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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健身卡

谢慧第一次看到"健身卡"那三个字的时候,正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她弟媳妇发过来的,一张截图,配文:"姐,你看这个。"

截图是一个男人的朋友圈。只有一张图——一只拳头,捏得紧紧的,指节发白。配文是:"终于拿到健身卡了,就是可以打老婆。试过了,就是下手重了点。还有很多照片,但是那些都带字,不想发。唯独这张没有。"

下面还有一条评论,是他自己回的:"家暴男嘛,是故意伤害。家暴也行,故意伤害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何必在意他人建议呢?"

谢慧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冷。

健身卡。

多新鲜的说法。

她那个死鬼男人——哦不,现在已经是前夫了——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娶媳妇就是娶个出气筒。在外头受了气,回家打一顿,就舒服了。"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是说着玩的。

后来她知道了。

他不是说着玩的。

— — —

谢慧嫁给张建军的时候,三十二岁。

二婚。

她头婚是跟前夫性格不合,和平分手。没有孩子。经人介绍认识了张建军。他也是二婚,带一个儿子,八岁。

介绍人说:"老张人老实,就是话不多。跟前妻离婚是因为前妻嫌他穷。他挣得多,舍得给家里花钱。你跟了他,受不了委屈。"

张建军追她的时候,确实挺好的。每天接她下班。给她买早餐。天冷了给她送外套。她说什么他都听着。

谢慧那时候想,二婚嘛,找个老实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不图别的。

她太天真了。

结婚第三个月,第一次动手。

因为什么来着。好像是因为她忘了给他儿子买牛奶。他下班回来发现没牛奶了,当场就炸了。"你干什么吃的!连个牛奶都能忘!我儿子长身体你负得起责吗!"

谢慧解释说:"今天加班,忘了。我现在去买。"

他说:"买什么买。都几点了。"然后"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甩过来。

谢慧懵了。

半边脸火辣辣的。耳朵嗡嗡响。

她看着他。不敢相信。

打她的那个人,刚才还跟她说"老婆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然后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天在单位受气了,没控制住。你打我吧。你打回来。"

他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

谢慧把手抽回来。

她捂着半边脸。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说:"下不为例。"

她以为真的是下不为例。

她以为他只是一时冲动。

她错了。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第十六次。

两年。十六次。

平均一个半月一次。

每次打完都道歉。下跪。哭。扇自己耳光。说"我再也不敢了"。

然后下次还是会打。

理由千奇百怪。菜咸了。饭晚了。衣服没洗干净。他儿子考试没考好。他在单位受气了。他喝多了。他心情不好。

什么都能成为理由。

什么都能成为打她的理由。

— — —

谢慧不是没想过离婚。

第一次挨打之后,她就想过。

可是他跪在地上求她。说他错了。说他改。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妈也劝她:"夫妻哪有不吵架的。男人嘛,脾气大一点正常。打两下怎么了。又没打伤。忍忍就过去了。二婚的女人,再离一次,别人怎么说你。"

亲戚也说:"老张挣钱多,又顾家。不就是脾气大点吗。男人哪有没脾气的。你让着点他不就行了。"

她自己也犹豫。

是啊。二婚了。再离一次。真的好吗。

而且。他平时确实对她还可以。工资卡给她。买东西不心疼她花钱。不打她的时候,也会跟她说说笑笑,也会帮她做家务。

她总觉得。他会改的。

她总觉得。自己能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可是没有。

一次比一次重。

第一次只是耳光。第二次是推搡。第三次是拳头。再后来是脚踹。是拽头发往墙上撞。是拿起东西往身上砸。

有一次他拿皮带抽她。背上一道一道的。紫的。青的。像一条条蛇。

谢慧去上班,不敢脱外套。再热也穿着。

同事问她怎么总穿长袖。她说:"我怕冷。"

怕冷。

她是怕冷。

但不是天气的冷。

是心里的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穿多少件衣服都暖不过来。

— — —

最后一次。是去年冬天。

具体因为什么,谢慧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因为她给他儿子辅导作业,孩子没听懂,他嫌她教得不好。又好像是因为他在外面喝了酒,回来找事儿。

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疼。

他一脚踹在她肚子上。第一脚。她倒在地上。然后第二脚。第三脚。

他踹了多少脚。她也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剧烈的疼。从肚子蔓延到后背。再蔓延到全身。

她想喊。喊不出来。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她蜷在地上。抱着肚子。感觉肠子在里面打了结。又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

然后是热的。

有热热的东西从身体里流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

血。

很多血。

从腿间流出来。在地板上漫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是在医院。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

她妈坐在床边哭。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想说什么。嘴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她妈看见她醒了。赶紧擦眼泪。"慧慧,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谢慧摇摇头。又点点头。

疼。

肚子里疼。浑身都疼。

但她更想知道。自己怎么了。

"妈,"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我……我怎么了?"

她妈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慧慧,"她妈的声音在抖,"你……你肠道破裂了。感染了。医生说……说为了保命,给你做了造瘘手术。"

谢慧没听懂。

"造瘘?"她问,"什么是造瘘?"

她妈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是护士过来跟她解释的。

护士说,因为肠道破裂感染,没办法直接接回去,所以在肚子上开了一个口,把一段肠子拉出来,接一个袋子。以后排便就从这个袋子里排。

"那……"谢慧的声音发抖,"以后都这样吗?"

