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是被喵咪老师踩醒的。
“很痛诶,喵咪老师。”他刚从记忆的泥沼中挣脱,被大肥猫压得没脾气了。
“你小子的避险能力真是差的没边了,不止是你,还有田沼!”喵咪老师指着旁边烤火的伏黑惠,“要一个比你们还小的傻瓜来救,真是丢脸到家了!”
什么傻瓜啊。
伏黑惠紧了紧披肩,垂着眼睫嘟囔了一句:“我怎么……”
喵咪老师竖起一只耳朵,恶狠狠地戳着夏目的脸颊:“见到了不清楚底细的敌人还想着要迎战,不是呆子是什么?”
被含沙射影地骂了。不确定,再看看。
田沼还在影子里安睡,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没把他吵醒真是太好了。
被糸七捆缚住的雪白人影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山洞的角落,一双眼睛几乎有半张脸大,凹陷的眼窝深处,两颗空洞的眼珠子不知道在看着哪里——但有短短的一瞬间好像对视了。
夏目慌张收回了目光。
火堆内的木材哔啵作响,些许火星把两人的睡衣烫出了小黑点。
糸七拍了拍喵咪老师的脊背,被后者不耐烦蹬远。
“这家伙就是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雪女,第一次见吗?”
诶?
传说中,雪女是男人抛弃在雪天山中的怨女所化,往往披着蓑笠,在冷彻肺部的天气中装作农家女子引诱旅人。
伏黑惠好奇地打量它。
白发后的面容枯槁失色,身形纤弱瘦小,连咒力都不怎么强。
糸七吐了一口气,像是长长的叹息。
“那要怎么处理它?”
喵咪老师瞄了一眼从坐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糸七:“反正也是袚除掉,等来年冬天再出现吧。”
雪女听见后,略微挣扎了一下。
嘭。
好像是幻听中的一声重响敲在夏目心上,他按着胸口感受心跳。
可不想扯进这臭狐狸和雪女之间的烂摊子,情情爱爱之类的东西麻烦死了,不如赶快带着夏目回去睡觉。
喵咪老师转了转眼珠;“呐,夏目,回去了哦。”
夏目怔怔地看着,没有回话。
从雪女身上,传来无边的悲切之感。
“喂,夏目!”
有什么……无形的羁索,绑住了幽愤的雪女和淡然的狐狸糸七。
“别闹了,良雪。”
糸七勾了勾手指,雪女身上的锁链一根根松落。
“倾慕、依恋、向往、热爱——每个字眼都很悦耳,但说穿了就只是执着。是固执、拘泥,这些罢了。这样的情感,是无法传达给恋慕之人的。”
雪女幽幽地开口,一点点坐起来,在两个少年紧张的注视下往后梳了梳头发,露出一张苍白怨恨的青白面容。
美则美矣,张口就要吐出冻彻心扉的寒气。
伏黑惠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寒战,一只手摸向影子。
“一厢情愿的情感,完全就是骚扰。不管是我的,还是世人的。”
糸七眯着眼睛:“你的想法还是这么悲观。”
雪女不回答,安静坐远了一点。
喵咪老师对它没有好脸色:“每一次,每一次都要人来打醒,叫什么良雪,真是个混蛋。”
雪女神经质地笑了笑,山洞外风雪更盛,几乎要扑进来淋他们个透心凉。
她的故事实在很简单,也很俗套。
糸七在冬天的山上结识了诞生于雪地的无瑕良雪。
一个冬天,她偶然救下了迷途的旅人。
暖炉边,良雪倒酒的纤指,在橘色灯光照耀下愈显白皙,令男人目眩神迷。
男人抚摸着女人的手,好冰。冰冷得完全不下于它的雪白。
良雪偏头看着他,银白的双眸里满是无忧无虑的快乐和好奇。
生来就有些偏执的妖怪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与男人陷入了爱情。
两情相悦,对视之间满是甘甜。
糸七警示它:“智者不入爱河,何况你和他之间隔着时间的天堑。”
良雪:“我陪他到坟墓就回来。”
糸七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洒了杯酒作践行,猜测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老朋友。
它回来得比糸七预计得还早,满身风霜。
所谓两情相悦,指的是彼此执着。
当一方提前放手,另一方的执着就只是纠缠,是怨女的不甘和不愿。
固执的爱会变成狰狞的恨。
恶意染黑了良雪,它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把男人冻进了雪中,一片片冰花开满了他青白的尸体。
男人抢在良雪之前死于急病,良雪没有完全堕落成咒灵,只是……
只是一年只有冬天能醒来,无法抒发,无处抒发的怨气发疯哀嚎。
原本纯洁的雪妖堕落成污秽的妖雪。
所以说,谈恋爱确实是非多。伏黑惠站着说话不腰疼,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火堆,兴致缺缺。
“喂,良雪,这几十年有没有察觉到蛇障的气息?”
