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明昭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因陀罗愣了一下:"去哪?"
"你不是问我什么时候再来吗?"
明昭瞥了他一眼,"反正暂时也回不去,先去你村里坐坐。你总不会连碗水都不给客人喝吧?"
因陀罗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 "我问的是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见我,并不是你现在要不要去我的村子里做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 跟我来。"
因陀罗转过身,走在前面领路。
山风吹着两人的背影。
明昭跟在他后面,注意到少年走路的速度,比来时慢了一点。因陀罗下意识地冲她微微侧身,不自觉地,把步伐放到了她能跟上的节奏。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木栅栏围着,门口晒着兽皮。看见因陀罗回来,村里人纷纷行礼,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明昭身上,好奇但不问。
因陀罗把她领到一座小院里,又领她进了屋,是先前来留宿的空屋。屋子很干净,铺着干草,角落有一张矮桌。
先前明昭来时,招待过她的两名少年则在院外探头探脑。
"你先坐。"
因陀罗说,"我去给你拿水。"
他转身要走。
"因陀罗。" 明昭叫住他。
少年回头。
"别忙了。"
明昭笑了一下,"我就是随便坐坐。你有事就去忙,我又不是外人。"
因陀罗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出门去了。
明昭在屋里坐了没多久,就听见外面有两个年轻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
"因陀罗大人回来了?"
"嗯,刚进村。"
"我们听说,隔壁的阿修罗大人,被您的父亲大人选定为继承人了。"
沉默。
然后另一个声音更低:"那因陀罗大人……您准备怎么办呢?"
"您在我们心里,比阿修罗大人强一百倍。"
第一个声音说,"您的父亲大人会不会被阿修罗蒙蔽了?因陀罗大人,如果您有更大的力量,向您的父亲展示您更强大的力量,只要力量够了,他一定会看见您的优秀的,比阿修罗更优秀。"
"……山,岚,你们听谁说了什么?"
"是一位给我们带来神启的大人……"
那个声音顿了顿,"他说,您没有得到您应得的东西,是因为您的父亲被蒙蔽了。您需要有更大的力量,才能让他看清楚。"
"更大的力量?"
"是的,说您的血脉里流淌着天神的力量。想要掌握这种力量,就必须有所牺牲,有所奉献。为此,我和岚已经做好了准备。"
明昭在屋里,眉尖一挑。
她刚想出去看看,就听见外面 "扑通" 一声,像有人跪了下去。
然后是因陀罗的声音,带着震惊:"山?岚?你们干什么?!"
明昭正犹豫要不要推开门,这是因陀罗的私事,她不应该插手。但是被宇智波折磨过的神经正在跳动。她有十分不好的预感。
院子里,两个年轻的追随者跪在因陀罗面前。一个高壮,一个瘦一点,脸上都带着决绝。
高壮那个手里已经握了一柄短刀,刀鞘扔在地上,"因陀罗大人。"
高壮的追随者,也就是山,声音发抖,但信念坚定,"我们兄弟二人,这条命是大人救的。"
"我们没用。不能帮大人打败阿修罗,不能帮大人被您的父亲大人看见。"
"但我们愿意为您牺牲,愿意献祭。"
瘦的那名追随者岚,也拔出了短刀:"大人,等我们死了,上苍收到我们的诚意,一定会赐予您更大的力量。您一定能开启神之眼万花筒。到时候,父亲一定会选您做继承人!"
"你们疯了!!!"
因陀罗伸手要拦。
但已经晚了。
两柄短刀,同时刺入腹部。
鲜血 "噗" 地涌出来,溅在院子的泥地上。
山和岚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因陀罗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那是他冲过去时,溅到他手上的。
他看着那两个跟了他五年、替他挡过刀、半夜给他送过冬饭的年轻人,倒在地上,眼睛还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大人…… 您一定要…… 得到最强的……力量……"
因陀罗的瞳孔,开始变。
三勾玉缓缓转动,纹路一圈一圈复杂下去,变成一朵风车一样的、猩红的花。
万花筒写轮眼。
他自己甚至没察觉。他只是僵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们这些混蛋 !真是做不出来一点儿的好事!"
明昭从屋里冲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两摊血,看见了那两个已经开始翻白眼的年轻人,看见了因陀罗瞳孔里那对刚刚成型的万花筒。
她额角的青筋,"嘣" 地跳了一下。
"缚道之一 —— 塞!"
她指尖一点,两道白光瞬间封住两人的伤口。不是包扎,是直接把割开的组织缝合、凝血、止血。丹迪瞬愈的白光紧接着铺开,覆在两人腹上。
割开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
两个人的呼吸,从微弱变得平稳。
明昭直起身。
她看着地上刚被救活、还没反应过来的山和岚,又看着僵在原地、眼睛里万花筒还没褪去的因陀罗。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啪。"
一巴掌,抽在因陀罗后脑勺上。
因陀罗:"?!"
