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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您的乌鸦先生正在派送中

“鼬先生,今天起得有点晚呢。”

随话音而来的,是突袭的暴雨和远处天上隐隐的鸣雷。

他呼吸滚烫,犹带血气,从肺腑直冲喉头的剧痛被死死压在舌根下。

宇智波鼬微微摁住颤抖的右手,背靠着岩壁缓缓撑起身体,脸色灰败。

“鼬先生,右臂还痛吗?”

干柿鬼鲛蹭了一掌岩洞外的雨水,回头看鼬似乎神色恹恹,关切地问道。

前几天在路上遭遇了一队前来缉拿叛忍的木叶小队,鼬先生本来能用幻术轻轻松松解决,没想到其中一个有点能耐的忍者在死前竭力挣脱,刺伤了鼬的右臂。

“我还好。”

宇智波鼬闭了闭眼,睁开只看见模糊的色块。

他缓缓吐了几口气,戴起斗笠避免让同伴看出身体上的端倪,“走了,去下一个任务。”

“鼬先生还真是劳模,”鬼鲛拍了拍斗笠上的浮灰,露出尖利的鲨鱼齿笑了一下,背起胶肌随之冲进滂沱大雨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话题“下一个尾兽在……鼬先生,你和你弟弟约定的日子……”

宇智波鼬拖着僵冷的身体在雨中走了许久都没能积攒出一点热量,鬼鲛的话随着雨声时断时续地送进他的耳中。

……终于快到了,他理了理外披的领口,心想,像我这样肮脏的人死后自会长眠于地狱,只是希望……真相能够被永远埋葬。

他不愿意去想最坏的结果,但是他又不能不去想——如果他没能把灭族的真相成功带进坟墓,那之后佐助又会怎样,忍界又会怎样——伴随着他日益破败身体的是日益滋生的忐忑。

鬼鲛瞧见他相比于半个月前又瘦了一圈的身形,对鼬先生□□与精神双双败落的状况司空见惯,毕竟作为搭档,他能用一只手数出鼬能睡着的夜晚。

只是最近几个星期的晚上他却能睡着。

真奇怪,今天早上甚至起得晚了。

如果真的瞒不住,只能寄希望于木叶和漩涡鸣人……还有止水的眼睛。

重新数过安排好的后手,宇智波鼬心下稍安,一旁的鬼鲛早因为他不搭茬闭嘴了。

“他这几年没有多大长进,还是那么愚蠢和弱小。可惜我还曾期待他能成为衡量我的器量。”

冰冷的话语伴着吹起斗笠外绦的狂风消散了。

不愧是心硬如铁的“灭族的鼬”啊,鬼鲛拍摸了摸胶肌,后者舒服地扭动了一下,“你说是吧,鼬先生可是不会输的。”

……

可他输了。

宇智波遗址又下起雨来,起爆符的硝烟和忍术,体术激起的浮土和灰尘都沉寂在这场骤雨中。

鬼鲛曾经听人说忍族的传承往往能从它的遗址或神社中找到些许蛛丝马迹,这些琐碎之物曾被部分学者拿去大做文章,仿佛读者能通过这一点忍族曾经栖息地的证据,见证这个家族的兴衰成败——

他草草扫了一眼这片断壁残垣,如今一族也只剩下一人,遗址在大战中被摧毁得看不出原样,至于家族的传承,宇智波早在十几年前就被毁灭得一干二净。

“真是一场大战呢。”黑绝看着仅剩的一堵印着宇智波家徽的墙,“鼬最后死在了这堵墙下,因为轻视而放过的小鬼最终送自己下了地狱,真是讽刺啊宇智波鼬。”

“说到底,宇智波一族都是这样,狂妄自大,心如铁石,最令人惋惜的是,一代又一代的宇智波用瞳力,用火遁杀人,总是后悔又永远不觉得错的是自己,总是误入歧途,一次又一次。”

它发出阴阳怪气的笑声,鬼鲛没理会它,黑绝对宇智波也没了什么兴致,半沉着潜入土中,“我对失败者没有任何兴趣,但你要是因为搭档情谊在这追悼鼬,也无所谓,别耽误了正事就行。”

它钻进土里走了。

鬼鲛看着墙上团扇图案上几乎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血痕,忽然觉得他第一次认识一个宇智波。

在最早和鼬见面的时候,他早有耳闻“灭族的鼬”这个称号,见面时才发现,传闻中罪大恶极的刽子手不过是个坐在堤坝木桥上的清瘦男人,看起来疲惫又憔悴。

说起来,鼬最后亲身印证了那句“杀死同胞的人,注定不得好死。”

