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些奇怪。
李识微半夜跑了两张图,但是都没见到魔族据点,就连一个魔影都没有。系统猜测会不会是这几个地方本来就没有魔族,自然也就不会有魔族的据点。
这话咋一听是很有道理,修真界这么大,不可能每张图都有魔族。但李识微心中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直接用大轻功,满地图飞了一圈,发现魔族没有,但在一些很隐蔽地地方还是残留着魔族的记号。
看上去像是突然撤离。
李识微皱着眉看了一圈他所站着的魔族据点,一个很小的记号被挡住了。要不是他想起在落霞镇的时候,魔族记号是被挡住了,他也不会多心到处摸一遍。
“大范围撤离肯定要出事了。”李识微猜测,他对系统说道:“距离魔族最近的是哪个地方?我开通地图了吗?”
“只有岩峰城你开通了,其他两座城还没有开通。”
“先去岩峰城看看。”李识微说着,直接神行到了岩峰城,一落地就敏锐地发现整个岩峰城好像变得空荡很多。这种感觉并不仅仅是视野上的空荡,而是从四面八方的感知中,浑浊的魔气减少了很多,就连人族也离开了大半。
在修真界,不论是人还是魔,晚上都没有睡觉的必要,很多时候夜里安静只是因为夜里更适合潜心修炼。人如此,魔也是如此。但现在的岩峰城,李识微根据系统的感知,可以察觉到魔气只有零星一点,甚至比不上前一天他随便找个的一个魔族小据点。
看来真的要出大事了。李识微想到这儿,忽然记起白天裴修明说的那番大逆不道的话。现在仔细想来,难道是他的大师兄有其他特殊方法,知道了魔族不对劲?
李识微没有在这个时刻杀魔,他怕万一真的快要出事,他这举动肯定就是火上浇油,说不定明儿魔族就要开始攻打人族了。
他安静地回了正天宗,踩着阵法来到了封灵枢居住的大殿。
封灵枢并没有休息,察觉到李识微的气息后,开了一条门缝,对李识微说道:“进来吧。”
李识微跑了两步走上阶梯,侧身挤进门内。
殿中燃着烛火,封灵枢正坐在桌案边,一手拿着笔,另一手则握着一卷玉简,正在比比划划。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我这儿?”封灵枢放下笔,面带倦色,但还是对李识微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大师兄……”李识微想到了之前攒了一堆想要问他的事情,后来跟贺玄戾待一块,都把这些事给忘记了。今夜倒是个好机会。
“说吧。”封灵枢连玉简也放下了,整个人都倚在椅子上,颇为懒散的看向李识微。
李识微原本还琢磨自己会不会打扰到对方了,现在见他主动要求自己说,也就没遮掩,直接进入主题。
“大师兄当年是亲手杀了魔后香绮吧?”李识微开口就让懒散下来的封灵枢坐直了身体。
“你听修明说的?”封灵枢神情严肃,视线紧盯着李识微。
“不是,是萧师兄从秘境回来跟我讲的。”李识微差点就要应是,还好他反应快,没有说漏嘴。
“他倒是什么都讲。”封灵枢并未恼怒,颔首道:“确切来讲,不是我杀的,是所有普通人族百姓助我,杀了香绮。”
“什么意思?”李识微有些迷茫,这其中牵扯到了所有普通人族百姓?难道还有什么故事是他不知道的?
“当时香绮手下大肆活捉人族百姓,还有一些低阶修士,人族死伤惨重,眼看着魔族就要赢了,师尊连着卜了好几卦都是大凶,他不信人族就此毁灭,所以拼着反噬的风险,强行测算,想要找出一线生机。”封灵枢说到这儿,思绪好像回到了当年。
那一日,前线战报接连传了数回,每一份都详细列了有多少修士死亡,有多少无辜百姓死亡。整个正天宗都处在高度紧绷之下,他的师尊独自在偏僻的小院中起卦,耗费心血想要为人族挣得一线生机。
但是正天宗以他师尊身份不正为由,一直都在阻止师尊接掌宗主之位。无法接掌宗主之位,那么他的师尊就无法使用宗主才能用的玉海游龙剑。他看不得这群人命在旦夕还要争权夺利,于是他说,既然是能者居之,那么他也能参与宗主之位竞选。众人都笑他不自量力,更有长老说,假如他真的能在此次战役中取得重大胜利,宗主之位传给他,他心甘情愿,绝无二话。
有了这句话,封灵枢便卯足了劲想要夺得宗主之位,到时候他拿了宗主之位再给师尊不就行了?
