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说话,旁人却不肯放过他。
不多时,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姑娘端着茶盏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矮几后头坐下了,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清脆得像黄鹂鸟:“藏大人好。小女子张氏,乃张阁老的孙女儿。”
藏海将茶盏搁下来,看了她一眼。这位张家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清秀,皮肤白净,一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时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见藏海看她,也不躲,只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笑道:“爷爷常说藏大人是当世奇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藏海垂着眼道:“张姑娘过誉了。臣不过是个寻常的读书人。”
张姑娘将茶盏搁在几上,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忽然压着嗓子道:“藏大人可知道,今日这百花宴是为谁办的?”
藏海抬眼看了看她,没有接话。
张姑娘弯了弯嘴角,那笑意里带着一丝狡黠:“是为大人办的。家母说,陛下要替大人寻一门好亲事,让各府的姑娘都进来让大人相看。我今日来,便是想看看大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藏海将茶盏搁回几上,面上那层沉静微微裂了一道缝,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张姑娘的话音还没落,另一位穿着湖蓝衫子的姑娘便走了过来,在藏海另一侧的矮几后头坐下了。这位生得比张姑娘高些,眉眼更浓些,说话也更大方些,朝藏海拱了拱手,道:“藏大人好。小女子赵氏,家父赵秉文。”
藏海还了半礼,还没开口,赵姑娘便接着道:“我方才听见张妹妹说,今日这宴是为大人办的。我倒觉得,大人这样的人品才学,便是没有陛下张罗,也自该有满京城的姑娘排着队想嫁。”
张姑娘在旁边听了,面上那层笑意淡了几分,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赵姐姐这话说得,倒像是藏大人没人要似的。”
赵姑娘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哪句话说藏大人没人要了?我说的是实话。张妹妹莫不是多心了?”
张姑娘将茶盏搁下来,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声音仍是不紧不慢的:“我多心什么。我不过是替爷爷传句话罢了。爷爷说,藏大人是正经科考出身的探花,又有陛下的青眼,将来前程不可限量。这样的人,自然该配一门好亲事。”
赵姑娘将茶盏端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笑道:“张妹妹这话说得,好像藏大人是你家的似的。”
张姑娘的面色微微变了变,将帕子攥在手里绞了绞,没有接话。
藏海坐在两个姑娘中间,端着茶盏,垂着眼,面上一片沉静,像是没听见她们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可他的耳根越来越红,茶盏里的茶汤被他端在手里,一口也没有喝。他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便将茶盏搁下来,朝两位姑娘拱了拱手,道:“两位姑娘慢聊,臣去那边看看花。”说罢便起身往亭子外头走去,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他走之后,张姑娘和赵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这桩事到底没有完。那日百花宴散后,姑娘们各自回府,关于藏海的议论却像春日里的柳絮一般,满京城地飘了起来。有说藏海才学出众的,有说他品貌双全的,有说他跟陛下君臣相得的,也有说他跟枕楼的香老板夹缠不清的。又有人说枕楼的香老板早跟着东夏女王回去了,藏大人这样的人品才学怎么可能跟去东夏当赘婿。
这些议论传到百里弘毅耳朵里时,他正歪在西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新得的鲁班锁拆着装。他将那些话听了一耳朵,搁下鲁班锁,朝藏海笑道:“你如今可成了京城里最抢手的探花郎了。朕听说张淮安家的三个孙女儿都放了话,说非你不嫁;赵秉文家的八姑娘更厉害,说若是不嫁你,便去庙里做姑子。”
藏海将案上那摞折子理齐了,搁进架子里,背对着他道:“陛下别听那些闲话。臣没打算娶亲。”
百里弘毅笑道:“朕知道你没有。可朕替你有。朕已经让舒太妃去问张淮安和赵秉文了,问他们家里的姑娘多大了,有没有合适的,给探花郎结个亲。”
藏海转过身来,面上有点挂不住了:“陛下当真去问了?”
