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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小夜说出“他没有回来”时,车已经驶过高专外那段长坡。

雨刮器以固定的间隔从玻璃上扫过去,每一下都将外面的水声压低片刻,又很快被新的雨填满。

她脸上的那一点温热已经凉了,指尖放在膝上,没有擦。

直哉先前几次询问预知是否结束,她都没有回答。

直到这句话落下来,他才真正转过身,衣料在座椅上擦出很轻的一声。

小夜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他过了两三秒才问:“什么叫没有回来?”

“就是没有回来。”她说。

直哉不接受这种回答,追问她最后看见了什么,有没有看见甚尔倒下,有没有听见五条亲口说出结果,又或者只是像第一次那样,未来忽然在中间断了。

小夜每一次都只能摇头。

她没有看见可以被记录人誊写进问见簿的精准证据,预知结束前也没有谁替她宣布胜负。

她只看见甚尔最后一次调整身体,看见那个曾经存在于左后方的出口彻底失去意义,随后是惠的旧记忆浮上来,动作中断,声音消失,整片无雨的天空从她面前熄灭。

可这些东西解释起来太像她自己的判断。

她曾经把“看不见理子的死亡”解释成理子不会死,也曾把五条第一次从未来里消失解释成预言已经改变。

小夜已经没有资格再把一个空白说成证据,所以她只重复:“他没有回来。”

直哉像是终于被这句毫无变化的回答激怒了,但没有提高声音。

他靠回椅背,问她是不是从最开始就在等着看甚尔输。

小夜愣了一下。

直哉继续说,她第一次看见那片未来时便认定甚尔会死;五条失联以后,她也只是因为别人的判断才勉强相信一次;如今预知再度断掉,她还是立刻选择了最坏的解释。

“你根本没信过他。”他说,“你只是一直在等哪一幕能证明自己最开始没有看错。你替他先认定了他会输。”

这句话和小夜在车里对他说过的话十分相似。

她曾经指责直哉希望甚尔证明自己没有看错人,如今同一套判断被还到她身上,竟也有一部分成立。

她确实从来没有真正相信甚尔能够活着回来。甚至在最初那场预知结束后,她对甚尔说的“你会平安回来”就是谎话。

她知道那是谎,但仍希望甚尔可以为了拆穿她而回来一次。

小夜沉默许久,说:“我不是想要他输。”

雨声把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她不得不再说一次,“我只是希望他回来。”

直哉没有立刻接话。

车转过弯时,他的膝盖碰到前排座椅,又很快移开。

小夜想起小时候在祖祠里受罚的夜晚,直哉也是这样隔着门追问她究竟从甚尔身上看见了什么。

那时她说“什么也没有”,直哉不相信,但拿她没有办法。

许多年过去,他仍旧站在答案之外,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追问她藏了什么,而是拒绝承认她已经看见的结果。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再看一次。”

小夜说预知不是随时就能召唤的。

直哉当然知道。他从小看着家里如何安排问见,知道未来不是一口井,不是只要把她带到井边便能再打上一桶水。

他说,不是那个。

下一刻,他把手伸到小夜面前,掌心朝上,停在她只要抬起手便能碰到的位置:“不是看未来,是看我。我要你看我。”

小夜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是直哉最熟悉的解决办法。

她小时候分不清别人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就会去碰他的手。

第一次离开京都,被车站的声音挤得无法判断方向,也会抓紧他的衣袖。

后来她学会用手杖、学会要求他描述颜色,许多事情已经不需要再靠见相确认,可在真正无从判断的时候,直哉依旧习惯把自己放到她能够触及的位置。而她也因此十分安心。

他的意思很清楚:既然她已经不相信自己的预知,就从一个依旧相信甚尔的人那里借一点确定。他愿意借一份力量给她,即使那听起来像是安慰自己的谎言。

如果是从前,小夜大概会碰。

她甚至知道触碰以后会出现什么。

西庭的旧仓、被雨压低的屋檐,七岁的直哉第一次追着甚尔离开的脚步;成年术师面对一个“没有咒力的垃圾”时绷紧的身体;甚尔从两名护卫之间穿过去,没有低头,也没有回望……

那些记忆在直哉身体里被保存了许多年,后来每一次甚尔出现,都只会为它们增加新的证据,反复加深。

直哉见过甚尔击败五条以后留下的空白,听见高专把五条从指令里拿掉,也知道甚尔完成了原定任务。

在他的记忆里,甚尔从来没有真正输过。

就算刚才亲耳听见小夜说“他没有回来”,这句话进去以后,他也只会重新解释成她又一次看错了未来。

小夜把手收进袖中。

直哉的手停在那里,他大概以为她没有找准位置,向前送了半寸,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袖口。

小夜于是说:“不。”

车里猛然比预知中的无雨之地还要安静。

司机没有回头,只有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从底盘下面传上来。

直哉慢慢收回手,没有把它放回自己那一侧,而是搁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问她怕看见什么。

小夜说自己不是怕:“我知道你里面是什么。我碰到你,就会看见一个不会输的甚尔。”

直哉反问那不是正好吗,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近乎恳求的锋利:“你不是想让他活着?”