但是他没想到,师尊卜出生机后,趁夜打伤宗内看守弟子,偷走了玉海游龙剑,还独自一人跑去魔族深处的堕魔涧。
堕魔涧就连魔族都很少有人敢去,有传言说那里孕育着魔族的希望和未来,但那里有什么,谁也说不出。因为没有人真正的去过堕魔涧,就连魔族百姓也不清楚那里有什么。
但他师尊独自一个人去了。
封灵枢当时只觉天旋地转,他以为师尊是被宗内长老欺负,受尽委屈的可怜人,没想到他不用玉海游龙剑不是因为他拿不到,而是因为暂时用不上,一旦到了能用上的地方,直接就去偷了。
当时的封灵枢只知道剑被他师尊偷了,他面对这一群长老质问,硬生生练就了厚着脸皮说胡话的能力。
人魔混战让封灵枢没有空暇去关注他的师尊去哪,但他无时无刻都在担心师尊的安慰。一连十个日夜,就在封灵枢以为他师尊该不会死在外面的时候,半夜三更,他的师尊回来了。
从天上掉下来,正好就砸在了封灵枢面前。
封灵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那位性格安静,生得年轻貌美,内敛又纯真的师尊,竟然浑身是血,青丝不再,命悬一线。
封灵枢掏空了自己所有的药丹和救人法宝,好不容易把师尊救醒了,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魔族天命已改,人族不会灭亡。
说完又晕了。
封灵枢无法,药材这种东西大战时本就稀缺,他自己的没了,又厚着脸皮去跟长老们讨要,不给就拿着玉海游龙剑威胁,宗门至宝怎能沦落在他人手中?所以靠着一把剑,封灵枢顺来了不少药材,总算是再次让他师尊醒了。
这次醒来,封灵枢才知道,他师尊是去魔族把堕魔涧孕育出来的九头蛟杀了。
对方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从豁口的玉海游龙剑,还有那一头发白,以及一身的血都能看出这一战是多么激烈。师尊在昏迷前还嘱咐他,要杀香绮,须得汇集千万人的力量,再寻一个功力深厚的人才行。
封灵枢不知道什么叫汇集千万人的力量,他带着疑问去找长老们,但是这些人也说不清什么叫千万人的力量,他们甚至觉得是他师尊白日做梦。
真是可笑,他师尊独自杀了九头蛟,命都要没了,只为给人族挣来生机,居然还得不到这群长老的一句好话!只因为师尊的母亲身份不详,所以这正天宗内所有人都可以踩他一脚。
封灵枢在这一瞬间很想大开杀戒,把这群人先杀了,但他知道他打不过这群人,所以只能忍着,等之后他当上了宗主再挨个处罚。
后来还是封灵枢一直交好的朋友猜测,说香绮会吞噬人的生机,那么假如可以把人的生机汇集在一处,以他们的生机铺路,是不是可以用兵刃杀了香绮。
封灵枢觉得不可能,用人的生机铺路这种做法不就是滥杀无辜还要困住对方的灵魂吗?这种缺德事,但凡有良心都不会去做。
他直接否决了这个推论。
可是架不住魔族步步紧逼,死的人越来越多,封灵枢在他师尊的床榻前跪了一天一夜,昏迷的师尊没有给他任何解释,最终他咬牙决定试一试。
但这件事并不容易办,就连长老都觉得他疯了,甚至表明,他要是敢做这种事,那么直接将他逐出师门,连带着他师尊也一块扔到路边。
封灵枢沉默着,用自己身上仅剩的护身法宝给他师尊居住的地方布下结界,防止有其他人对师尊动手。然后顺走玉海游龙剑离开了正天宗。
他走了很多路,见到了魔族被魔族肆虐的村庄都变得空空荡荡,见到了百姓在魔族阴影下活得心惊胆战,他还收了一个弟子。根骨很好,胆子也很大,他跟着散修们一起对抗魔族时,这小徒弟还会跑出去当探子给他传递消息。
可是,他们再努力,只要香绮活着,一旦吞噬之力施展,所有人都没有生机。
封灵枢挣扎了许久,问身边的小徒弟,他说你觉得我该为了天下苍生伤害一部分无辜百姓吗?
小徒弟不懂天下苍生,他只知道,如果他死了,但是他的弟弟妹妹可以活,那他是愿意的。
封灵枢摸摸了小徒弟的脑瓜,他想这个罪名他愿意背。
封灵枢遇到的第一位愿意献出自己生命的人是一位年轻的妇人,她怀抱着婴儿,正躲避魔族追杀。封灵枢将她救下后,试探着问她愿不愿意为了天下苍生献出自己的生命。
年轻的妇人吓了一跳,但她看着怀中孩子,问封灵枢,她要是死了那她的孩子能活吗?
封灵枢点头,妇人便答:我愿意的。
封灵枢收下了对方的命魂,他为这名小婴儿取名:萧余。
此后,封灵枢每救下一人,不论是普通人还是修士,他都会问这个问题,有人同意,有人拒绝,封灵枢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强迫对方,直到他途径一座被魔族侵占过的小镇,很多人都被关在笼子里面,他们将会当作贡品献给魔后。
封灵枢问他们愿意为天下苍生献出自己的生命吗?
那些人不懂,他们只知道亲人死在魔族手下,而他们自己也要死亡,但如果能有机会报仇,那么死又何妨?
封灵枢终于汇集到了千万人的生机,他再次找到了他的朋友,找他借了一颗可以短时间提升功力的药丹,他没说要去做什么,他的朋友也没多问,
魔族再次攻打人族时,封灵枢看着不敢上前的修士们,服下药丹,取出了那柄汇集了千万人生机的利刃,将功力催至极点,握着利刃朝香绮使出唯一一招。
那一瞬间,千千万万的生机嘶吼哭喊,漫天浓云遮蔽日光,四下诸人皆惊,封灵枢感觉到自己的生机也在不断流逝,可是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香绮张狂的笑,再次狠狠地把剑刺入对方胸膛。
汇集无数百姓和修士生机的利刃终于破开了香绮的吞噬之力,香绮将吞噬之力发挥到极致,封灵枢身体已经摇摇欲坠,就在他以为自己也要死了的时候,他的朋友从后方为他渡去一道真气,紧接着那些发愣的,惊讶的,害怕的修士都站到了封灵枢身后,为他也是为所有人族,续下一线生机。
最后封灵枢理所当然昏迷了,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在床上,师尊在床边,他刚想跟师尊汇报自己做的事,谁知他师尊见到他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冷冰冰地问他:我不记得我有教过你偷东西,也不记得教过你看轻自己的生命。
封灵枢忍着痛,呲牙咧嘴:“师尊确实没教过。”
他师尊面上神情温和了一下,封灵枢真诚补了一句:“但是师尊身体力行了。”
话刚落,封灵枢觉得自己好像被师尊打得又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