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
慧远点了点头。
龙王捋着长须,忽然想起了什么:“丙儿,他是不是你之前带回东海来的那个小朋友?”
敖丙顿了一下道:“……是他。”
“他与你关系不错,我和他父亲也算老相识。”龙王松了口气,“咱们备份厚礼送去,说明缘由,想来他不会拒绝。”
“龙王,老臣认为,魂魄之事还是不要声张。”一旁的龟丞相忽然开口,“毕竟事关咱们龙族三太子的魂魄,就算那位小将军不会说出去,也怕心怀不轨之人起了歹意,又生事端啊。”
龙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是本王思虑不周了。”
于是,东海准备了满满几大车的奇珍异宝,由龟十六押着,浩浩荡荡地送去了西岐。礼单上也写得客气,只说东海仰慕李小将军威名,想以宝物相换,换取一枚白玉龙环。
没过几日,龟十六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可是取回来了?”龙王连忙问道。
“回陛下,那小子说他不换。”龟十六跪在殿前,愤愤不平道,“小的还特地跟他说了,这是东海龙宫送来的,是三太子殿下的一片心意,他还是那两个字‘不换’。小的还想再劝,他就直接送客了,连茶都没让小的喝完。”
“怎会如此?”龙王皱起眉头,“我记得那小娃娃小时候可是经常来咱们东海找丙儿玩的,怎会连一个小小的玉环都不愿意换?”
“小的听兵营里其他人说,那个哪吒被他师父复活之后,便失去了之前所有的记忆,对谁都不怎么搭理,只宝贝那个白玉龙环。”龟十六答道。
哪吒失忆了?
敖丙听到这,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可如何是好啊。”龙王在大殿里焦急地踱步。
他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住脚步,眉头一拧:“既然他不要财宝,那不如咱们发兵打过去硬抢!”
“父王,不可!”听到这话,敖丙连忙制止,“周军现在势如破竹,西岐那边姜子牙坐镇,一众能人压阵,兵力远非东海可比。咱们发兵过去,且不论打不打得赢,单是‘东海为夺宝袭击周军’这个名头传出去,就够旁人拿来做文章的了。”
他站起身,对龙王道:“父王,此事还是交给儿臣吧。”
龙王抬头看他,目光里满是担忧:“丙儿,你打算怎么做?那李哪吒如今可不好惹啊。”
“父王放心。”敖丙弯了弯嘴角,“儿臣自有办法。”
敖丙回到自己的寝宫,找出了自己小时候褪下来的龙角和鳞片。
花了几日工夫,将这些材料重新炼化、塑形,做出了一枚足以以假乱真的白玉龙环。
他原本的计划是变作普通小兵,混进周军大营,用这枚假龙环来个偷梁换柱。
可因为上次假死的前科,龙王对他是十分不放心,说什么都不肯让他这样一个人去。
父子俩在某些事情上是一样的固执,最后还是敖丙败下阵来。
龙王让龟十六作为副使跟着,又给姜子牙送去了不少东海特产,说是东海赠与周军的军资,聊表心意。借着这个由头,将敖丙安排进了周军之中。
敖丙与龟十六带着物资,前往西岐军营。
抵达军营时,是姜子牙和武王姬发亲自出来迎接的。
姬发正值壮年,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君王之风。他身旁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一身道袍,手中握着拂尘,面容清癯,正是姜子牙。
姜子牙目光落在敖丙身上,捋须笑道:“久闻东海三太子之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不凡。”
敖丙微微欠身行礼:“姜丞相过誉了。敖丙奉父王之命,送来些许军资,聊表东海与周军交好之意。”
“三太子客气了。”姜子牙拂尘轻扬,还了一礼,“龙宫慷慨相助,子牙感激不尽。”
武王姬发也点了点头,温声道:“东海与西岐虽隔千里,但同仇敌忾,这份情谊,孤记下了。”
一番寒暄之后,姜子牙沉吟道:“三太子远道而来,总得有个名目才好安排。军中恰好缺一位云雨护法,不知三太子可愿屈就?”
