,给我这么揉着肚子,把那个手也热乎着,揉得也舒服……"
后面的话他经常说不下去。不是忘了,是一想起来就堵在嗓子眼。
2015年,他七十三岁。自传《何有此生》出版了。
"何有此生"是他给自己提的问题——这一生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他用了三年写完这本书,里面记的全是真事:开拓团、战败、流离、收养、白米粥、揉肚子的手、离别、两个名字、两个国家。
书出来以后很多人认识了他。可他不是为了被人认识才写的。他写这本书,是为了让更多日本人知道那段历史,知道中国人做过什么。
也是为了记住孙振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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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回了沙兰镇。
屯子变了样,老房子没了,故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他找到养母的墓,在碑前站了很久。
风从黑土地上刮过来。他从包里拿出那本书,放在碑前,没说话。七十三岁的人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肚子上又热了——像每天早晨,那双先搓热了再按上来的手,顺时针,慢慢地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