小夜说想。

直哉便道:“那就看。不要哭了。”

小夜摇头。

她想起理子临走前问自己同化以后有没有未来,那时她因为看不见死亡,便把沉默当成安全。

后来直哉告诉她甚尔赢了,她也因为太想相信而把他的确信借来使用。

但是事实没有因为他们都希望它如此便变得更可靠。

小夜低声说:“就是因为我想,我才不能碰你。因为你我都会更加痛苦。”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残忍。

她并不是不信任直哉,相反,她拒绝得这样彻底,正因为太知道自己会信他,比起他人,她确实最信他。

只要手掌贴上去,只要再看见一次那个永远不会败、永远站在所有规则外面的甚尔,她或许就能把刚才那片熄灭的天空解释成另一种空白,然后像从前一样坐回直哉身边,等一个不会再响起的脚步。

直哉最终将手收了回去。

他没有再说“你看错了”,也没有接受甚尔已经死去,只把目光转向车窗。

过了很久,他才问,声音哑了点:“所以你现在连我也不碰了?”

小夜听出那句话里真正让他在意的部分。

甚尔已经不在这里,五条也不在,预知结束以后,车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可甚尔照旧以另一种方式横在两人之间。

小时候直哉带她去旧仓,甚尔出现以后,她便把直哉忘在身后,直哉也把她忘在身后。

后来每一次甚尔回来,直哉都会为她开门、带路、拖延家族,等真正触碰到甚尔以后,又总有一些东西不肯告诉直哉。

如今甚尔已经没有办法再回来,小夜却仍为了他拒绝那只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收走的手。

她停了一会儿才说:“不是不碰你,是现在不可以这么做。”

直哉问有什么区别。

小夜想了一会儿,说:“这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以前我碰你,是为了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如果碰你,我是想让你替我把刚才看见的东西变成假的。”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直哉大概真的能为她做得到。

只要他的确信足够完整,只要见相里那些旧仓、庭院和胜负再次把她包围,她就可以暂时回到几个小时前,相信甚尔完成任务以后已经离开,相信那片无雨的未来只是一个已经失效的错误。

正因为知道这种诱惑,她才把手藏得更深。

车抵达暂住处时,雨已经小了些。

司机下车打开后门,直哉先出去,照例站到小夜这一侧。

过去他会直接把衣袖递进车门,让她抓住以后再下车。

这一次,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杖塞到她掌心,只说门外有一小片积水,脚下距离地面比来时高半级。

小夜用手杖点到车门边缘,自己摸索着落脚。

她踩稳后,直哉又告诉她前方三步是台阶,左边有屋檐滴水。

他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不同,信息甚至比从前更加详细。

小夜顺着他的描述往前走,恍然明白拒绝触碰并没有让直哉失去成为她眼睛的位置。

他依旧能告诉她路在哪里,只是不再通过那只手把自己的判断一并交给她。

进门后,有高专的人想询问预知结果。

直哉一句“她现在不接受问见”便把人挡了回去,甚至没给对方说明来意的机会。

小夜站在玄关,没有纠正他。

她知道如果自己开口,至少应该说清楚这是自己的意思,而不是让直哉再一次替她决定。

可她此刻确实不想被任何人触碰,也不想把甚尔最后的动作拆成可以供别人分析的记录。

直哉替她做出的决定总是碰巧与她相同,于是她这次也沉默了。

这样的沉默曾经在他们之间维持许多年,现在,小夜清楚地意识到,它之所以舒服,不是因为两个人天然一致,而是因为直哉太擅长提前替她选中她最可能接受的答案。像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把她送到房间门口,告诉她门槛的位置。

小夜用手杖碰了碰木条,正要迈过去,直哉又把手递了出来。

没有抓她,也没有碰到她,只停在门框旁边,怕她撞到上面。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进去以后你要是又看见什么,叫我。没看见,也能叫我。”

小夜说好。

直哉像是不满意这个答案,又问:“你知道我会在外面吧?”

小夜说知道。

他追问:“那你现在还不愿意碰我?”

