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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轻伤二级

林晚下班的时候,是下午六点零五分。

她收拾好东西,刚背上包,部门主任老王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小林,等会儿走。张总晚上有个局,你跟着一起去。"

林晚的脚步停住了。

"王主任,"她说,"我今晚有点事……"

"什么事能比工作重要。"老王挥了挥手,"别废话,张总点名要你去。客户来了,需要有人陪个酒。这是工作。"

林晚攥了攥背包带。

她知道的。在这个地方,"陪酒"是工作的一部分。尤其是张总——公司的副总,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每次他的局,都要叫年轻女员工去。美其名曰"接待"。

林晚来公司三年了。她学财务的,老老实实做账,勤勤恳恳干活,年年评优。她以为只要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太天真了。

"快点啊。"老王又催了一句,"楼下等着呢。别让张总等急了。"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

把包又放了回去。

她坐回工位上。打开电脑。假装还有事没做完。

手在抖。

她给她闺蜜发了条微信:"我又要去陪酒了。张总的局。"

闺蜜秒回:"别去。就说你不舒服。"

"不行。"林晚打字,"老王说这是工作。不去的话,以后给我穿小鞋怎么办。"

"那你自己小心点。"闺蜜说,"别喝酒。随时跟我保持联系。不对劲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嗯。"林晚回了一个字。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

然后站起来。往办公室外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虚的。

— — —

饭局在一家高档酒店的包间里。

林晚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一圈人。张总坐在主位,旁边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五十上下,秃顶,戴金链子。张总介绍说"这是李总,合作方的老总"。

林晚被安排坐在李总旁边。

她坐下的时候,李总往旁边挪了挪。胳膊碰到了她的胳膊。

林晚往另一边让了让。

饭吃到一半。张总说:"光吃饭没意思。走,换个地方,唱歌去。"

一群人簇拥着去了KTV。就在酒店楼上。豪华包厢。真皮沙发。巨大的屏幕。灯光是暗的。彩色的。晃来晃去。

林晚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想,就坐这儿。安安静静待着。等结束了就走。

她错了。

酒过三巡。张总和李总都喝多了。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其他人很识趣地陆续走了。有两个说"去趟洗手间",就没再回来。还有的找借口先走了。

最后包厢里只剩下三个人。

林晚。张总。李总。

林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站起来:"张总,李总,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急什么。"张总摆了摆手,"再坐会儿。小林啊,你来公司三年了吧?表现不错。我正想着给你提个主管呢。"

林晚的脚步停住了。

她知道这是诱饵。

可是她也知道,张总是真的能决定她的升迁。得罪了他,以后在公司的日子不会好过。

她犹豫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犹豫。

李总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林,"他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含了口痰,"来,陪李总喝一杯。"

林晚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李总,您放开我。"她用力往回抽手,"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可以学嘛。"李总笑着,笑得很恶心,"女孩子嘛,喝两杯就会了。来,坐我旁边。"

他一用力。把林晚往沙发上拽。

林晚被拽得一个趔趄。跌坐在沙发上。

张总也凑了过来。一左一右。两个人把她夹在中间。

酒气。烟味。还有那种……让人作呕的、中年男人的油腻味。

林晚的胃里一阵翻涌。

"张总,李总,"她的声音在抖,但尽量保持镇定,"我真的要回去了。太晚了,我妈该担心了。"

"担心什么。"张总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有我们呢。小林啊,你放聪明点。跟着张总,以后有你的好处。"

他的手顺着肩膀往下滑。

林晚一下子站了起来。

"请您放尊重一点。"她说。

张总的脸沉了下来。

"怎么着?"他说,"给你脸了是吧?让你陪着是看得起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李总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站在她面前。像两堵墙。

林晚往后退。退到了墙角。

后背贴着冰凉的墙。

她的手在身后摸索。想找手机。想报警。

可是李总已经扑了过来。

他一把抱住她。满嘴的酒气往她脸上喷。手开始乱摸。

"滚开!"林晚大喊。用尽全力推他。抓他的脸。咬他的手。

"啪——"

一个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是张总打的。

"臭婊子,"他骂道,"装什么清纯。来都来了,还跟我这儿演什么贞洁烈女。"

林晚的耳朵嗡嗡作响。左边脸火辣辣的疼。嘴里有血腥味。

但她没有哭。

她咬着牙。用膝盖往上顶。

顶在了李总的肚子上。

"哎哟——"李总疼得弯下腰。

林晚想跑。

可是张总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往沙发上拽。

"你还敢还手?"他的声音里带着戾气,"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把她摔在沙发上。然后一脚踹了过来。

踹在她的右侧胸口。

"咚——"的一声。

林晚觉得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骨头的声音。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咔"的一下。

然后是疼。

剧烈的疼。从右边胸口蔓延开去。像有一把刀在里面搅。

她想吸气。吸到一半就疼得吸不进去了。

李总也反应过来了。他捂着肚子,冲上来又踹了一脚。

"贱人!还敢咬我!"