那到底是箴言,还是宇智波鼬为自己安排的结局?鬼鲛不知道。

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你说只有在最后一刻才能看清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那鼬先生,你在死之前有没有看清自己呢。

说到底,鼬再怎么精心掩饰,也大致瞒不住敏锐的鬼鲛。

他早对鼬的状态有着大概的猜测。使用瞳术之后流血不止的双眼,时不时微微眯眼的动作和常常难以掩饰的咳嗽无不预示着他重病缠身乃至死期将至的结局。

决战前几周晚上能睡着恐怕并不是安神,而是昏迷吧。

鬼鲛一语不发,静静地伫立于暴雨之中。

这是一线被绿茵覆盖的斜坡,细嫩的植物在微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但只有瘫倒在草坪上,半晌听不到虫鸣,才知道此处的生机不过是假象。

伏黑惠已经被困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

这里没有夜晚,没有月光,也没有一点生机,甚至阳光都不能洒下影子。抬头就能看见澄净无云的天空,太阳悬挂在远端的一角,并不刺眼,散发着温吞而虚假的白光。

像枚水煮蛋,他百无聊赖地想。

这里就像一幅没什么品味还没画完的风景画,他数着步数,再一次测算“画”两端的长度。

他行至半途,脚步一顿,警觉地盯着草坪中间出现的人影。

在伏黑惠不算长但相当精彩的一生中,同类往往是他最大的压力来源。对陌生人的警惕和提防先一步占据了惠的脑海。

如果可以,我希望来的是玉犬脱兔而不是个什么陌生人。

他一面这么想,一面蹑手蹑脚靠过去。

来者倒在地上,年纪似乎不大,看起来最多和某个烦人精一样大,可能还小一点,穿着一身制式奇怪的衣服,外披下是黑色的单衣,袍子宽大,裹着底下瘦弱的身躯。

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戒指,戒面刻着与其同色的“朱”字。

伏黑惠站得稍远,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会他手上的老茧,视线上移。

黑色长发被整齐地束好压在脑后,年轻人苍白隽秀的脸上有两道深深的泪沟——有歪理说,说有泪沟的人一辈子碌碌无为而且生活悲惨,不是什么好面相。

他很快把这胡思乱想扔到脑后。

最引人瞩目的应当是来者胸前簪的一朵白纸花,随风微微飘动,意象不祥。

活着,还是说已经死了?

……

宇智波鼬最后的思绪仍停留在佐助惊惶溅血的面孔上,在耗尽气力前注入的瞳力足够把人烧成灰烬。

“阿飞”,那个男人非常危险。

能瞒多久?

像是堕入冰冷的深海,压抑而漆黑的梦境裹挟着他不断下沉,在一阵奇异的恍惚之后,一阵如洗礼般的热意将他近乎消散的精神重新唤起。

他呼吸一滞,随即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咳嗽,氧气重新充盈肺腑,熟悉到麻木的疼痛,像是被点燃的引线烧穿了遍布全身的神经。他的身体像是被扔进火山口之后被投入了冰池一样蜷缩起来。

“你好。”过了好一会,视野里一个刺刺的看起来就毛扎扎的海胆头打招呼。

“你好。”他下意识礼貌回应。

目之所触是明亮的湛蓝天空和碧色的草地,鼬愣了一会,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听说黄泉比良坂之后的世界是黑暗沉寂的,没想到是……”鼬的眼睛依旧看不清,对面的“鬼卒”盯着他看,“你是谁,是伊邪那美命派来押我去奈落受刑的吗?”

伏黑惠想套话,由于太久没说过话,喉舌用了用力,绷着脸说:“我确实是伊邪那美命手下的小鬼,因为你罪孽深重,殿下命我先……你笑什么?”

“大概是笑你撒谎的技巧太不高明了?”

被戳穿的海胆头瞪着他,湖绿色的眼睛显而易见地流露出不高兴的情绪。

在忍者的世界里,不会看情绪或者撒谎的小孩实在是个稀罕的物种,未能出生在和平忍村的小孩子被迫早早学会撒谎背叛。

伏黑惠拙劣的谎言忍不住让他想起佐助小时候的事,不,还是别想了。

“你叫什么?小孩。”

“……五条悟。”伏黑惠硬硬蹦出个假名。

这名字可不像是他的。

“宇智波(うちは)止水。”

“纸扇?(うちわ)怎么会有这么怪的姓。”

