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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天若有情

日子过得飞快,清晨连着清晨,黄昏连着黄昏。日复一日,转眼又是夏天。暑气要把人活活蒸死,草叶鸟禽都蔫蔫的,顶上一层歪扭扭的热雾。池水晒得节节败退,池边石上刻得一道一道水痕。

皇帝犯了时气,卧床不起,叶澜依虽陪侍左右,也常趁他糊涂,溜回来享清凉。闲时她就帮卫临算账,春禧殿快变成太医院分院了。

“大人,我今有一事不明,替我解解惑?”

“做什么怪,快讲。”

“我今儿逛园子,正遇上分发消暑凉茶,口渴上前讨了半碗,发现这茶所用茶料极好,一细问,是御药房淘换下来的药材。”

“……对,是我将御药房一批药材销了充作茶料。”

她不必问为何要这么做,是收买人心或犹怜草木,只说:“你也不怕被人查?”

“满宫里除了你,哪个主子会抢下人的茶喝?”

相视一笑。

“还没清账?”

“不,是脉案。”

他本来想让新来的医士给他抄写,看那人低眉垂目,想起从前自己,又带回来自己写。卫临埋头誊写时说:“我怎也变成那种只会消耗才俊于琐碎的所谓栋梁?”

连这牢骚也是淡淡的,短过雨停。

叶澜依放一只小雀安慰他,小爪子踩过墨又跳上纸,留下一串细细的竹枝叶。

“哎哎。你!……”

花了纸,重写,不巧墨恰好不够了。

“你看,还得回去写。”说着收拾东西准备要走。

“别别别,”她把人按住,“我这有墨。”

她下榻,一通苦寻翻出来彩墨半盒,偏巧都桃红柳绿,连个深颜色都没有,被否了之后,又从妆匣取出一小盒。

“你这还有……”他刚要调笑,看叶澜依启开盒子,忽不能做声。

螺子黛。

“你知道这东西多贵?”

“我知道这玩意是黑的。”

“没有你这么糟践的。”

“要是大人觉得这玩意只有涂给那老货看才不叫糟践——门在那!”

甩他一个“你走就是”的背影。

“哎,唉……”拨拉两下把人拨转回来,看她还拧着脖子翻着眼,卫临只好取而用之。

她趴在桌上,小雀还要蹦过去,叶澜依用手指虚圈着它,对它小声说:“不许捣乱。我们一起看大人写字。”

一笔一划中,指尖顺着飞羽滑下,笑容隐在臂弯里,夏夜闲坐,灯火可亲。

写完,被她拔了笔去,“看我写字。”

她画出了自己名字,虽说笔画全错了,好歹能看出来。

他捡笔在旁边写了他的名,她认真看他的脸。

“看字。”

“呀……大人写字怎么还手抖呢。”她目光由面投向纸,“这么多圈圈,人如其名,难怪这么多心眼。”

卫临偷偷用眼描着她侧颜,她眼里的光即使在暖金色烛光照下,也暗伏着一线锋利。乱麻凝望着快刀。

前日,温实初到京。

卫临跪告:“徒儿去信叨扰,使师父贸然来京已是罪过,但求师父宽宥,再救一条性命。”

“起来。我正有意来看你,不妨事的,此人可是急症,快领我去见。”

卫临起身,二人对坐密语。

温实初纵容温吞迟钝,也有限度,盯他好一阵,嘴角抽搐出一点弧度,满挂苦涩。

“师父……人非草木。”

温长叹一气,“师徒与共,我不好说你什么,我的事你大抵都知道。”

“谢师父体谅。”

温实初瞪着烛火,任凭火苗在他眼中割出青痕,“皇上现如风中残烛,不知何日灯枯,如此飘摇不定,你也定不下日子、仔细筹划吧。”许久他才转向卫临,目光中同时透露着笃定和心虚:“我有办法。”

卫临怔住半晌,若有所悟:“您当时交代过,无论如何,你给皇上留的方子,是万万不能添减的。药方有异?”

