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眼疾手快,一把将少年捞到了怀里。哪吒靠在他的肩头,身体热得发烫。
【警告警告!目标人物生命体征异常!】
【警告警告!任务即将失败——】
“闭嘴!我知道!”敖丙在心里低喝了一声。
他把哪吒背到背上,少年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急促地拂在他颈侧。敖丙加快了脚步,穿林过涧,终于在岩壁下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洞穴。洞穴的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住了大半,若非走到近前根本看不出来。
他托着哪吒挤了进去,往里走了十几步,洞穴内部豁然开朗——洞顶有一道裂隙,天光从裂缝漏下来,正好照在洞中央一汪水潭上。潭水清澈见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敖丙快步走到潭边,将哪吒小心地放平在干燥的石地上。少年仰面躺着,脸颊两侧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哪吒,哪吒!”他拍了拍少年的脸。
哪吒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想睁开眼,却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敖丙伸手探了探哪吒的手腕,脉象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他不太懂医术,但凭借自身修炼的判断,哪吒此时体内的法力已经几乎枯竭,三昧真火也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他试着将自己的法力渡过去安抚那些暴走的真火,可法力刚一进入哪吒的经脉,就会被三昧真火烧得一干二净,甚至顺着来路逆卷而上。
敖丙立刻切断了输送的通道,暗暗心惊,方才若是再慢半拍,三昧真火怕是要一路烧进灵台,到那时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修为尽毁。
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先用帕子浸了水,拧干后敷在哪吒额头上给他降温。
冰凉的湿帕刚贴上去时,少年紧皱的眉心松开了些许。
但片刻之后,帕子上的水分就被哪吒的体温烤干。敖丙换了好几次帕子,可哪吒的体温却始终降不下来。
这样下去哪吒会被自己活活烧死的!
敖丙此时也顾不上其他,对系统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
系统沉默了片刻,才道:【目标人物体温升高源于三昧真火失控。三昧真火乃纯阳之火,今日他强行催动真火施展阵法,持续时间过长,导致真火反噬其经脉。】
【宿主作为东海龙族,体质属阴,或可以龙身包裹目标人物,以阴制阳,助其三昧真火逐渐平息。】
说到底还是只能物理降温,但水已经没用了,所以要用自己龙族的身体给哪吒当一个不会融化的冰块。
敖丙没有犹豫,直接解除了身上的伪装法术。他的乌发重新变回银白,龙角从额间缓缓生出,泛着温润的玉色。
他俯身将哪吒抱起,踏入了水潭。
潭水冰冷,漫过他的腰际,银白的鳞片从皮肤下浮现。他抱着哪吒一步一步的往水潭中心走去,身形也逐渐拉长,最后化成一条银色小龙,将哪吒包裹在龙躯中央。
龙鳞贴上哪吒身体的那一刻,滚烫的体温便透过鳞片传来,像抱着一团正在燃烧的炭火。但渐渐地,哪吒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了,体温也在慢慢下降。
敖丙正要松一口气,忽然感觉到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龙角。
他浑身一僵。
哪吒竟然迷迷糊糊地将自己的龙角含进了嘴里!
炽热的口腔包裹住冰凉的角尖,带着难以忽视的那股滚烫的湿意,温热的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敖丙的脊椎像过电一样窜过一阵酥麻,鳞片猛地炸了起。
他下意识想往后缩,可龙躯被水潭的石壁限制住了,他又不敢用力推开哪吒。
少年又本能地吮了两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敖丙看了眼把自己的龙角当冰棍含着的哪吒,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放弃了挣扎。
不知道过了多久,哪吒的体温才逐渐退了下去。
敖丙恢复了人形,将哪吒抱上了岸。少年全身湿透,衣衫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而结实的轮廓。敖丙低头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动作麻利地给自己和哪吒换上了干衣。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洞壁坐下来,碰了碰自己的龙角,将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吐出一口浊气。
……
哪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衣裳已经换过,身上有股很淡很淡、似有似无的香气。
他动了动身体,体内的法力正在缓慢恢复,三昧真火虽然还没有完全平息,但比之前的状态要好太多了。
他坐起身,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那股香气更明显了——不像是衣服上的味道,更像是皮肤和什么东西接触过而沾染上的。他又轻轻嗅了一下,总觉得这个气味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醒了?”
这时,门被推开。敖丙端着一碗中药走了进来,看见哪吒醒了,明显松了口气。他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僧袍,乌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一切如常。
“这是哪里?”哪吒问。
“镇子上的客栈。”敖丙将药碗放在床头,“你之前法力透支得厉害,三昧真火暴走,体温一直降不下来。我找到了一处洞穴里的水潭,把你放到水里,整整一天一夜你的体温才退下去。”
哪吒的眉头皱起来:“那截教的人——”
“暂时没追过来,你先好好养着。”
哪吒点了点头,目光停在他的脸:“你是不是也一天一夜没休息了?”