百里弘毅嘴角略带浅笑:“朕骗你做什么?朕今日便让舒太妃去问。张淮安家的三个孙女儿,大的十九,二的十七,小的十五;赵秉文家的八姑娘,今年十六。个个都合适。你挑一个。”
藏海垂着眼,低头理案上的折子。
可百里弘毅当真让舒太妃去问了。舒太妃那头将话递到张淮安和赵秉文府上时,两家的反应截然不同。张淮安接到话后,在书房里坐了半日,将手中那卷《营造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末了将书搁在案上,朝夫人道:“藏海这个人,才学是有的,陛下又看重他。可他是寒门出身,家中无根无基,咱们家的姑娘嫁过去,怕是要吃苦。”
张夫人将茶盏搁在案上,不紧不慢地道:“吃苦?他如今是工部左侍郎、内阁行走,他为官清廉才没有进账,你不会多多扶持些?再说了,陛下替他张罗亲事,那是多大的体面。你若不应,旁人还当咱们家看不上陛下呢。”
张淮安将那卷《营造术》重新拿起来,翻了翻,又搁回去,闷声道:“老夫不是看不上他。老夫是怕他那个人太精明,咱们家的姑娘嫁过去,拿不住他。”
张夫人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笑道:“拿不住便拿不住,你先头不也拿不住他?自己都拿不住他,还指望咱家的姑娘拿住他?只要他对姑娘好,旁的有什么打紧?”
张淮安没有再说什么,可那头赵秉文府上却已经先应了。
赵秉文接到话后,在书房里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将手中那卷《孙膑兵法》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末了将书搁在案上,朝夫人道:“藏海这个人,老夫看着长大的。他入阁这三年,办事稳妥,不骄不躁,是个能托付的。咱们家的八姑娘嫁过去,不亏。”
赵夫人将茶盏搁在案上,不紧不慢地道:“可他跟陛下的那些传闻——”
赵秉文将手中的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道:“传闻归传闻。陛下登基五年,膝下无子,便有了那些传闻,本也碍不着什么。再说了,藏海那个人,老夫信得过。”
赵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可两家的姑娘却不肯善罢甘休。张家的三个孙女儿听说父亲要把她们中的一个许给藏海,便先闹了起来。大姑娘说“我年纪最大,该我先嫁”,二姑娘说“我比姐姐生得好看,藏大人必然喜欢我”,三姑娘说“你们别争了,藏大人那日百花宴上明明多看了我一眼”。三个姑娘在院子里争了半日,最后张夫人出来将她们各自训了一顿,才算消停了。
赵家的八姑娘那边却更厉害,她听说张家的三个女儿都放了话,便拿帕子绞了绞,朝丫鬟道:“她们三个算什么。藏大人与父亲同在内阁多年,咱们这边的情分自然不一般。”
丫鬟连声称是。
这些事传到百里弘毅耳朵里时,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朝着藏海道:“你听听,张家的三个孙女儿和赵家的八姑娘,为了你都快打起来了。朕听说前日张家的二姑娘和赵家的八姑娘在绸缎庄里撞见了,两个人为了同一匹料子争了半日,最后张二姑娘将料子抢走了,赵八姑娘气得在铺子里哭了起来。”
藏海将案上那摞折子理齐了,搁进架子里,一脸无奈:“陛下别听那些闲话。臣跟那些姑娘们一句话也没说过。”
百里弘毅从软榻上直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仰着脸望着他,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笑:“朕知道你没说过。可她们为你争风吃醋,朕瞧着倒挺有趣。”
藏海转过身来,一脸无奈:“陛下觉得有趣,臣觉得头疼。”
百里弘毅笑道:“你头疼什么。有人为你争风吃醋,你该高兴才是。”
藏海懒得理他。
可这桩事到底闹出了笑话。端阳节后没几日,张淮安和赵秉文在内阁值房里议事时,不知怎的便提到了藏海的亲事。张淮安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道:“老夫家的三个孙女儿,个个都知书达理,配藏大人倒也合适。”
赵秉文将手中的折子搁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张阁老家的三位千金自然是好的。可老夫家的八姑娘也不差,且她母亲跟藏大人的母亲是旧识,两家结亲,倒是亲上加亲。”
张淮安将茶盏搁在案上,面上那层笑意淡了几分:“赵阁老这话说得,好像老夫家的姑娘配不上藏大人似的。”
赵秉文将茶盏端起来,笑道:“张阁老多心了。老夫不过是就事论事。”
张淮安将案上那摞折子翻了一页,没有再说话。
可自那之后,两个人议事时便更不对付了,有时甚至直接就甩起脸色。底下几位大学士明着噤若寒蝉,暗着拿笑话讲给百里弘毅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