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渡屏息潜伏于绛雪阁庭园的树丛阴影中,静候潜入的良机。今夜阿生未至,整座香阁内外透着一股异样的紧绷,显然是为了迎接某位贵客。
空气中,惯有的浓烈熏香今夜多了几分变化,里头渗进了丝丝带有苦涩的药材气息,让那香气不再只有甜腻,反而多了几分清冽的层次。平日里谢绝外人的香阁,刚才竟破例让「望山楼」的伙计鱼贯而入,提着数层高的描花暖盒,将珍馐美酒在厅堂内布置妥当后才恭谨退去。室内显然换过了烛火,摇曳的红蜡烛透出暧昧而暖红的光晕;连面向后院的门窗也换上了一列飘逸白纱,随着晚风徐徐拂过,送来阵阵幽香,扑面而来,让躲在草丛里的陆安渡心头微动。
而在那几棵粉嫩花树下,不知何时架起一座四面垂挂着白色纱幔的小木棚,案上端放着一把琴。一切准备就绪,霜崿此时正端坐厅堂之中,指尖拨弄琴弦,琴声婉转缠绵,如怨如慕,在夜色中幽幽回荡。
一阵蹄声打破了夜色沉寂。听那马蹄落地厚重、车轴滚动声沉稳而绵长,便知不仅是匹骏马,其坐驾亦是精工良造。陆安渡心头警铃大作,未作丝毫迟疑,身形如鬼魅般掠向院前,隐入更深沉的阴影中,死死盯着大门动静。
马车尚未停稳,绛雪阁的大门已然洞开。两名随从矫健落地,一左一右如门神般守在车厢两侧,手臂沉稳地撑开帘架。随着车内一声细微的扣响,车门由内而外拉开,一名年约五十的厚实男子从容跨下。他穿一身深青绸袍,脸庞线条棱角分明,法令纹深邃,黑白参半的短髭下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双半开半闭的眸子似有精光流转,藏在暗处的陆安渡不敢与其直视——他深知这等人物感知敏锐,任何一丝过分窥探的目光,恐怕都会瞬间让这场潜入功亏一篑,陷自身于险境。
谢正的步履不急不缓,走动时两袖微摆,腰间悬着一块乌木牌。那牌子做得极为朴实,正面仅刻一个「刑」字,随着他身形起伏晃动,在夜色中透出一股森寒之意。
陆安渡没见过谢正本人,但这木牌他认得。此人便是常年巡行的提刑官在小石城的「影子」与「代行人」,在这地界,他便是那说一不二的土皇帝。霜崿当年的艳名,纵使令城中贵胄趋之若鹜,但风光终有尽时,否则前两日那几个纨绔子弟,岂敢在绛雪阁内如此肆无忌惮?
谢正的到访实是意料之外。看他那张阴沉板着的脸,不知是平时里威势惯了,还是本就对这风月香阁并无兴致。
见到此人,陆安渡的心猛地一沉。这不仅是变数,更是棘手至极。这类权柄在握的刑名角色,行事向来缜密,暗处定有眼线侍卫随行。
陆安渡将身形蜷得更紧,呼吸压至极轻,宛如一颗无声的草芥。他并无官身,此地行止全无凭据,若被拿住,非但自身难保,更会给阿爹惹下弥天大祸。他强迫自己屏息敛神,摒除一切杂念,将行踪隐匿得滴水不漏。
厅堂内,霜崿指尖拨弄琴弦,那琴声婉转缠绵,如怨如慕,在夜色中幽幽回荡。随着谢正脚步声渐近,曲调愈发恻恻缱绻,那不仅是琴声,更是专为来人裁下的一张温柔网。
「谢郎……」
琴声戛然而止,霜崿的嗓音如春雪初融,全然不见往日的沙哑,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温软:「你好久没来了。」
紧接着是珠翠摇曳、罗裙拖地的琐碎声响,想必是这位曾红极一时的行首,正起身迎候。陆安渡在暗处屏息聆听,这几日霜崿容貌恢复如初,没想到连这嗓音,竟也修复得宛若旧日。
「直接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谢正的声线冷硬,像块铁板,未带丝毫暖意。
「其实我只是挂念你。我怕见不到你,才在信上写……」霜崿话音微颤,字句里满是委屈与期盼,听上去委实情意绵绵。
谢正叹了口气,语气终是柔和了些:「那件事,以后别在信上提了,你知道我不喜欢。」
陆安渡藏在阴影中,暗自冷笑。霜崿如今恢复了花魁行首的绝色,兼之年岁积淀下的风韵,对谢正这般年岁阅历的男人而言,确实是足以让他暂且放下防备的旧情毒药。
「谢郎,可我也真挂念那孩子。那是我俩之间……」霜崿声音软了下去,欲言又止,随后溢出几分哽咽,「我不跟你说,又能跟谁说呢?我从没跟别人乱讲过,实在是见不到你,才写信……」
「好了,好了,雪娘。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又哭了?过来。」
谢正语气彻底软化。紧接着衣料摩擦声响,伴随一阵迁就的低语,片刻后,霜崿便破涕为笑。一桌佳肴美酒,美人在怀,厅堂内的气氛瞬息转暖。
陆安渡在暗处静听,心中已然明了。两人绝非露水姻缘,这份旧情牵扯之深,远超预期。当年霜崿能在小石城风月场中坐稳行首、为同行说话,背后依凭的正是谢正这尊靠山。只不过近年来两人渐行渐远,霜崿城中的境遇也随之江河日下。今夜这场重逢,她是急着把这条逐渐断裂的线,重新接上。