“都是修士,这不算什么。”敖丙在床边坐下,脸上的温和敛了几分,语气严肃起来,“倒是你,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三昧真火反噬经脉,如果不是刚好有水潭降温,你昨天就已经把自己烧熟了!”
“是我高估自己了。”哪吒垂下眼睛,“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也知道我会担心?”敖丙的声音拔高了些,“你知道还——”
“就算有下次,我还是会这样做。”哪吒打断了他,“我要救她们。”
“我没有不让你救人。”敖丙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恼意,“只是,你为什么不向我求助?”
哪吒愣了一下。
“三昧真火我不会,这个我认。”敖丙看着他,“但法力我也有,你若是法力不够为什么不找我帮忙?你是觉得你一个人就够了?还是觉得我不配帮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哪吒忙道,“我没觉得你不配——”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敖丙盯着他问道。
哪吒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但对上敖丙的眼睛,最后只是低声道:“……对不起。”
“我不是觉得你没用,你很厉害,我知道。”哪吒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面,“只是自小父亲就教育我,男子汉大丈夫就要顶天立地,自己的事要自己扛,我……并不习惯向他人求助。”
“你父亲?”敖丙愣了愣。
在后世的很多作品中,李靖的形象有过许多种诠释,有的是背景板,有的是扁平的反派。但就他与李靖短暂接触的感觉来看,那人就是一个典型的“亚洲式父亲”——严厉,拘谨,骨子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大男子主义。
作为陈塘关总兵,他有统兵之才,算得上称职的将领;可作为父亲,敖丙却很难认同他。
虽然他自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做血缘至亲。可穿越之后,他遇到了东海龙王,原身的父亲。
老龙王会为他气色好转而喜上眉梢,会在他累的时候让他歇着,会在他出门求学时前万分叮嘱,会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不问缘由地站在他这边。
这种毫无保留的偏爱,让敖丙清楚的知道,“父亲”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也正因如此,他才愈发觉得,李靖作为一名父亲是不合格的。
“你父亲是陈塘关总兵。”敖丙斟酌着措辞,“他在外打仗,是靠他自己一个人的吗?”
哪吒抬眼看他,眼中有些疑惑。
“他有军师,有将士,有那些愿意为他出生入死的兵卒,怎么可能是靠他自己一人呢?”敖丙又问道,“就算退回平常日子,你们总兵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事,难道也是他一个人打理的吗?”
哪吒摇了摇头:“大多都是我娘在管的。”
“没错。”敖丙点点头继续道,“你娘操持着整个后宅,管家调度着下人们的分工,就连你院子里那几个洒扫的小厮,各人也有各人的差事。”
“亲人也好,朋友也好,下属也好,他们都是我们可以去求助和依靠的。人活一世,不可能万事都靠自己一个人完成。”
“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敖丙看了哪吒一眼,声音放软了几分,“只是有些时候,你一个人办不到的事,可以去找其他人帮忙,大家一起完成这件事情。”
“你看,你又是催动三昧真火,又是因为分薄混天绫,耗空了法力。我想彩云姑娘虽然话说得凶了些,但应该还是帮我们挡下了追兵,要不然我们两个肯定早就被截教的人抓回去了。”
哪吒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在被子上的手指,没有说话。
“既然你不习惯,那就从现在开始习惯。”敖丙看着他,“我要你现在就向我求助。”
“可我现在没有需要你帮忙的……”
敖丙挑了挑眉:“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我没这么说!”哪吒连忙道,“我知道了,我向你求助,你先别生气了。”
他环视了四周,视线最后还是回到了敖丙身上。少年犹豫了半晌,才有些生硬地开口:“我昏迷的时候,好像听见你喊我名字了。你可以……再喊一下吗?”
敖丙愣了一下。
他确实喊了。
只是,为什么就那么脱口而出了呢?
或许是因为太着急了,又或许是看见那个站在火光中的少年,那一刻他确信这就是他从小信仰的那位小神仙——虽然这位小神仙现在正低着头,手足无措地被他数落着。
哪吒见敖丙许久都没有回答,轻声道:“你若是不愿意也无妨。”
“怎会不愿意呢?”
敖丙笑了,看着眼前的少年,一字一顿地唤道:“哪吒。”
少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哪吒。”敖丙又唤了一遍,语气里添了温软,“谢谢你救了她们,你做得很好。”
少年喉结动了动,眼眶不知怎的就发酸了,他不想让敖丙瞧见,便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了,喝药吧,都快凉了。”敖丙端起药碗递过去,“这药里都是些清热败火的药材,有些苦,你忍一下。”
哪吒接过碗,深吸一口气,仰头将整碗药灌了下去。
敖丙立刻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到他嘴里:“压一压。”
哪吒的嘴唇不经意地触到敖丙的指尖,还没来得及反应,蜜饯的甜味已经化在了舌尖上,而他的耳尖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敖丙问道:“怎么样,甜吗?”
哪吒抬眼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日光和面前人的倒影。
“甜。”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