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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直哉冷笑:“我决定的。你要不要连什么时候回去也先开一次问见?”

小夜听出他真的气坏了,安静片刻,但没有收回问题:“只要你不愿意,我们之间就结束了吗?可我们来以前说过,我想学什么由我告诉你,你说你会教我的。”

直哉压低声音,说自己已经为了这趟出行推掉宗房的事,清空她当天的问见,还提前让人看过路。

小夜说知道,谢谢。

他又说东门那一次没有叫人把她关回去,也没有收走硝子的东西。换作任何一个长老,她现在连短廊都走不出去。

小夜仍说知道,谢谢。

她每承认一次,每道谢一次,直哉便更难把后面的话说下去。

他并不是在虚构自己的照顾,也不是像长老那样把限制说成恩典。

他确实替她做了这些事。

直哉甚至不觉得自己索取过相应的回报。

他没有要求小夜不许想着别人,也没有逼她对自己说过任何好听的话,他要的不过是她照旧将自己放在所有人之前,正如一扇门可以拒绝外面所有陌生人,但不该在主人走近时仍然落锁。

在他的认知里,小夜的拒绝本来也是需要保护的东西,只是那份拒绝应当朝向长老、外房、五条以及任何可能把她带走的人,而不该朝向他。

可小夜听完,平静地问:“如果我不愿意,你还会替我决定吗?”

车站里有人推着装货物的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接缝,发出一阵连续的震动。

小夜站在离他不过半步的地方,手杖收在身侧,既没有后退,也没有用沉默逼他给出一个好听的答案。

直哉想说要看是什么事。

鞋不合适当然应该换,问见太多当然应该挡掉,路上有车也不可能等她同意才拉开。

若她要在不知道方向的时候独自出门,他也绝不会因为她说愿意承担后果,就站在旁边看而对她置之不理。

可只要他说出其中任何一项,答案就已经是“会”。

他最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习惯性地反问:“不让我决定,难道让那群老东西决定?”

小夜说:“我不是想换一个人替我决定。虽然说更不想让那些人决定,我只是不想让人替我决定。”

直哉道总要有人判断什么对她更好,她看不见,见相又不能拿来找眼前的路,出了事后悔也没有用。

小夜听完以后,没有说他与长老一样,只道:“所以你觉得只要是为了我好,我不愿意也可以,我的想法也没所谓。你把我当作必须照顾的对象,像小宝宝一样。”

直哉说这不是同一回事。

她问哪里不同,他答得很快:“我不会利用你,也不要你回报什么。”

小夜没有反驳。

她承认他没有把自己交给外房,也承认他带回手杖、挡过问见、在东京帮她多留了几日。

先前若没有直哉,她甚至不会走到旧仓认识甚尔。

她把这些一件件说得很清楚,最后才道:“你当然和他们不一样。可不一样,不代表我干什么都只能听你的。”

直哉突然醒悟,小夜并没有把他重新分回那些人之中。

那本该是他想要的答案,她依旧承认他是例外,只是“例外”在她口中不再意味着可以越过询问,而是只意味着她愿意在很多时候相信他。

相信是能够收回的,也可以分给别人。

她可以今天相信直哉带自己过马路,明天相信硝子写来的地址,后天相信一根没有感情的手杖,却没有任何一种相信天然排在最前。

直哉觉得这个词比讨厌更加吝啬。

直哉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来不满足于被小夜信任。

他想要的是一种不必与任何人、任何东西比较的优先,是一种被优先选择。最好是唯一的选择。

最好她甚至意识不到那是一种选择,正如从前伸手能碰到他的袖口是下意识的行为,是两个人之间亲密的默契。

可他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说出来以后,他与那些想独占见相的人之间就只剩下独占对象的区别。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有再坐车。

小夜说想把自己走过的部分重新记一遍,直哉便跟在旁边,告诉她台阶、岔口与来车的方向。

经过一处窄街时,她问左边是什么店,他看了一眼,说是卖杂货的,门口挂着三只颜色褪掉的纸灯笼。

小夜问灯笼是什么颜色,直哉说原先大概是红的,现在只剩一点脏粉。

话说完以后,两个人都短暂地安静下来。

这是他们最熟悉的相处方式:她问,他看见,再把世界给她看。

直哉曾经以为只要把这件事做得足够好,只要他成为她看世界的眼睛,小夜就没有理由再去学其他方法。

可她现在在记脚下的转弯,也在用手杖确认他刚刚说过的台阶。

她没有因为他想控制方向就否认他描述过的颜色,也没有因为他确实懂得照顾她,就把路线一并还给他。

这种分得过于清楚的态度使直哉无处发怒。

他宁愿她还像从前那样,一次信任便把后面的所有决定都交出来。

走到一段无人的石路,直哉终于道:“等我做了家主,就不会再有别人替你安排问见。你想去哪里,我都能让你去。”

他想当家主当然不只是为了小夜。

禅院家本来就该由最有资格的人继承,他从小受到的教导、忍受的评判以及对其他继承人的厌恶,都不允许那个位置落到别人手里。

这是他能够向任何人说出口的理由。

可每当直哉想象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小夜总在那幅未来里。

她的院子可以搬得离主院更近,外房的问见申请再也不能越过他送进来,任何人碰她以前都必须先得到允许。

她想去东京,他可以备车,她不想见谁,他一句话便能让对方滚出去。

到了那时,小夜不必害怕长老,也不必偷偷记守卫,因为所有门都由他决定开关。

直哉把这种未来称作自由。

他从来没有细想,若整座禅院宅都属于他,小夜房门上的铜锁确实可以取下来——可是宅邸本身已经是一把更大的锁。

只要她留在其中,所有照顾都有了主人的姓名,所有限制也可以被叫作安心。

小夜的脚步慢了一点:“让?”她又说听起来像是主人遛小狗一样。

直哉立刻道她又在挑字。

小夜说不是,只是想知道,到了那时,如果她想去他认为不该去的地方,他会不会依旧替她决定,会不会不让她去。

直哉说自己不会故意害她。

她点头:“我知道,谢谢。”

又是这个回答。

她相信他没有恶意,但不再把没有恶意当成把自己的选择全部交出去的理由。

直哉看着她握住手杖的手,忽然问:“你有没有看见过我成为家主?”