良久,谢正终以公事繁重为由起身离去。霜崿竭力逢迎,两人相处间偶尔流露出旧情余韵。谢正虽走,霜崿却显得颇为受用,独自留在后院的白纱棚中抚琴。
夜风微凉,她脸庞桃红如醉,珠翠华服在昏黄灯影下闪烁着奢靡的微光,那份美艳风流之极,与身后那排红粉奇树互映,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妖媚诡谲。
陆安渡在暗处默默注视。他心头沉甸甸的——若这两人当真旧情复炽,即便小兰的下落与霜崿脱不了干系,这桩案子今后的阻力,恐怕会变得异常棘手。
陆安渡隐在暗处,直至香阁灯火尽灭。他留心听了许久,确认那哑仆与霜崿的呼吸已陷入深沉,这才于四更天时动身。
小兰曾待过的耳房,窗扇背后横着一道铁闩。这些时日他观察仆妇作息,早知每晚会锁窗,铜针早已备好。他伏在窗下,指尖轻触木框,将细铜针顺着缝隙探入。他屏息敛神,以近乎雕刻般的精准抵住插销,缓慢上推。细微的摩擦声响过,随着「喀」的一声轻响,插销滑出了榫眼。
他并未急着推窗,而是静候片刻,确认屋内外并无惊动,才推开一线,身形如鬼魅般闪入。
室内清洁得一尘不染,床单平整,被褥棱角分明。他蹲身察看,木床底、素白墙角、朱漆木箱,皆是空空如也,寻不到半点人迹。
陆安渡直起身,试探着去推那房门。门轴咬合沉重,纹丝不动——竟是从外反锁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折回窗边,动作利落,在跨出的同时轻轻拽动预先系在闩上的丝线。只听「咔嗒」一声,插销归位,窗户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有人涉足。
他不信邪,又以同样手法潜入其他几间带窗的厢房,包括厅堂与灶房。结果皆如出一辙:所有通往宅内的门,无一例外,尽皆从外死锁。屋内陈设一如耳房,整洁得近乎冷酷,仿佛这绛雪阁是一座精心维护的囚牢,将一切秘密都封死在内。
整夜过去,宅内的熏香未减,仍然浓郁。耳房内明明不见香炉,那霸道的气味却从门缝、墙缝中源源不断地钻出来。
陆安渡抬眼望向二楼。那里仍是一片未知,仆妇的居所与那些没有窗户的暗室亦未探查。他是第一次潜入此地调查,深知谨慎才是生路,未敢贸然冒进。
隔日入夜,谢正再度现身绛雪阁。陆安渡藏于暗处,冷眼旁观:霜崿娇态毕露,显是得偿夙愿,但那谢正的神情,竟与前次迥异。
他仍是一副冷硬的皮囊,可那双暗藏锋芒的眼眸中,时而闪过几分呆滞与茫然。他的注意力好似被无形之手猛力扯开,待回过神来,又强行将心神拼凑回原位;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在暗处的陆安渡眼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谢郎,今日我亲手为你做了道春花酿鸭。记得你以前最喜此味,虽用的只是本地春鸭,肉质不及南面,但火候拿捏得还算正宗。」
霜崿语调温婉,勺碟碰撞间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想是正为谢正布菜。陆安渡藏在暗处,听着这番闲话家常,只觉那瓷碟撞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片刻后,谢正柔声道:「雪娘费心了,为我准备这许多,难怪今日看你面色憔悴,也是辛苦。」
霜崿没有立即接话,空气中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沉寂。良久,她才发出一声低笑,可那嗓音与前日相比,竟失了几分柔腻清脆,多了干涩、沙哑。她竭力将声音压得柔和,听入耳中却显得异常刻意:「夜已深了,今晚……留下来吧。妾身还想跟你说说话。」
谢正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也好。」
两人勉强又闲谈调笑了一会,可气氛沉闷滞涩,时而出现死水般的停顿。谢正本在叙述城中发生的趣事,话音未落,却突兀地顿住。
「雪娘,」他语调生硬,像是从喉咙里强挤出来的,「我想……尚有公务要处理,先告辞了。」
不等霜崿挽留,他起身大步离去,步履沉重仓促,全无往日的稳健。厅堂内恢复了死寂,未几,那寂静便被彻底撕裂——一阵尖锐的脆响骤然炸开,随后是杯碟接二连三掷地、碰撞、破碎的声音,在厅堂中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