“没有。”
伏黑惠点点头理解了,拍了下夏目的肩膀,“今晚应该没事了,回去睡觉吧。”
“那良雪小姐……”夏目看上去有些犹豫。
“别管它别管它,臭狐狸会处理好的。”喵咪老师打了个哈欠,露出小小的尖牙。
“好冷!”夏目面着寒风,揪着披肩,牙齿不住打颤。
“我背你回去就好了啦……”
山洞外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小,糸七黄白的胖尾巴换了个方向,没有开口的意思。
良雪抬起原本温良的眉眼,说出的话有些刺耳:“我是被爱情溺死的妖鬼,你又何尝不是被信仰困住的狐狸呢?”
坐在神龛,望着稻荷神像文静侧脸的时时刻刻,你真的甘心一直一直被困在神堂里,糸七?
良雪的微笑带着小小的恶意。
——请您、请您保护我们吧!求您了,神明大人啊——
小小的狐狸妖怪端坐在神像前,尾巴盘在爪前,怜悯地叹了口气。
——好吧。虽然我不是什么神明或者神使……
偷吃贡品的狐狸开始勤勤恳恳地巡视农田,观察天气,捕食老鼠,对神像神社倒不怎么上心。
它只是一时好心的假冒神使,能让他们安稳度过这次天灾就好。
小狐狸舔着爪子,坐在森林最高的树杈上观月,冲着斑吐舌头:蠢狗!
斑这蠢狗不会收力,挥爪子不小心把树干拍断了。
小狐狸呜呜噫噫地把蠢狗捶到一边去了。
——神明大人,今年也麻烦您了!
它把自己裹进角落绣有野菊的披肩,不慎摔倒了神案底下,狐狸球滚了两下,茫然抬头时与小女孩目光相接。
幼崽的目光好奇又纯洁,被大人牵走的时候还牙牙向狐狸招手,好像是约定下次再见。
反正时间还长,不着急出山游历。糸七打着哈欠翻过几页日历,蹲坐在稻草人肩膀上。昔日亲来参拜的幼崽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和小伙伴在清澈的河里抓鱼,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喂,狐狸,我准备离开八原随便走走,你要不要一起?”好些年之后,斑这么对它说。
狐狸整个埋进厚厚的雪堆里,想起了今天到稻荷神社祈求平安的老太太。日薄西山的人不记得神案底下打滚的小狐狸,她脊背佝偻,有着暗淡和老人斑的双手虔诚地合十,祈愿后代平安完满。
再停留一会吧,反正人类的寿命这么短,过几年再去找斑……蹭它的酒喝!
——谢谢神明大人,谢谢神明大人!请您永远停留在这里吧!
糸七甩了甩尾巴,抬头看见稻荷神含笑的侧脸,突然打了个寒噤。
——今年也……
——明年也拜托了。
——救救我们……
天灾总不眷顾人,战乱和贫瘠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席卷这片土地。拖延拖延,它错过了游历的日期,也没去赴好友的酒宴。
单方面的执着化为勒住狐狸脖子的细丝,正如它给自己取的名字“糸”。
它被困在了稻荷神社,被钉在神龛上,被囚在了神明慈悲的福泽之下。
“想走都走不了了吧?现在的八原已经不事农业,人已经换了好几代,还是走不了,哈哈!”良雪站起来,火光下它的脸像瓷器一样片片开裂,不祥的黑气缓缓逸出。
糸七手指一低,良雪立刻捂住了脸。
“坐下,你想死吗?”糸七呵斥它,“真想变成咒灵不成?”