这个问题出口以后,他自己先觉得突兀。

小夜也停住了。

风从窄街另一端吹来,纸灯笼在檐下相互碰撞。

直哉等了一会儿,补充说她以前见过那么多未来,总不可能一次也没有看见禅院家以后是谁做主。

小夜问:“你是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家主,还是想知道那时候我还在不在?”

直哉道当然是前一个。

因为在他心里,前者天然包含后者。

她说:“那你为什么问我?”

家里有术师评估继承顺位,也有长老替他计算术式、血统与功绩,直哉从不缺能够告诉他胜算的人。

只有小夜能给他的,不是一份关于家主之位的判断,而是一幅已经发生的未来。

他想听她说自己看见了,便可以相信所有不确定都已经结束:他会成为家主,小夜也依旧在禅院家,由他挡掉不需要的问见,再由他决定哪些门可以打开。只要她在禅院家,她想逛哪里,他就陪她去哪里。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一个只有自己、没有小夜的家主之位。

那并不意味着小夜比继承更重要,直哉拒绝承认世上存在这种比较。

小夜只是理应出现在那里,如同主院、家徽与所有本该属于家主的东西。

正因为理所当然,他才需要一个她看见的未来让自己相信她不会再次走向甚尔,也不会沿着硝子给出的地址走到一个自己不在的地方。

直哉说:“你只要回答有没有。”

小夜道:“没有。我最近都没有替你看过。”

他把手腕递到她面前,几乎是在动作完成以后才意识到,自己正做着那些问见者最常做的事:“那现在看。”

小夜没有碰。

她甚至没有立即拒绝,只低下头,低声问:“你不是说,你和他们不一样吗?”

直哉的手停在两人之间。

他说自己只问这一次。

小夜轻声道:“来见我的每个人,每次也是说对他自己的事只有这一次。”

这句话最终使他把手收了回去。

直哉当然可以指出区别:他不会把她看见的东西交给记录人,也不会因为答案不好便叫长老惩罚她。

他只是想知道自己原本就该得到的位置会不会被别人夺走。

可这些区别突然变得很难说出口。

因为小夜已经明确说过不想看,而他听见以后,最先想到的仍是怎样让她答应。

他在意的不是见相能给禅院家带来什么,只是那幅未来里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两样东西。

这份私心在他看来本应比长老的利用更接近感情,但好像没有因此显得更无害。

两个人沿着石路继续往前,直哉不再说话。

小夜在下一个路口问他是不是该向左,他看了一眼,说对,又告诉她转过去以后有一段很窄的人行道。

她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拒绝他的提醒,他也没有因为被拒绝就故意指错方向。

这使他们看起来仍然与从前一样,可真正被拿走的却是直哉一直以为自己拥有的东西:他不是那个永远不会被拒绝的人。

回到禅院宅时,东门尚开着。

小夜独自跨过门槛,把今天走过的站名、票价与三个主要转弯重新说了一遍,中间错了一处,直哉纠正她。

她没有道谢,只又念了一次,直到完全记住。

直哉猛然意识到,这趟原本用来证明她仍旧需要自己的出行,然而最后真的给了她一段可以重复的路线。

她还不能独自走到车站,也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可下一次,她需要向别人询问的部分已经比今天少了。

他本可以从一开始就不带她出去,也可以现在把那张票拿走。

然而小夜当着他的面把票放进点字资料的木盒里,像是知道他不会这么做。

直哉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最终只叫侍女送水来,没有碰那只盒子。

他告诉自己,这正是他与长老不同的证据,却无法承认另一件事实——若他今日拦住她,小夜下一次还会自己走到东门。而他宁可成为这一次那条路上不可缺少的人,也不愿彻底被排除在外。

主院的管事在这时到了门外,说长老请直哉立刻过去,有一件与甚尔留下的孩子有关的事要谈。

小夜握住杯子的手停了一下,问是什么事。

管事说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外面送来了关于那个孩子术式的消息。话说完便催直哉动身,显然没有把小夜算在需要知情的人里。

直哉原本已经走到门边,听见身后手杖展开的卡扣声,回头道:“走了一天,你休息吧。不用去。”

“我还不累。”小夜又问,“是谁决定我不用去的?长老吗?”

那句话在一天之内出现了太多次,直哉几乎本能地想说当然是自己,可车站里那只没有被她碰过的手腕像是仍旧悬在两人之间。

他沉默片刻,改口问:“你要去?”

小夜站起来,说要。

管事为难地提醒长老只召了直哉,直哉没有替她解释,也没有替她请求,只把门拉开:“那你就跟上。”

小夜用杖尖找到门槛,走到他身侧。

直哉没有递出衣袖,只告诉她外面右侧放着茶盘,越过去以后向北。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内院时,他不确定自己是在带她去主院,还是仅仅没有拦住她。

他更不愿细想,自己这一次让开道路,究竟是把选择还给小夜,还是为了确保她选择的那条路上仍然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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