这云雨护法,说好听点是护法,说难听点就是个打酱油的后勤,连战场都不用上,只需在后方调控雨水,保证大军行军途中不受旱涝之扰。
姜子牙这样的安排并非看不起敖丙,而是敖丙贵为龙族太子,要是稍有闪失,他可担待不起。所以才给他安排了这样一个闲职,既体面,又安全。
敖丙心里门清,颔首道:“全凭丞相安排。”
姬发又道:“龙宫与陈塘关相邻,孤听闻李靖总兵与东海龙王也是旧交。三太子在军中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尽管找李总兵便是。”
说着,便让人去请李靖过来。
李靖匆匆赶到,见了敖丙先是一愣,随即拱手道:“见过太子殿下。”
“李总兵。”敖丙拱手还了一礼。
李靖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感慨:“多年不见,太子殿下风采更胜。当年陈塘关之事,多亏殿下从中周旋,李靖一直记在心里。”
“李总兵客气了。”
“犬子哪吒如今也在军中,任先行官。”李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如今……”
话未说完,帐帘又被掀开了。
“师叔找我何事?”
一道红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逆着光走进来,身形修长,金甲红袍,腰悬宝剑,手提一杆长枪。他的头发高高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双眉入鬓,眉心还有一点朱砂痣。
那张脸比记忆中瘦削了一些,轮廓也更深了,少年时尚未褪尽的婴儿肥早已消失不见,眉眼间的稚气也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凛冽。
只有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哪吒迈步进了帐内,便注意到帐中多了两位生人。
一位是个圆脸的小个子,头发黑中带绿,一脸警惕地盯着自己。另一位是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青年,他的身量高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一头银发半扎半披,额上露出一对白玉般的透着靛蓝的龙角,在帐中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哦,原来是条小龙儿。
哪吒的目光从那小龙的眉眼滑到唇角,又从唇角移到颈间。
这样毫不掩饰地打量实在太过无礼,李靖连忙向前一步挡住了哪吒的视线,道:“哪吒,这位是东海龙族的三太子,敖丙殿下。”
哪吒偏了偏头,绕过李靖走到了敖丙身前,抱拳道:“三太子。”
待对方走近了,敖丙才发现,当年比自己还矮上一些的少年,如今已经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了。
再次见到哪吒,敖丙自然是很开心的。即使对方已经不记得他了,但敖丙还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温声道:“李小将军不用这般客气,我们也算是旧识。”
哪吒盯着小龙那双带着笑意的琉璃色的眼眸看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抱歉,我不记得了。”
姜子牙见气氛有些尴尬,便适时接过了话头:“即使不记得了,但情分还是在的,如今太子殿下来了咱们军中,还请劳烦两位多多照应了。”
“自然自然,丞相放心。”李靖拱手应下。
哪吒点了点头,算是答应。这时军外又有人来找,他和姜子牙打了个招呼,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敖丙,这才离开了。
姜子牙吩咐左右去安排敖丙的营帐。
敖丙的营帐被安置在了哪吒营帐的旁边。两顶帐篷之间只隔了十几步的距离,中间用一道低矮的木栅栏草草隔开。
“殿下,这边请。”李靖亲自领他过去,“营中条件简陋,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殿下包涵。”
“李总兵言重了。”敖丙跟在李靖身后,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哪吒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李靖叹了口气:“那孩子自从复活之后,便不大与人亲近了。除了出战,大部分时候都一个人待着。也就他娘与他说话,他应个声,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言。”
李靖带着他走到营帐前,掀开帘子让他进去。帐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行军床、一张矮几、一盏油灯,角落里还搁着一只装着清水的铜盆。虽比不上龙宫,但在这军营之中已算是十分周到了。
“殿下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外面的侍卫。”李靖站在帐门口,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若是得空,还望多去看看哪吒,他小时候与殿下最是亲近。”
敖丙弯了弯嘴角,轻声道:“我会的。”
李靖走后,龟十六便开始帮敖丙在军帐里收拾东西。
“殿下,刚才那个小子也太没礼貌了吧?”他一边收拾一边愤愤不平道。
“他失忆了,也不能怪他。”敖丙将外袍脱下来挂在床头的木架上。
“失忆了也不能这么没礼貌吧!”龟十六越说越来气,“他小时候您对他多好,他居然用那种眼神看殿下!”
“哪种眼神?”
哪吒性子一直都是这样,敖丙实在不明白龟十六为什么发那么大火。
“就是那种想把您……”
话还没说完,帐外的侍卫突然通报,说是李将军来了。
敖丙道:“请李将军进来吧。”
“那李靖怎么又回来了?”龟十六嘟囔道。
“十六。”敖丙看了他一眼。
龟十六缩了缩脖子,闭了嘴。
可来人却不是李靖,而是李哪吒。
哪吒掀帘进了帐,此时他那身金甲已经卸了,只穿着件红色常服。
“三太子。”他径直走到敖丙面前,“师叔让我带你去西岐城逛一下。”
敖丙起身理了理衣摆,笑道:“那就有劳李将军带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