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
敖丙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是彩云。
她从灌木丛中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拨开密密匝匝的枝条,露出后面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啊!”她急道。
敖丙与哪吒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过多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彩云将入口合拢,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在上面划了一下,符纸燃起一缕青烟,化作一层淡淡的雾气,将入口遮得严严实实。
这条通道窄而蜿蜒,两侧石壁潮湿光滑,头顶偶尔有树根垂落下来。不知走了多久,一道瀑布出现在眼前。
彩云没有停步,一头钻进瀑布,敖丙和哪吒也跟了进去。
瀑布后是一个石洞,洞内不大,角落里放着个蒲团,蒲团旁边还有几本卷了边的书册。
彩云在角落里翻出火折子,点了盏小油灯,昏暗的灯光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这里是我以前练功时发现的,没人知道。”她转过身来,顿了顿,继续道,“我私底下去查了,才知道我姐姐是采药的时候被箭射死的,可姐姐她早就是方壶山的管事了,怎会无缘无故一个人去采药?”
彩云抬眼看向哪吒:“你说要来方壶山调查真相,现在你知道了吗?”
哪吒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是谁杀了我姐姐?”
哪吒沉默片刻,一字一顿地道:“申公豹。”
彩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咬着牙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哪吒看向她,“他想借截教的手除掉我。”
“他和你有仇?”
哪吒摇了摇头:“因为我是灵珠子转世,灵珠是先天至宝,他想要得到灵珠。”
就因为这种理由,要了她姐姐的命吗?
彩云垂下眼睫,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见过申公豹几面。”她说,“他最开始来找师父的时候,师父并没有理会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师父却开始对他客气起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是阐教的人,但在截教却可以来去自如。你们在山上见过的那些弟子,好些个都与他有来往。他这个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在我们截教里人缘也不差。”
敖丙沉思片刻,开口道:“申公豹的目的不仅仅只是哪吒,他还想借碧云的死挑拨阐教和截教的关系。”
哪吒撑着石壁要站起来:“我得回去告诉师父。”
“你现在走不了。”彩云伸手拦住了他,“外面到处都是截教的人,出了这里,一定会被抓住。”
哪吒抿着唇,重新坐了回去。
彩云站起身,摸出一个锦囊递给敖丙:“你们先在这里歇着,这里面有伤药和干粮。我想办法把你们的法器弄回来,最多两日,我一定回来。”
“好。”敖丙接过锦囊,不放心地叮嘱道,“申公豹为人狡诈,擅长幻术,彩云姑娘也要注意安全。”
“知道啦,我彩云做事,海佑大哥你就放心吧。”彩云笑着应道,闪身没入了瀑布之中。
洞中只剩下敖丙哪吒二人,瀑布的哗哗声从洞口传来。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敖丙看了哪吒一眼,无奈地笑了笑:“衣服脱了,我先帮你上药吧。”
哪吒没有推辞,伸手去解衣服,只是有几处布料已经被血粘在了伤口上,他的动作顿了顿,索性将那破烂不堪的衣服从身上撕了下来,随手丢到了一旁。
火光映在他身上,敖丙的目光微微一顿。
因为哪吒的暴力脱衣,本已止住血的伤口又渗出血来。青紫交错的淤痕在少年人的身体上交错成一片,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敖丙看着那些伤,心里不是滋味。
他用水洗干净了手,指尖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涂在伤口上。涂上去的时候,敖丙能感觉到对方微微绷紧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敖丙立刻放轻了动作,问道:“疼?”
哪吒刚想说不疼,话还没出口,便感觉伤口处拂过一阵温热的气息。
就见敖丙俯身,轻轻朝伤口吹了吹气。气息拂过裸露的皮肉,少年只觉一阵酥痒。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别紧张。”敖丙注意到他的异样,柔声哄道,“我吹一吹就没那么疼了。”
哪吒的耳根已经红了一片,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他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敖丙继续涂药,一边涂一边吹。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在破庙里就认出我了吧?”