这一脚踹在她的胳膊上。

林晚蜷缩在沙发上。抱着头。

疼。

浑身都疼。

但她的脑子是清醒的。

她知道不能再反抗了。再反抗下去,他们可能会打死她。

她得活下去。

她得留着命,出去报警。

林晚闭上眼睛。

咬着牙。一声不吭。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头发里。

她没有哭出声。

一声都没有。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是KTV的服务员。"先生,我们这里要打烊了……"

张总骂了一句:"催什么催。知道我是谁吗?"

但他还是松开了手。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对李总说:"走了。下次再说。"

李总也整理了一下。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上的林晚。啐了一口:"晦气。"

两个人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

她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呼吸一下。右边胸口就疼一下。像有一根针,每吸一口气就扎一下。

她慢慢地、慢慢地坐起来。

每动一下。都疼得倒抽冷气。

她捡起地上的包。手机还在里面。屏幕亮着。有十几个未接电话。都是闺蜜打的。

林晚回拨了过去。

刚"喂"了一声。闺蜜就在电话那头喊:"林晚!你怎么样了?你说话啊!你在哪儿?"

"我……"林晚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我在KTV。我没事。你……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我马上来!你把定位发我!等着我!千万别乱动!"

挂了电话。林晚靠在沙发上。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边胸口。

一碰。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真的断了。

她想。

骨头真的断了。

她以前总在新闻上看到"轻伤二级"这四个字。总觉得那是一个很轻的伤。轻伤嘛。能有多严重。

现在她知道了。

轻伤二级。不是擦破点皮。不是红肿。是骨头折了。是身体上有了不可逆的损伤。是每呼吸一次都疼。是睡觉不能侧着睡。是咳嗽一下都像要命一样。

轻伤。

一点都不轻。

林晚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左边脸肿着。嘴角破了。头发乱得像草。衣服被扯破了。胸口有一个鞋印。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把头发捋顺。

把扯破的领口尽量整理好。

她不能就这个样子出去。

她得保持体面。

至少——表面上的体面。

— — —

闺蜜赶到的时候,林晚正坐在KTV门口的台阶上。

深夜的风是凉的。吹在她脸上。

闺蜜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晚晚!你怎么样?他妈的!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我去杀了他们!"

林晚靠在她肩膀上。

没有哭。

就是身体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先去医院。"闺蜜扶着她,"先去验伤。然后报警。"

"嗯。"林晚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去医院的路上。闺蜜一边开车一边哭。

"晚晚,对不起。我要是早点去找你就好了……"

"不怪你。"林晚说,"是我自己……自己没警惕。"

"什么叫你没警惕!"闺蜜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是他们的错!是那些畜生!你有什么错!"

林晚没说话。

她看着车窗外。路灯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黄的。暗的。

她以前总觉得,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只会发生在新闻里。

她是个好员工。勤恳工作。不惹事。不穿暴露的衣服。不跟人暧昧。

她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她错了。

在权力面前。你穿什么、你做什么、你是什么样的人——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想。他有权。他觉得他可以。

就这么简单。

医院急诊。

医生让她拍了CT。

片子出来的时候。医生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

"右侧第六、第七根肋骨骨折。"医生说,"还有轻微的肺挫伤。需要住院。"

林晚点点头。

"严重吗?"闺蜜问。

"肋骨骨折,没有错位的话,保守治疗就行。"医生说,"但是会疼很久。至少一个月。而且可能会有后遗症。"

医生顿了顿。又问:"怎么弄的?"

