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块全息屏幕悬浮在半空中,每一块都以骇人的红色和明黄色,跳动着各种系统崩溃的警报。工程师和战术官们在狭小的通道里推搡着,低声地咒骂、设备过载的尖啸、电子机械反复播放的“系统异常”提示音……所有的一切都混杂在此刻的咬首舰指挥室里。
在这片弥漫着过载电路板的焦糊味的空气中,只有一个人依然稳坐在总指挥位上——巴图。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或者焦躁,手指不疾不徐地敲击着金属扶手,规律而沉闷的碰撞声音,如同敲在每一个人心头的丧钟。
“这就是你们说的……解决了兼容问题?”他瞥了一眼正中间的红色警报,屏幕上关于刻耳柏诺斯摩西核心的活跃冲突率已经突破了60%,且数据依然在缓慢的上涨。
“确、确实之前都没有问题。”一名工程师满头大汗,“司令,我们对所有回收的主机都进行了拆解,确保喂给摩西的数据包已经不具备威胁……但赫斯提亚的这个,真的拆不开,我们才不得不采取挂起方案,让它只保持了30%的激活率……”
“所以呢?”巴图的声音越发低哑,目光也变得暗沉了下去。
“是……是整体跃迁校准!”工程师猛地拽过来另一块全息屏幕,救命稻草一样指着其中的数据给巴图看,“司令,米拉山附近的跃迁校准权重等级太高,是它强行唤醒了所有加载单位!”
“我要的是解决办法!”巴图一掌挥向全息屏幕,随着“咔”的一声爆裂,飞溅出的玻璃碎屑在警报光下折射出红色的高光,仿佛血色四溅。
那名工程师腿脚一软,跌坐在地面上,其他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出,所有人都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原本持续的、喧嚣的声音顿时如同潮水般褪去,整个指挥室中只剩下了令人窒息的底噪。
“长官。”卡尔纳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有一架游猎舰恢复正常了。”
闻言,其他人也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快速调取还能正常运作的系统,几个呼吸之间已经重新将全息屏幕整理好,展示在巴图面前。那艘恢复正常的游猎舰出现在画面中,它稳定、谨慎的贴在军团外围,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巴图认出来了,那是几位“客人”所在的游猎舰。
“接通它。”他重新后靠向指挥椅,发出了命令。
通讯花费了比预料更长的时间才接通,为了绕开目前已经崩溃的线路,这条临时桥接的通讯路线并不稳定,那名叫做阿尔塔夫的亚雌学者的形象断断续续地闪烁,他的脸毫无血色,嘴唇苍白,眼神也时不时飘向屏幕外,似乎很难和巴图保持对视。
看起来摩西的那场审讯给这位弱小的亚雌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阿尔塔夫先生。”巴图刻意放松了表情,让自己显得尽量和蔼可亲些,“很抱歉军团发生了这样的混乱,但我看你那边已经恢复正常了?”
“嗯?……嗯。”阿尔塔夫点点头,扬声器中的声音还带着股犹豫,也分不清是因为信号不好,还是过分虚弱导致的。
“介意分享一下你们是怎么实现的吗?”巴图徐徐善诱道,“你也不想……去往月亮的计划遭遇什么变故吧?”
巴图注意到阿尔塔夫的眼皮微不可闻的跳动了一下,眼神更是不自觉的撇向了屏幕外,自己视野的右下方。
“你……你对摩西做了什么事,对吧?”屏幕中,阿尔塔夫的语速不快,似乎在谨慎地组织着语言,“我在报错信息里,发现了相互矛盾的摩西命令,你知道的,米拉山锁死了摩西实例之间的兼容。”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指挥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细微的骚动。
“所以呢?”巴图微微眯起了眼睛,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审视着屏幕中的亚雌,指尖在扶手上无声划过。
阿尔塔夫:“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找到刻耳柏诺斯摩西身上不兼容的那部分,将它切割出来。”
屏幕外的巴图和工程师们交换了一个视线。
“你能拆?”巴图问,他的声音像是粗糙的砂纸,打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我们需要获得您舰队网络的临时访问权限……还有刻耳柏诺斯摩西的临时密钥。”阿尔塔夫回道,他的眼神不着痕迹地飘忽着离开了屏幕,但仅仅不到一秒又重新转动了回来。
巴图微微眯起眼睛。
“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你了。”他故意顿了几秒,声音突然变得近乎温和道,“稍后我会将权限和密钥都发送给……尊贵的研究主任。”
“还有!”这时,屏幕中的亚雌突然再次开口,他迟疑了不到一秒,但最终还是直视向巴图,声音里那份虚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一般的、奇怪的坚定:“拆下来的部分,连同主机,作为这一次的报酬。”
巴图感兴趣的仰起头:“你要它做什么?”
屏幕中阿尔塔夫的形象有些模糊,因为信号延迟导致表情看起来有些割裂,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矛盾感。紧接着,另一只手慢慢的抚上了阿尔塔夫的肩膀。阿尔塔夫快速的和屏幕外的人交换了眼神,然后才重新看回通讯。
“我想试试,用它攻击月亮的防火墙。”阿尔塔夫坚定地说。
巴图敲击扶手的指尖第一次停了下来,整个指挥室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有趣……实在是,非常有趣。巴图饶有兴趣的想,也许他确实是卵巢的研究员,但显然,级别更高的是另外一个……另外那个,几乎从来没有出现在巴图面前的人。
所以阿尔塔夫才是那个助理,真正的研究主任,是那个叫做南方的吗?巴图原本以为他们去月亮只是为了某些肤浅的,外围的东西,但是……他们的目的,居然是月亮摩西?