沉默了一阵,他又闲闲开口:“还不出来吗?”
沉在火堆影子里的伏黑惠默默露出一个头,绿眼幽幽,探究的眼风扫过两个坐着的妖怪。
老狐狸默默拂去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这个后生俊倒是俊,只是偶尔鬼气森森的,怪吓狐狸的。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对雪女产生巨大好奇心的伏黑惠打发了夏目和喵咪,一个人蹑手蹑脚溜回来偷听。
糸七心平气和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向良雪招了招手。
知晓了内情的伏黑惠托腮沉思。
就结果来看,良雪小姐姑且可以这样继续下去,朋友们对它变成了这么个凄凄惨惨戚戚的样子也就哈了两声,连伤春悲秋什么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的感慨都没有。
这么多年还不都过去了,还搞感怀伤悲太矫情。
糸七恐怕是半强迫地和八原的土地签了束缚。稻荷神也忒不讲理,总不能因为糸七帮它管了几年八原就把绑着人家干白工啊。
让他想想,这种后天的土地束缚有什么解法……
和天与咒缚先天的束缚不同,后天强加的枷锁说什么也该有解法。
“情况就是这样,现在八原也没农田要我管,也没人来参拜,等信仰散了我估计就自由了,良雪的话,”糸七顿了顿,指头一弹,良雪翻了个白眼,“每年都是这幅死样子,得过且过呗。”
那股沸腾的恨和憎被大雪削去了不少,良雪狰狞的面容逐渐茫然,无神的银白眼睛盯着火堆,好一会才回神。
“喂!”良雪朝它怒目而视,总算有了点曾经的活气,“死狐狸!骂谁死样子!”
糸七朝少年耸了耸肩。
“虽然这话我不准备和一个青少年讲,但是有点忍不住了。恋爱真不是个好东西。”
伏黑惠点头。
当然,他从来没谈过恋爱。
——
“阿嚏,屋子里怎么这么冷。”
一无所知的田沼揉了揉睡乱的头发,只觉得这一觉说不上来的香甜,旁边艰难赖床的夏目倒像是没睡好,搓了搓脸才挤出点精气神。
再旁边的床铺已经冷透了,早起的少年甚至叠好了被子。
嗯……让客人干活实在太不礼貌了啊!
伏黑惠推门进来时,两个中学生开着拉门醒神。
下了一夜的细雪清晨停了,草地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白。
一大清早的寒风卷跑了屋子里残留的热气,朝着伏黑惠端着的热水伸手。
“11点了,你们还在发什么呆呢?”
粗略一算竟然睡了快12个小时!田沼懊恼不已。
伏黑惠8点就醒了,照例运转完体内咒力一圈,又睡了两个小时回笼觉。
在过田沼家里吃了午饭,伏黑惠乖乖和他们道别,跟着糸七走了。
“夏目,你觉不觉得惠君真的蛮怪的?”
你现在才感觉到吗?夏目罕见觉得好友这么迟钝。
少年半长不短的头发尾端翘起一点,单薄的身体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深红色的围巾在背后拖了一小截,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怪乖的。”田沼深沉地说,不敢说气质偶尔像妈妈。
?
耳聪目明的少年一个趔趄,差点把糸七铲倒。
“我不同意,半夜不睡觉偷听别人讲话的坏孩子是长不高的哦。”糸七往旁边让了让,笑眯眯地调侃。
“……求您快别说了。”
糸七说见朋友要亲身走过去才比较郑重,又以老东西在冬天受冻走路多了恐怕会半身不遂的离谱理由缩成狐狸团趴在他怀里取暖,伏黑惠依旧怀疑它对自己昨夜偷听的行径怀恨在心,有要他在山林里多受会冻的恶趣味。
最后他还是在融雪的山林里腿了几里地才见到三筱。
三筱的形象倒是和他意料中差不太多,据糸七说是守护池塘的妖怪,但不知道为什么是马形,有一头粉白色的长发,闲适地趴在森林中的空地里。
“哟,三筱,好久不见啦。”糸七貌似面相纯良地打了招呼。
“不是昨晚才见过吗。”三筱并不给它面子,上下打量着小小的伏黑惠,“你又上哪拐小孩去了?”