护士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看恢复情况。"护士说,"如果恢复得好,以后还有机会放回去。但是……"

"但是什么?"谢慧问。

"但是可能性不大。"护士说,"你损伤得比较严重。而且……已经感染了。医生说,大概率……要终身带袋。"

终身带袋。

谢慧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终身。

她才三十四岁。

她的终身。还有几十年。

这几十年里。她的肚子上要永远挂着一个袋子。

装粪便的袋子。

谢慧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就因为忘了买牛奶。就因为教孩子写作业没教明白。就因为他在外面受了气喝了酒。

她的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健身卡。

她又想起那两个字。

在那个男人眼里。打老婆就像办了一张健身卡。

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想怎么练就怎么练。

下手重了点。

就只是——下手重了点。

他不知道。他那"重了点"的一脚。毁掉了一个人的一生。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对他来说。就像健身卡用完了一次。下次还能接着用。

谢慧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流进耳朵里。凉的。

— — —

张建军被抓了。

故意伤害。重伤二级。

判了六年。

六年。

他毁了她一辈子。只需要坐六年牢。

谢慧知道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六年。和终身比起来。算什么呢。

离婚倒是离得很顺利。

他在牢里。没法不同意。

谢慧搬回了娘家。

她妈照顾她。

刚开始的时候。她连床都下不了。什么都要人帮。换袋子也要她妈帮。

她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她妈总说:"没事的慧慧。会好的。啊?会好的。"

谢慧知道不会好了。

但她不说。

她不想让她妈再担心了。

她妈已经够后悔的了。

当初是她妈说"男人脾气大一点正常,忍忍就过去了"。现在她妈天天扇自己嘴巴,说"都怪我都怪我,我要是早点让你离婚就好了"。

谢慧拉着她妈的手说:"妈,不怪你。怪我自己。是我自己选的。是我自己忍的。"

她妈哭得更凶了。

其实谢慧也后悔。

后悔第一次挨打就该走。

后悔相信他会改。

后悔听了那些"忍忍就过去了""夫妻哪有不打架的""为了家为了孩子"的鬼话。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

肠子已经断了。袋子已经挂上了。一辈子已经毁了。

后悔。换不回来一个完好的身体。

— — —

出院后第一个月。谢慧几乎不出门。

她怕。

怕袋子漏。怕有味道。怕别人看出来。怕别人指指点点。

她以前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现在肚子上挂着一个装粪便的袋子。

她觉得自己脏。

脏得洗不掉。

有一次。她在卫生间换袋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肚子上那个粉红色的造口。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旁边粘着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装着黄黄的东西。

她看着看着。忽然就崩溃了。

她蹲在地上哭。

用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怕她妈听见。

哭到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到喘不上气。

为什么是她。

她没做错什么。

她只是想好好过日子。

她只是想找个老实人。踏踏实实过一辈子。

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要受这种罪。

为什么是她要带着这个袋子过一辈子。

凭什么。

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干了。

她慢慢站起来。洗了把脸。把袋子换好。把衣服整理好。

走出去。

她妈在客厅。看见她眼睛红的。问:"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谢慧摇摇头,"打了个哈欠。"

她坐到沙发上。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

皮削得很匀。一圈一圈的。

她以前也很能干的。上班。做家务。做饭。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以后也能干。

她对自己说。

不就是挂个袋子吗。

不就是别人看了会奇怪吗。

她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希望。

虽然这个希望。跟她以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了。

— — —

十一月二十五号。国际消除家庭暴力日。

谢慧在手机上刷到了很多相关的内容。

有新闻。有故事。有公益广告。

很多人在说。拒绝沉默。对家暴说不。

谢慧看着看着。又想起了那张截图。

那个男人说的话。

"终于拿到健身卡了,就是可以打老婆。"

"做自己喜欢的事,何必在意他人建议呢。"

她把那张截图保存了下来。

然后她打开了一个反家暴志愿者的微信群。

群里都是一些跟她有类似经历的女人。有的已经走出来了。有的还在泥潭里。

谢慧以前只是看。很少说话。

今天。她打字。

她说:"姐妹们。我也是家暴受害者。结婚两年,被打了十六次。最后一次。他把我肠子踹断了。我这辈子都要挂粪袋。"

"我知道很多姐妹还在犹豫。还在忍。还在等他改。"

"别等了。他不会改的。"

"第一次动手的时候就该走。不要等。等的时间越长,付出的代价越大。"

"不要相信什么'忍忍就过去了''夫妻哪有不打架的'。过不去的。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别像我一样。等到身上挂了袋子。才知道后悔。"

她发完。把手机放在一边。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声接一声。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姐,你还好吗?"

"谢谢你说出来。"

"我也是。我也在犹豫。我……我决定了。我要报警。"

"姐妹加油。你已经很勇敢了。"

"我们都要加油。"

谢慧看着那些消息。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

终于有人懂了。

终于。有人在听了。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很大。天很蓝。

楼下的广场上。有女人在跳广场舞。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谢慧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隔着衣服。能摸到袋子的轮廓。

软的。

这是她的伤疤。也是她的勋章。

她受过的罪。不能白受。

她要让更多的人知道。

家庭暴力。不是家务事。

不是"两口子吵架"。

不是"忍忍就过去了"。

是犯罪。

是会毁掉一个人一辈子的犯罪。

拒绝沉默。

我们都要对家庭暴力说不。

谢慧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手机。

在群里又打了一行字:

"别怕。报警。离开他。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发完。她抬起头。

阳光照在她脸上。

亮的。

暖的。

— —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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