林晚的嘴唇动了动。

"被人打的。"她说。

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闺蜜。

"报警了吗?"他问。

"还没有。"闺蜜说,"我们先来看伤。一会儿就去。"

医生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开了诊断证明。最后一行写着:"轻伤二级。"

林晚看着那四个字。

轻伤二级。

她的肋骨断了两根。呼吸都疼。可能会有后遗症。

这叫——轻伤二级。

她不知道"重伤"是什么样的。

她也不想知道。

— — —

报警是第二天报的。

林晚躺在病床上。让闺蜜帮她打的110。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取了证。

然后他们说:"我们会调查的。"

林晚问:"什么时候能抓人?"

警察看了看她。语气很官方:"这个……需要走程序。"

林晚懂了。

张总是公司副总。李总是合作方老总。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不会那么容易的。

果然。当天下午。公司的人就来了。

是人事部的经理。拎着一篮水果。脸上带着笑。

"小林啊,"他说,"张总让我来看看你。你这……怎么搞的嘛。"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张总说了,"经理继续说,"这件事吧,可能有点误会。大家都是同事,喝多了难免有点摩擦。张总说了,医药费公司报销。另外……给你两万块钱营养费。你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事就算了。别闹大了。对你也不好。女孩子嘛,名声重要。"

林晚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冷。

"名声重要。"她重复了一遍。

"是啊。"经理赶紧说,"你想啊,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以后你还怎么找对象。张总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晚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看着经理。清清楚楚地说:"你回去告诉张总。两万块钱,留给他自己看病吧。"

经理的脸僵住了。"小林,你可想清楚了。张总是什么人你也知道。跟他对着干,你以后在公司怎么待?"

"我不待了。"林晚说,"我辞职。"

"你——"经理愣住了,"你可要想清楚。这么好的工作。国企。铁饭碗。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

"铁饭碗。"林晚说,"铁饭碗重要,还是我的骨头重要?"

经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走吧。"林晚说,"我不会私了的。该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该判刑判刑。"

经理脸色很难看。站了一会儿。悻悻地走了。

水果篮他留下了。

林晚让闺蜜扔了。

"别。"闺蜜说,"凭什么扔。这是他们欠你的。"

林晚看着那个果篮。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就是觉得恶心。"

闺蜜叹了口气。把果篮放到了门外。

— — —

林晚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张总被停职了。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上面有人举报他经济问题。猥亵的事,还在"调查中"。

李总那边更麻烦。他找了律师。说那天是"双方自愿",是林晚"主动勾引",后来"谈不拢价钱"才反咬一口。

公司里也开始有传言。说林晚"早就跟张总有一腿",说她"想上位没成功就反咬一口",说她"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闺蜜把这些话告诉她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

"这些人是不是有病!"闺蜜说,"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还要被这么说!"

林晚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

天是灰的。

"我知道。"她说,"我早就想到了。"

"那你还……"闺蜜看着她,"晚晚,你后悔吗?"

林晚转过头。看着她。

"后悔什么?"她问,"后悔反抗?还是后悔报警?"

闺蜜没说话。

林晚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后悔。"她说,"后悔的应该是他们。不是我。"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还是疼的。但比最开始好多了。

骨头在长。在愈合。

虽然会留下痕迹。但总会好的。

"他们以为打断我的骨头,我就怕了。"林晚说,"他们以为拿名声威胁我,我就会私了。他们以为有权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偏不。"她说,"我偏要告。告到他们道歉为止。告到他们坐牢为止。"

"就算最后……"闺蜜的声音有点哽咽,"就算最后证据不足,告不赢呢?"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告不赢,也要告。"

"为什么?"

"因为不能让他们觉得,所有女生都会忍气吞声。"林晚说,"因为不能让下一个女生,也遇到这种事。"

她看向窗外。灰的天上,有一只鸟飞了过去。

"以前我也觉得,'流氓罪'是个很老的词。"她轻轻地说,"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有些人,真的管不住自己。你不给他点厉害看看,他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觉得自己有权。觉得自己有钱。觉得玩一个女孩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闺蜜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都是凉的。

但握在一起。就有点暖了。

— — —

出院那天。天放晴了。

林晚穿着自己的衣服。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晃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还是疼。但她还是吸了。

慢慢地。深深地。

空气是凉的。新鲜的。自由的。

她抬起头。看着太阳。

很亮。

亮得让人想掉眼泪。

但她没有哭。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我出院了。材料我都准备好了。我们按程序走。"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往前走。

步子不大。

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的。

路还长。

官司可能要打很久。可能会输。可能会被更多人说闲话。

但她会走下去的。

骨头断了能长好。

人不能垮。

绝对不能。

— —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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