"啪。"
一脚,踹在山的脊背上里。
"啪。"
又一脚,踹在岚的脊背上里。
三个大男人,一个万花筒写轮眼开着的宇智波天才,两个刚切完腹还没有回过神的忍者,被明昭一巴掌两脚跟,踹得东倒西歪,没一个敢还手。
因陀罗捂着后脑勺,愣愣看着明昭。
山和岚刚被治好,肚子上还隐隐作痛,被这两脚踹得又趴回地上,抬头看着这个忽然冒出来的蓝色对襟袍的长发女孩,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昭站在院子中间。
她没喊,声音反而很平静。但声音越平静,语气越阴森。
"我刚才在屋里。"
她说,"听见你们说,' 什么献祭生命,什么上天赐予更强大的力量 '。"
她凝神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我问你们。"
"如果力量,不是靠自己一刀一枪修出来的,不是靠自己一场一场打出来的,是靠挖别人的眼睛、掏别人的肚子、献祭自己最亲的人换回来的。"
"这种力量,你们拿在手里,晚上睡得着吗?"
山和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需要力量?"
明昭的声音很轻,"是因为要保护重要的人,是因为要过上好日子,是因为想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更幸福一点儿,更快乐一点儿。"
"不是为了跟谁争一个继承人的位置,不是为了让一个老头子高看你一眼,就把自己最亲的人,一刀一刀捅死。"
她蹲下身,平视着因陀罗。
"你今天开了万花筒。"
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以为他们死了。你心痛了,极致的情绪刺激了你,你觉得自己欠了他们一条命。"
"这双眼睛,是用他们的命换的。"
"以后你每次照镜子,看见这双万花筒,你想起的是什么?是 ' 我变强了 '?"
"你想起的,是今天这两摊血。是山和岚倒在地上,嘴角还带着笑,跟你说 ' 大人一定要成为最强的 '。"
"你献祭了他们,你换来了力量。然后呢?"
明昭的声音终于有点抖。
"然后你这一辈子,就只能活在回忆里。你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打仗的时候想,想如果他们还在,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你甚至不敢也不能接受失败。如果你承认失败了,山和岚的付出是什么?是笑话么?"
"一个被遗憾和恐惧泡着的人,怎么可能幸福?"
"一个连自己身边人都护不住、还要他们主动切肚子给你换力量的人,怎么可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强者?"
她顿了顿。
"你就算当了继承人,当了忍宗的新一任执掌人,你一个人坐在最高的位子上,你会想到什么?再说,你的父亲真的会因此而认可你么?"
院子里,鸦雀无声。
因陀罗低着头。他那对万花筒,缓缓褪去,恢复成三勾玉,又恢复成普通的黑眼。
他没说话。
山和岚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泥,浑身发抖。他们刚被救活,肚子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这个女人说的话。
她们本来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很伟大的事。
现在才知道,自己居然差点儿给最尊敬的大人,留了一辈子的诅咒。
明昭看着三个低头不敢说话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伸手,把因陀罗拽到一边,又把山和岚一个一个拎起来。
"山。岚。"
她说,"你们俩,以后再敢提 ' 献祭 ' 两个字,我就把你们的短刀,塞回你们肚子里,再缝上。让你们好好体验献祭的刀割般的痛苦。"
两人拼命点头。
"因陀罗。"
少年抬头。
"你那双眼。"
明昭指了指他的眼睛,"既然开了,就开了。别浪费。"
"但下次再有人要为你切腹。"
她盯着他,"你给我拦住。拦不住,那就是你无能,空长了一双神之眼。"
"你得记住。"
"力量是拿来保护人的,不是拿来收尸的。"
因陀罗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很久,才低低 "嗯" 了一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还在发烫。
从小到大,他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父亲夸他,忍宗的人尊敬他,追随者敬畏他。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两个部下的面,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
他应该生气的。
可是他看着这个女人转身的背影,看着她裙摆下摆还沾着他院子里的泥,看着她明明气得声音都在抖、却还是蹲下来,把山和岚那两具刚切完腹的身体,一点儿一点儿,从鬼门关拽回来。
他心里那点没冒头的火气,又咽回去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上次在山崖上,父亲为什么来势汹汹,却走得轻松平静。
她是真的尊重所有人的生命,也重视自己遇见的人。
山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山下村子的炊烟气。
山和岚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短刀,退到因陀罗身后,再不敢说一个字。
明昭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还有。"
因陀罗抬头。
"下次想让我来你们村。"
明昭强调,"就不要让我见到这种乌烟瘴气的事情。不然,影响了我的心情,我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因陀罗:"……"
他嘴角,很轻很轻地,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