真叫人没法接话。
糸七嘻嘻笑了起来,施施然落座于一块盖了雪的大石头上,“东京来的小咒术师,稀罕吧?养来吃的。”
“东京?肮脏的地方。也不怕吃坏了肚子。”三筱不屑地哼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它狂乱的长发披散在地,真的很像马的鬃毛。
糸七有些意外瞅了伏黑惠一眼。
三筱一向讨厌外地来的术士,这次的态度竟然不错,脾气变好了嘛。
“这几十年有没有注意谁闯进过神社,或者蛇障的气息之类的?”
三筱仔细回忆了一下。
几十年已经足够社会彻头彻尾的改变,只不过这种改变在八原像是被拖住了脚,变得无比漫长和缓慢。
应该是三四十年前?
是个奇特的女子,它在山路上打眼一望,就下了这样的判断。
该说是气质、还是感觉呢?明明一举一动都正常,总有种说不出的、微妙的违和感。它抱着臂靠着树,从远处监视。
温婉的女人通晓一切与人交往的话术,身边的同伴被她俏皮的话逗得直笑,她也跟着笑,只是脸上像是盖了层假面,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三筱盯了她三天,只能不甘心地承认对方一切正常。
她就像每一个偶然到八原旅行的游客一样,而且正逢夏日祭奠,理由再充分不过了。
直到她离去,三筱还是揪不出错处。
“那个女人额头有缝合线吗?”
三筱摆手,这么明显的异样怎么可能不惹人注意,“没有缝合线,和平常人没有区别。”
“放弃吧,那个女人的气息古怪易变,现在肯定是找不到人了。”
难道幕后黑手几十年前就来偷棋子布局了?那蛇障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钻到棋子里的?
伏黑惠烦躁地搓了搓脸。
找不到棋子小偷的话,还得去问中井旧宅的线索……
“糸七,新年要和斑一起喝酒吗?”
“不好说哦,它现在住在人类小孩的家里,约不约的出来……”
伏黑惠数着日子,翻开手机。
真希和真依知道他心情不好,似乎是信了他要旅游静养的鬼话,不咸不淡地问了几句;七海询问了一下八原的住所和安全;倒是津美纪问他还要多久回来过年;五条悟则是熟悉的,炮轰似的99+消息,塞爆了他的手机。
谁会去看啊!
伏黑惠把手机一关,向两个妖怪问起中井家的旧事。
“中井吗?我不太清楚,那个家族当初悄悄搬进了八原,后来死了人,很快就散了。咒术师家族嘛,当初还找了不少麻烦。”三筱支起一只蹄子说着。
“我倒是听说死的是个外来的咒术师,详细的不知道,中井好像在躲着什么人一样,出了这档子事之后很快离开了八原,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糸七知道的也不多。
没什么收获啊……
“那个外来的咒术师姓野口;他碰巧到八原来追查出现的一级咒灵,偶然发现了中井家。”
两个大妖怪显然清楚中井“人刀”的体质,露出厌弃的表情。伏黑惠不继续说了。
先把蛇障的诅咒解决好了。他在记事本上重重划了几道。
“你在稻荷神社睡了好久吧,这次醒来感觉怎么样?”
糸七拍了拍尾巴,澄黄的兽目远眺山脚的小镇。
就算是有福泽护佑的八原,气息也免不了逐渐变得混浊。
“八原的人不多,多多少少还有山神照拂,脏东西不敢造次,只是,”三筱叹了口气,看着神情倦怠的老友。
“只是不知道能维持多久,是吧?”糸七接话。
三筱默认了。
眼看着两个妖怪席地长谈的样子,伏黑惠乖觉走远一些,掏出手机慢悠悠回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