鼬纠正发音,往前凑了一点,终于能看清些许细节:面前的“鬼卒”有一双湖绿色的明丽眼睛和好颜色的面庞,脸上挂着怏怏不乐的表情。

头发刺刺的像个海胆,性情却没有他头发看起来那样扎手。

两人稍稍交流了两句,却都不是什么健谈的人,寒暄了几段对话只能相顾无言。气氛有点尴尬,最后两个人只好并排着望着远处水煮蛋一样的太阳发呆。

这时,从远处遥遥走来一个不速之客,脸色寒凉,穿着黑色红边的和服,一手拿着与本人画风不符的寒光凛凛,铁刺凸出的狼牙棒,另一只手拿着一捆竹卷,像是一步十米地瞬移过来。

惠还没仔细看清,不速之客就飘到了面前,他额间长角,眼型细长,肤色冷白,此刻凌厉的眼神像是一排冰棱似地戳过来。

这才是正牌鬼卒,惠盯着他额头正中呲出一截的角。

“长话短说,伏黑惠,享年16岁。”鬼灯一指坐在左边的那位,打开竹卷,“我是地狱阎魔大王的第一辅佐官鬼灯,在诅咒师羂索发动死灭洄游之后,地狱的工作量暴涨……你被两面宿傩受肉之后,事态糟糕得无以复加,伊邪那美命特地扣留了你的灵魂,开辟了这个地方暂时作为缓冲。”

伏黑惠一键跳过前情提要,直截了当举手:“需要我做什么?”

他显然忘记了他刚才化名“五条悟”的事情,只急着追问,“地上的情况怎么样了,五条老师他赢了吗?”

“别急,有的你忙的。”这位勤政的地狱辅佐官忽略了他的问题,他变出另一个竹卷,转向安坐在右边的人,“宇智波鼬,享年21岁,年少时屠灭宇智波全族,几天前被弟弟宇智波佐助击杀于家族遗址中。”

伏黑惠默默往旁边挪了几寸。

“对于你的量刑比较特殊,本来你肯定是要下地狱受刑,但是我们的狱卒为你求情,并且在详细了解你的生平之后,我们决定给你减刑,当然,是以劳改犯的身份。尽管地狱是暴力至上主义统治,但必要的人情味还是要有的。”一张毫无人气的脸冷冰冰地吐着“人情味”这样的词语真是让人感觉微妙,惠都觉得辅佐官先生下一秒要啐出声来了。

减刑,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减刑。宇智波鼬理应下地狱赎罪。

“狱卒?”鼬微笑着嘲讽自己,“我认识的人不会有替我求情的,是谁?”

鬼灯假装没听到,“总之,欢迎两位来到地狱,伏黑惠和宇智波鼬。”

也不知道鬼灯到底旁听了多久,此刻被他戳穿假名的两个人毫不心虚。

宇智波鼬看天发呆,一股疲累再次袭上心头。

鬼灯看向伏黑惠:“在这之前,伊邪那美命就已经观测到了许多个平行世界,也尝试过多种手段去干涉羂索的一连串阴谋,但是因为地狱本不能插手太多人间的事情,每一次都没能阻止诅咒之王的复活。

这次我们决定采取最终手段,把你们两人投入一个新的平行世界的早期,尝试阻止诅咒师和宿傩造成的海量非正常死亡。”

“如果成功了,伊邪那美命会割断悲剧已然发生的世界,接纳这个正常的世界;如果失败了,我们会彻底放弃有咒力存在的无数世界,去寻找新的,更加和平的世界。”鬼灯抬头看了一眼太阳,“不管你们成功或者失败,这都是最后一次尝试。当然失败了的话宇智波鼬的减刑就不算数了。”

“减刑……”宇智波鼬苦笑,“我不觉得有减刑的必要。”

“不要浪费我同事的好心。”鬼灯冷冷说,地狱辅佐官已经见过无数家破人亡的惨剧,毫不动容,“受着。”

“伏黑惠,你听好,你的灵魂是完整的,但一个世界不允许两个相同的个体出现,所以灵魂会暂时蛰伏在‘你’的灵魂中,只有等融合完成,你才能记起‘前世’的经历,”鬼灯暗骂了一声该死的投胎流程,“算上路途中的损耗,记忆必然不会完整。”

“至于你,你的灵魂是残缺的,你们宇智波的眼睛和灵魂是相连的,投胎更是费力。由于你死之前眼睛被毁,灵魂也变得虚弱且有了裂痕,所以不能直接投放。”

鬼灯冲着太阳一招手,从太阳后面奇迹般钻出一只通体漆黑的小乌鸦,看起来还不太会飞,在空中打了几个滚,安稳滚落到宇智波鼬微微合拢的手心。

小鸟柔软温热的身体像是找到了避风港,一屁墩坐在他手中,鼬心里微微一动。

“同理,你的灵魂也会沉睡一段时间。咒术师的世界不存在相同个体,所以很遗憾,得带着尸山血海的记忆继续走下去。”

“直到任务成功,或者任务失败。”

没想到这个太阳看着假,实际效果还不如照明的灯泡,甚至还能藏鸟。伏黑惠走神了。

“我会把你送进这只乌鸦的躯壳中,你半瞎的毛病也会和你一起上路。”鬼灯把竹卷收起来,掂了掂,“两位即将拯救世界的英雄还有什么疑问?”