“倒不是什么奇毒……只不过是君臣佐使彼此拮抗,使丹药余毒发无可发,在体内久久积攒。这药实能续命,却也大凶,本不该用的。”

“如此压制铅毒发作,却不能清减,也就是说……”

“若用药性相冲的补药减轻了方子药性,平衡一破,铅毒自会齐发。试药太监毕竟不曾吃过大量朱砂,试也试不出的。”

见卫临惊圆双眼,温实初嗫嚅:“我是真没想到还有这一天。”

到那一天……

卫临看着叶澜依想,得知皇帝死日之后,我和你的缘分,是要按天算的。

他唰唰唰把催命的补药方子默出来,说:“等你哪天玩够了,用这方子叫御药房熬一碗来,端给皇帝喝,万事大吉。”

她收了药方并二人名姓,说起旁的来:

“我以后得想个法子投到甘露寺去,我看那个莫言就很不错嘛,与她肯定合得来。到时候……不知请不请得动你?”

她殷勤地给他摇扇扇风,扇得烛火一扑一亮,心旌摇荡。

“……你不先去祭王爷?”

火苗不再狂抖,直直向上亮着,灯花烧结了一段,堆在焰尾。

叶澜依拧住他的脸,反手用扇柄戳他眉心,“从前好长一段时间,我一见你就生气,后来怎么……我对你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你就气我吧、就气我吧。”

不欢而散,她翻来倒去一夜睡得煎熬,天一亮,练过早功后,塞两口饭往百骏园来。

玉骢被拨往南苑,不得相见,剩下的又都是些软绵绵只顾耷头啃草的老弱,没什么意思,她又转回园子里来,跑去那块大石头底下的青石板上坐着,一坐一天。她以为自己会细数曾经,但她实无耐心从头忆起。她强烈地思念团绒。

了了前盟,茫茫后世,草草今生。也没安排,全无头尾,好不分明。

傍晚回去,她就说自己吹了风,要迎喜带方子去找太医院配一碗补药来。

呈安在御药房看见方子后,告知卫临。

卫临暗笑,想,若非昨夜太晚,恐怕当时就要催我下手了。他要呈安通传永寿宫一声,让甄嬛也准备好。

是夜,夏刈与他一同饮酒,二人境遇颇有些相似,有些话可以敞开了说,卫临亲备了酒,推杯换盏。

喝到一半,夏刈舌头不太清楚,眼一顿,盯住面前酒壶。

这白瓷酒壶,通体浑圆素洁,精致得很。夏刈有意拿起赏玩,一只手慢移过去,还未伸至瓶前,猛然砸落。

小允子听见声响,进来拖尸体。

卫临始终一动不动,好像他们只是替他清扫庭院,重又安静后,卫临对月遥遥一敬,洒酒在地,给自己送行。

此时,叶澜依正往皇帝口中送补药,生怕皇帝不信,先大尝一口,再一勺一勺盛满了往里灌。

卫临赶到,诊过脉,淡然念出皇帝死因:“丹药里的铅毒已入脏腑,肝肾俱损,药石无灵。眼会在半时辰内失明。血从胃里翻上来,从喉咙灌入肺中。皇上,您会呛死在自己的血里。”

叶澜依怕皇帝听不清,特地喊醒了要他仔细听着自己怎么死的。

皇帝瞪眼听完,狠摇两下头,谁都可以反,可是……“卫临,你为什么?”

叶澜依忍不住大笑起来,畅烈处竟有哭腔,她等这一天毕竟是等得太久了。

她给出的答案未必是卫临最想要的,但一定是皇帝最不想要的。

于是皇帝就僵在床上,听见体内脏器毕毕剥剥地破裂、听见血从无数破洞里逃窜乱流、听见他最宠信的妃嫔笑够了才开口:

“为了我。”

他气急要叱骂,发出的气声却还没有宁嫔笑声响亮。

殿外跪了一地妃嫔,听殿内动静,正不明所以,忽然末尾起了一声尖叫。

“你喊什么!”

“熹……熹贵妃。”

众人回头,惊见甄嬛身着贵妃服制,款款而来。她身形尚瘦削,面上却已堆起了赢家独有的气定神闲,眉梢飞动,目色含威。

皇贵妃同敬贵妃彼此一对眼神,按下心来。

欣嫔眼力最好,先行过礼:“熹贵妃娘娘金安。”

“……熹贵妃娘娘万福金安。”众人只好跟随。

铅毒急发,皇帝视物已然模糊,又喊不出声,只“啊啊”在床上乱抓,挣扎中侧在枕上,见一缕魂牵梦绕的倩影缥缈而来。

皇帝残命将尽,此时身世皆忘,迷离笑着,“……你,你来了?”那呼唤隔着二十年岁月,亭亭如盖,与甄嬛无关。

爱、恨、情、仇,俱落空。

甄嬛一笑,是自嘲,或是感慨命运精巧捉弄。

“是我。特来接四郎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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