月亮摩西。
掌握着一切的摩西。
巴图视线的余光瞥过了另一面监控着刻耳柏诺斯摩西的屏幕——他们收集掠夺了许多已覆灭军团的主机,想尽一切办法将他们的军用摩西搅碎、切割,再让刻耳柏诺斯摩西“消化”掉它们,将各个新模块暴力地整合进自己的系统中。
每一次成功的“喂食”,都像给弗兰肯斯坦接上了一条新的手臂,让刻耳柏诺斯的摩西变得更强壮、更无所不能,但同时也更畸形、更不稳定。
而月亮摩西……唯一完美的摩西。
巴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残忍的弧度。
“我准许了。”他说,“我很期待你们的成果。”
.
“拆下来的部分,连同主机,作为这一次的报酬。”
当阿尔塔夫突然说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躲在镜头外,正在给阿尔塔夫打手势的方载——这不是他们的计划,他们原本只准备通过这件事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以确保后续合作的相对稳定,仅此而已。
“你要它做什么?”巴图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从屏幕中传出来。
阿尔塔夫飞快地偷瞄了一眼镜头外的方载,对方脸上那瞬间闪过的错愕,让他心中涌上一股愧疚——他不确定这样做会不会打乱计划,或者带来其他不好的影响,但那是……那是赫斯提亚的拷贝,是萧承的“家”。
在他的余光中,萧承仿佛变成了一尊冰冷的雕像,那双火焰般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他站在角落,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屏幕,只是空洞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沉浸其他人无法介入的悲伤里。
阿尔塔夫无法坐视不理。
巴图依然在通讯中等待着他的理由,沉默像山一样压得阿尔塔夫摇摇欲坠,他必须尽快给出理由,阿尔塔夫并不擅长计算机科学,也许只能故作高深地搪塞过去……他飞快地思考着,突然,谁的手支撑了他,安抚地压住他瘦小的肩膀。
是方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只支撑着阿尔塔夫的手,悄悄在他的肩上写下了两个单词:“MOON”和“FW”。
阿尔塔夫眼前一亮……非常,非常合理又完美的借口,而更重要的是…当他抬起眼睑,对上的便是同伴们了然一切的眼睛——方载和北一川,都理解并接受了阿尔塔夫的决定。
“我想试试,”阿尔塔夫重新将视线对准屏幕中巴图那张等待着答案的脸。这一次,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温和,却再也没有了犹疑,“用它攻击月亮的防火墙。”
巴图意味深长的同意了他的要求。
通讯关闭的同时,阿尔塔夫整个人都像是卸掉了一口气,肾上腺激素退却后,情绪才后知后觉的蔓延过身体,那些巴图刻意营造的压力,虚伪的关切和压迫式的追问覆盖了他,几乎让他有些微微的发起抖来。
“对、对不起。”阿尔塔夫垂下头,立刻诚恳的道歉,“我应该提前和你们商量的,不会再有下次——”
“不,该道歉的是我。”
阿尔塔夫的声音突然被打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萧承也已经移动到几人身边,他显然听到了阿尔突如其来的决定,也接收到了同伴们为他冒险的信号。萧承单膝跪在阿尔塔夫身前,语无伦次的说:“我,该死,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说谢谢。”方载淡淡的笑了起来,“这种时候,说谢谢就可以了。”
临时权限和密钥很快被送达四人手上,剥离赫斯提亚摩西的任务自然交给了方载和他的摩西,北一川和阿尔塔夫陪着萧承围坐在驾驶室一角,很长一段时间内,几人都没有说话。
萧承一直死死的盯着驾驶室的全息屏幕,随着方载指尖的动作,一串串代码数据在屏幕上撕咬,争夺,诞生又被立刻覆盖,新的窗口源源不断的弹出又被关闭,整个屏幕混乱不堪,如同一片不停有蘑菇炸开孢子的沼泽。
亲王级的摩西权限更高,在得到授权后的正面战场上,祂完全碾压了军用摩西,甚至还能游刃有余的擦除掉自己的痕迹。
但结果并不乐观,刻耳柏诺斯对赫斯提亚主机的破坏是不可逆的,他们只能最多拆解出不超过10%的赫斯提亚摩西代码,但庆幸的是,「遗书」的数据包还算完整。
「它用尽了所有的手段去保护那些遗书,避免它们被破坏,甚至不惜采取了同归于尽的方式。」摩西遗憾地说,「我很抱歉。」
“不,已经、已经很好了。”萧承结结巴巴,用一种极其缓慢、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样的动作走向控制台,完全没了他以前那股狂放不羁的气质,摩西立刻贴心的高亮标记出一个地址,指引给萧承看。
“这是我们藏起来的赫斯提亚摩西和遗书的地址,跃迁前它们会随着主机一起被送过来。”方载告诉他,同时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原本混乱的代码界面顿时被整洁、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名为【Hestia_Valhalla_Archive】的文件夹所取代,而在这个目录下,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姓名:
……
[Alexei_Volkov.will]
[Elara_Demirci.will]
[Gunnar_Eklund.will]
[Javier_Castillo.will]
[Noor_El-Masry.will]
[Shao-Yating.will]
[UNIT-734_NoName.will]
……
这是赫斯提亚的战士名称,也是他们“遗书”的文件名。
萧承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那些曾经与他一同欢笑、一同战斗、一同赴死的家人们的名字。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他们,又颤抖着,始终不敢落下指尖。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喉头发紧,哽咽着,轻声说,“我来接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