“是。”哪吒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敖丙的手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不自在,“还看着我在你面前编那些瞎话……”
“我不是故意不说的,只是觉得你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哪吒忙道,“你若是不想让我知道,我便不问。”
看着少年这副着急的模样,敖丙那点不自在也消失殆尽。他弯了弯嘴角:“你怎么比我这个骗了你的人还着急啊。”
“我没有刻意瞒你。”他解释道,“只是我身份特殊,若是让截教的人知道东海龙宫的三太子也掺和进了这件事,会给东海惹来麻烦。后来时间越拖越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开口。”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哪吒,无奈道:“其实,你说你叫‘李炳’的时候,我就猜到自己暴露了。”
哪吒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过了好一会儿,敖丙又问:“还有件事情,我很好奇。”
“什么?”
敖丙看向缠在哪吒腰间的混天绫:“混天绫是你的本命法宝,按理说只有你能使用,可它为什么会听我的命令?”
哪吒将混天绫解了下来,将它重新系回了敖丙的手腕上。
“它是我从混天绫上分出来的一小段,让师父帮忙重新炼化过。”他缓缓道,“它的作用就是为了保护你,自然会听命于你。”
敖丙怔了一下。
“除非你遇到生命危险,”哪吒抬起眼看向他,“否则连我自己也感应不到它在哪里。”
“那你在破庙里是怎么认出我的?”
“那天我握住你手腕时,刚好碰到了它。”哪吒道,“我才察觉到是你。”
怪不得当时给他伤药的时候他没有拒绝,自己还觉得小孩没有警惕性,陌生人给的东西也敢用。现在看来,只是因为他认出了是自己,觉得自己不会害他。
他低下头继续涂药,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潮湿的石壁上。
敖丙已经将哪吒身上的伤处理了大半,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递过去:“好了。明天还要再涂一次,你的衣服破成这样也不能穿了,先穿我的吧。”
哪吒接过外袍,披到身上。月白色的袍子带着敖丙的体温,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肩上,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他的指尖。
“谢谢。”他说。
敖丙将油灯往中间挪了挪,在哪吒身边坐下。两人并肩靠着石壁,谁也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腕间那根重新系上的红绫上,不知不觉勾起了嘴角。
“你在笑什么?”哪吒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想起来你小时候。”敖丙道。
“那会儿你才这么高。”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虽然才那么大点,却凶得很,第一次见面就用混天绫把我给绑了。”
哪吒的耳根红意未褪,又深了一层:“……别说了。”
敖丙笑了一声,没再继续逗他。
洞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声混着瀑布声,让洞里的空气愈发潮湿。
敖丙忽然察觉到身旁的人微微晃了一下,他偏头看去,少年靠着石壁,眼睛半阖着。
“躺下睡吧。”敖丙拍了拍自己的腿,“枕我这儿。”
哪吒睁开眼,看了看敖丙,又看了看敖丙的大腿,拒绝道:“不用,我坐着就行。”
“你身上有伤,靠着石壁睡怎么舒服?”
“我……”
敖丙没再跟他废话,直接伸手将他按倒在自己腿上。
哪吒身上的伤本就没好,再加上方才那一番折腾,又是伤上加伤,本就没什么力气反抗,被他这么一按,竟真的顺着倒了下去。
敖丙的腿不像他本人看上去的那么瘦,反而是结实又有弹性,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
哪吒脖颈微微绷着,没敢将重量完全压上去。
敖丙当然发现了少年人的小动作,他拍了拍哪吒的肩膀,轻声道:“放松。”
哪吒也确实是累了,没坚持多久,身体就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
从这个角度,哪吒能看见对方下颌的线条,喉结微微凸起的弧度,还有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锁骨。
“敖丙。”他喃喃道。
“怎么了?”敖丙低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明亮,里面倒映着自己的脸。
哪吒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他慌乱地别过头,可这一别,整张脸便埋进了敖丙的腿间,对方身上独有的淡香瞬间涌入了鼻腔。
哪吒整个人红透了,他猛得坐了起来。
“我、我……”
耳畔就听见敖丙低低笑了一声,便又被按了回去,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眼睛。
“没事睡吧。”敖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哪吒的肩膀,嘴里低低地念诵着经文。
伴随着低低的诵经声,乱七八糟的念头从少年脑子远去,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