“他能使用咒力吗?”伏黑惠认真发问。

“可以,咒力和查克拉是同源的。宇智波的眼睛很麻烦,在某个方面来说也很方便,在拷打灵魂的时候是最方便的。”

鬼灯吐出了某些与地狱规章制度不合的话,听众两个假装没听清楚。

“你可以将他看作自己的式神,都是灵魂罩一层咒力,没差。”

好像吐出了信息量很大的内容,伏黑惠来不及追问,啪一声,太阳灭了。

此处即将崩塌,留存在此处的话语和记忆都将消失,真是该死的公平机制。

鬼灯拍了拍手。天幕一角开始逐渐崩落,裂纹啃噬着冷冰冰的太阳,空间内的光线一点一点变暗。

“我能知道那个替我求情的狱卒叫什么名字吗?”宇智波鼬把小乌鸦拢在手心,在明暗交替的灯光下神色不明。

“明知故问。”鬼灯扛起狼牙棒,“除了宇智波止水,还有谁会替你说话。”

黑暗最终吞噬了这片空间。

鬼灯却全然没有完成任务的高兴,他一路冲回了阎魔殿,“砰”地扇开大门,全然无视了还在台阶下跪着等接受判决的新魂魄,朗声问,“宇智波止水在哪里!!”

很明显鬼灯的怒气值已经爆表了,并且大有顶到天花板的意思,阎魔大王连连安抚:“人家两个兄弟情深,止水既然一定要跟过去,你就别多管了,啊。”

英俊的辅佐官显而易见地发出一声冷哼。回忆起几天前在他案桌前踱来踱去的宇智波,好不容易复明的眼睛说扔就扔,只一定要救下宇智波鼬。

“他是我的挚友,我生前舍他而去,现在就算一起死又有什么不好呢。”

鬼灯听着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是宇智波,倒也正常。

重感情的宇智波能这么偷偷溜走到人间,想也知道是地狱的大人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

“宇智波止水要处理的事务怎么办?大王你来做吗?”

阎魔大王立刻开始顾左右而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左边写着“抱歉”右边写着“为难”,实在是想让人对着鼻子狠狠来上一拳。

鬼灯飞起一拳,正中靶心。

……

与此同时,六岁的伏黑惠推开窗户,逆风的小乌鸦蜷着翅膀,略有些不稳地滑滚到他手心,似乎是还不怎么会飞。

小乌鸦神气地抖了抖翅膀,鸟喙亲近地蹭了蹭小孩的手指,原地坐下不打算挪窝了。

伏黑惠小心抚摸它泛光的羽翼,由衷赞叹:“你长得真好看!”

在六岁这年的晚春,伏黑惠被一只飞到手心的乌鸦碰瓷了。

乌鸦亲近地蹭蹭他的手心,翅膀掉了几根羽毛。

宇智波鼬再次睁开眼,无边的黑暗裹挟了耳目,唯有一点湿润的水汽拂面而来。

湖边?

只前一刻望进弟弟惊恐惧怕的眼睛,后一刻就陷入了永恒沉默的黑暗中。可他没有掉入奈落地狱,也没有就此沉眠。

他竟然没有死吗?按照他死前的身体状况,能再度睁开眼睛呼吸都是奇迹。

他清醒着,抬起手,带动一阵清脆的铁链相撞声。细长的锁链扣在双腕,延伸到看不清的远方。

锁链虽细,可也不容易被扯断。鼬研究了一会,好不容易积攒了点力气,尝试站起身。

身高不对。和21岁的他比起来小了不止一圈。只有摸到手腕熟悉的伤疤,鼬才能确定是自己的身体。

死前饱受血继病折磨的身体意外轻盈,不中用的肺腑也没有往上泛血腥味。除了全身无力四肢酸麻,竟然是具健康的身体。

这一发现稍稍鼓舞了他,鼬顺着锁链摸过去。

铁链尽头是一扇门,还有另一个人。

“是谁?”他的声带太嘶哑,说话都像吞吐刀片。

对方没有说话,可靠近时的心跳和气息都熟悉到他几近落泪。

鼬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中。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来接我去地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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