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接到女儿班主任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买菜。
是下午三点多。工作日。她本来在上班,临时请假出来买菜,想给女儿炖个排骨汤,下周要期中考试了,补补。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以为是快递。
"喂,您好,请问是李雨桐妈妈吗?"
"我是。怎么了老师?"李梅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班主任的声音听起来很为难。吞吞吐吐的。
"雨桐妈妈,您能不能来一趟学校。有点事……想跟您当面说。"
"什么事?"李梅问,"雨桐出事了?"
"电话里说不太清楚。"班主任说,"您先来吧。来了再说。"
李梅挂了电话。菜也没买。直接往学校跑。
一路上心跳得厉害。
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她女儿李雨桐。十三岁。刚上初一。瘦瘦小小的。很听话。很乖。
到底出什么事了。
— — —
班主任办公室里。雨桐坐在沙发上。
头埋得低低的。两只手揪着校服的衣角。
李梅进去的时候。她没有抬头。
肩膀是抖的。
"雨桐!"李梅冲过去,蹲在她面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告诉妈妈。"
雨桐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全是眼泪。
但是她没哭出声。
咬着嘴唇。嘴唇都快咬破了。
"妈……"她叫了一声。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李梅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站起来。看着班主任。
"王老师,到底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在抖。
王老师叹了口气。
"是……是教数学的周老师。"她说,"今天下午补课,周老师把雨桐叫到办公室,说给她讲题。然后……他……"
王老师说不下去了。
李梅盯着她。
"他什么?"李梅问。她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很平。平得像冰。
"他……他摸雨桐了。"王老师说,"摸……隐私部位。"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还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体育课的声音。
李梅站在那里。
有那么几秒钟。她什么都听不见。
耳朵里嗡嗡的。
像有人在里面敲钟。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她女儿。
雨桐还在抖。
小小的一个人。缩在沙发上。
她才十三岁。
她才十三岁啊。
那个周老师。五十五了。
五十五岁。
当老师三十多年了。
她还一直跟女儿说,周老师经验丰富,是特级教师,要好好跟他学。
李梅"噗通"一声跪在了女儿面前。
她抱着雨桐。
雨桐终于哭出了声。
哇的一声。
哭得撕心裂肺。
李梅抱着她。也哭。
但是她不敢哭出声。
她得撑着。
她是妈妈。
她不能垮。
— — —
报警了。
做了笔录。雨桐一边哭一边说。说得断断续续的。
李梅在旁边听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
周老师被带走了。
李梅以为。这就完了。
证据确凿。人也承认了。
五十五岁的老师。猥亵十三岁的女学生。
怎么也得判个几年吧。
怎么也得把教师资格撤了吧。
怎么也得……
她想得太简单了。
第三天。派出所打来电话。
让她过去一趟。
一个年轻的民警接待了她。语气有点为难。
"李女士,"他说,"周某某那边……我们裁决了。"
"怎么判的?"李梅问。
民警犹豫了一下。
"行政拘留。五天。"他说。
李梅愣了一下。
没听懂。
"多少天?"她问。
"五天。"民警重复了一遍,"因为情节较轻,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而且他是初犯,认错态度也比较好……"
"情节较轻?"李梅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什么叫情节较轻!他摸了我女儿!我女儿才十三岁!这叫情节较轻?!"
"李女士您别激动。"民警说,"我们是按照规定来的。猥亵他人的,情节恶劣的才是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他这个……确实没到那个程度……"
"没到那个程度?"李梅的声音在抖,"那要到什么程度才算?要到什么程度你们才肯重判?要等到出事了才算吗?等到孩子毁了才算吗!"