小夜握着手杖站在门槛里。

她想说自己已经平静下来,也想说甚尔当年从不因为她迷茫便主动把她拉到所谓的“正轨”,最多只会把挡路的木板踢开,再让她自己数步数。

可这些话现在说出来都太像故意伤人,更何况小夜从来都没想过伤害直哉。

直哉不是甚尔,不该为了证明自己尊重她便学甚尔那样转身离开。

她最后只说:“今天看太多东西了,好累。”

直哉没有继续伸手。

房间里已经备好热水和干衣,放置的位置都是小夜熟悉的:杯子在矮桌右上角,毛巾折在床边,手杖靠墙时不会碰倒任何东西。

直哉显然在她进门以前便让人安排过。

小夜摸到这些物件时,没有办法把他的照顾和方才那只手分开。

直哉并不是因为需要她依赖才对她好。

不过,令人苦恼的是,他确实一直对她很好,只是太习惯把“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与“所以由我来决定”当成同一件事。

很多时候,小夜不知该如何开口向他描述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便在很多时候,干脆沉默。

而今小夜把其中一部分亲昵暂时退还给他,剩下的那些照料还留在房间里,没有随拒绝他而一起消失。

她转身把格门拉上。

门没有落锁,木轨合拢时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只是薄薄一层纸把走廊里的雨声和直哉的呼吸一同推远了些。

小夜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有马上离开。

她知道直哉就在外面,也知道他若真想进来,只需伸手把门重新拉开。

这扇门没有铜锁,没有守卫,更没有哪个长老站在旁边告诉他不可以。

可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在门外轻轻叫了一声,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小夜。”

她听见了。

正因为听得这样清楚,胸口某个地方才突然疼了一下。

先前在那片没有雨的未来里,她也曾叫过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叫甚尔,叫了一次,又叫第二次,想告诉他出口还在左后方,想告诉他不需要赢,甚至想把小时候他纠正过她的那句话原样还给他——你走错了。

可未来里的甚尔一次也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来没有真正抵达过那里,所有来不及说完的话都只留在车厢里,最后和那片过亮的天空一起熄灭。

然而现在不一样。

直哉就在一扇门之外。

他叫她,她听得见;她若回答,他也一定听得见。

这种区别简单得近乎残忍。

甚尔与她之间隔着的是已经结束的未来,是无论怎样呼喊都无法跨过去的东西;她和直哉之间隔着的却只是一层纸,一道她从里面便能推开的门。

小夜甚至知道,只要自己应一声,直哉就会跟着站直;只要她说进来,他大概下一刻便会拉开门,像过去许多年里那样走到她伸手就能抓住的位置。

小时候她在西庭被丢下时叫他的名字,他尚且会从雨里远远回一句“你在这里等着”。

后来无论问见、出门还是陌生的车站,只要她叫,他几乎总会回头。

甚尔从来没有给过她这种东西。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直哉又叫了她一次,这一次声音低了些,没有催促,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回答。

小夜的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收紧。

她突然很想应他,不是因为有什么话要说,只因为有人仍然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只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因为自己的呼唤转过身来。

那种诱惑几乎和方才直哉递来的手一样:只要回应,门外便还有一个熟悉的人;只要伸手,世界便不至于一下子空得这样彻底。

可她最后没有出声。

她已经无法把没能送到甚尔那里的一切,转而塞进另一个会回应她的人手里。

直哉不是那片无雨天空里没有回头的人,也不该因为他恰好还在,就负责填上那个已经空掉的位置。这对直哉而言是一种轻蔑。

过了很久,门外才传来衣料擦过木墙的轻响。

直哉大概靠了下去,但依然没有推门。

小夜意识到,这或许也是他少见的真正愿意停在一道由她决定的界线外面。

过去禅院家的门锁住她,钥匙在别人手里,直哉常常是帮她开门的那个人,因此他也很自然地认为,门什么时候开、开向哪里,都该由自己决定。

现在这扇门根本没有锁,他只要伸手就能进来,却因为里面的人没有答应而留在了外面。

这种停顿比任何空白的画面都更难以让小夜承受。

她慢慢松开门框,摸索着走到矮桌旁坐下,把两只手都放在膝上。

门外的直哉没有离开,呼吸隔着纸面已经很淡,她却仍能从雨声的间隙里辨认出来。

她没有相信甚尔还活着,也没有因为拒绝触碰便突然变得不再需要直哉。

恰恰相反,她是如此清楚地知道,门外有一个只要她叫名字就会回应的人,也正因为知道,她才必须忍住不叫。

窗外依旧有雨,水从屋檐落下,一滴一滴,和旧仓、车窗以及那片无雨的天空全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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