民警低着头。
没说话。
李梅看着他。
忽然就明白了。
说什么都没用。
五天。
就是五天。
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师。摸了一个十三岁的女学生。
代价是。
拘留五天。
五天。
一个星期都不到。
放出来之后。他该干嘛干嘛。
也许还能接着当老师。
也许还会有下一个。
下一个十三岁的女孩。
李梅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很大。
晃眼睛。
她站在台阶上。
晃了一下。
差点摔倒。
她扶着墙。
慢慢蹲了下来。
抱着头。
没有哭。
哭不出来。
就是觉得。
恶心。
从心里往外的恶心。
五天。
她女儿这一辈子的阴影。
只值五天。
— — —
雨桐转学了。
原来的学校待不下去了。
虽然学校说会保密。但是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才三天。全年级都知道了。
有人说是雨桐主动的。
有人说她穿得少。
有人说"周老师那么大年纪了怎么可能"。
还有人说"不就是摸了一下吗至于吗"。
雨桐每天回家都哭。
说不想上学了。说所有人都在看她。说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李梅没办法。
只能转学。
跑了好几个学校。都不愿意收。
最后托了关系。找了个远一点的学校。交了一大笔赞助费。
才进去。
搬家也搬了。
租了个离新学校近的房子。老房子先空着。
李梅也辞职了。
以前她是做会计的。收入还可以。
现在她不敢让雨桐一个人待着。
也不敢让她自己上下学。
只能辞职在家。陪她。看着她。
家里的积蓄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学费。房租。心理医生。营养费。
那个周老师呢。
五天之后就放出来了。
听说还去学校闹。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要求恢复名誉。要求恢复工作。
学校最后给了个"调离教学岗位"的处分。
调到后勤去了。
还在学校里。
还能见到学生。
工资照发。
李梅知道的时候。正在给雨桐熬药。
中药。调理睡眠的。
雨桐现在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半夜惊醒。哭着说"别碰我"。
李梅手里的药勺"当啷"一声掉在灶台上。
她扶着灶台。
喘不过气。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只拘留五天。
凭什么他还能在学校待着。
凭什么她女儿要转学、要搬家、要看心理医生、要做噩梦。
而他。
只是换了个岗位。
工资照拿。
日子照过。
凭什么。
— — —
李梅去找过学校。
找过教育局。
找过妇联。
找过律师。
律师说:"这种情况,民事诉讼赔偿不会太多。几万块钱吧。而且打官司时间很长,孩子还要反复做笔录、出庭作证。对孩子也是二次伤害。"
李梅问:"那他呢?他就只拘留五天?"
律师叹了口气。
"目前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他说,"猥亵行为如果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一般就是行政拘留五日左右。除非有证据证明情节严重,或者有多次作案,或者是公共场所当众猥亵,才能升格。"
"那什么叫严重后果?"李梅问,"孩子得了抑郁症算不算?孩子不敢上学算不算?孩子每天做噩梦算不算?"
律师看着她。
眼神很复杂。
"李女士,"他说,"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是法律上的'严重后果',需要更明确的证据。比如轻伤以上,或者造成精神失常、自杀未遂之类的……"
"所以非要等到孩子疯了、死了,才算严重吗?"李梅的声音很平静。但是眼睛是红的,"非要等到出了人命,才算事吗。"
律师没说话。
等于默认了。
李梅站起来。
走了。
外面风很大。
吹得她头发乱了。
她也没心思捋。
她走在大街上。
看着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在好好过日子。
上班的。接孩子的。逛街的。说笑的。
只有她的世界塌了。
只有她的女儿。
十三岁。
花一样的年纪。
被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师。
五天就打发了。
五天。
什么概念。
比黄金周假期还短。
比学生期中考试的时间还短。
比一个普通的感冒好得还快。
一个十三岁女孩的安全感。
一个母亲的天。
就值五天。
李梅走着走着。
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特别难听。
旁边的路人看了她一眼。赶紧绕着走了。
李薇……不,李梅。
李梅笑着笑着。
眼泪就下来了。
她想起了她妈以前跟她说的。
"女孩子家。要保护好自己。"
"穿衣服不要太暴露。"
"不要一个人出门。"
"不要跟男的单独待在一个屋子里。"
所有人都在教女孩子怎么保护自己。
没有人教男人。
不要去碰十三岁的女学生。
没有人。
学校没有。家里没有。法律也没有。
五天的拘留。
跟挠痒痒似的。
他疼都不疼一下。
尊重女性。
有那么难吗。
就那么难吗。
— — —
半年后。
雨桐好了一点。
新学校没有人知道那件事。她交了一个新朋友。是个很开朗的女生。每天跟她一起上下学。
噩梦还是会做。但是少了。
也不那么怕男老师了。
但是她再也不穿裙子了。
以前她最喜欢穿裙子。公主裙、百褶裙、连衣裙。一柜子都是。
现在只穿裤子。长裤。运动裤。牛仔裤。
越长越好。
李梅没说什么。
她把那些裙子都收起来了。收在了衣柜最上面。
等她想穿的时候再拿出来。
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有一天晚上。李梅在厨房洗碗。
雨桐在客厅写作业。
忽然雨桐说:"妈。"
"嗯?"李梅回头。
"你说。"雨桐咬着笔,"他现在……在干嘛呢。"
李梅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雨桐说的是谁。
"不知道。"李梅说,"别想他了。啊?"
"哦。"雨桐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过了一会儿。
她又说:
"妈。你说他会不会再去摸别的女生啊。"
李梅的手攥紧了。
洗碗布被她攥得死死的。
水顺着胳膊流下来。流进袖子里。
凉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
也许会。
也许不会。
但是她知道。
五天的拘留。
挡不住什么。
也警告不了什么。
一个五十五岁的男人。
用五天的自由。
换一个十三岁女孩的安全感。
太划算了。
划算到。
他说不定还会再来一次。
李梅站在厨房里。
水龙头开着。
水哗哗地流。
她没关。
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