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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叛变者

设备间里堆放着许多基础维生仪器,比如运行磕绊的增氧器,哼唧作响的空调压缩机等等,机油和灰尘的味道充满了整个空间。方载在它们投下的阴影中艰难穿行,慢慢靠近其中一块相对整洁的桌板。

确实也只能说“相对整洁”,扳手歪歪斜斜地躺在桌板边缘,一小半悬空在了桌面外,螺丝散落得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设备图纸堆在桌面中央,失去笔帽的钢笔在纸堆下露出笔头,墨痕延伸到保养记录上,看笔迹应该都是阿尔塔夫留下的。

方载的目光一一扫过,寻找着可能有用的工程零件和“线索”。很快,一本厚重的,贴满了各色便利贴的笔记引起了他的注意。

它和周围随手乱放的工具、图纸格格不入,显得过于“郑重”。方载静静地凝视了它几秒,然后伸出缠满绷带的手,轻轻翻开了笔记的封面。

找到了。

泛黄的纸面上不是电路图或者设备档案,而是一长串复杂的分子式演算,像某种没有标注名称的“活性观察记录”。各种晦涩、深奥的专业简称和实验数据混杂在一起,活像本涂鸦。

方载慢慢地顺着一项项数据滑动指尖,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方载先生,我来帮忙啦!”阿尔塔夫像兔子一样蹦进设备间,还拖着一根锈迹斑斑的撬棍,“我觉得净水器外壳可以拆掉……诶?”

方载闻声微微回头,探究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到了阿尔塔夫身上。

“阿尔塔夫先生,”他合上了笔记本,倚靠着桌面边沿。他很礼貌,语气里带着对结论的绝对自信,以及一丝明显的……伴随结论出现的困惑:“你以前在卵巢研究所任职?”

阿尔塔夫一愣,有些没跟上方载的话题。

方载示意般摩挲过笔记本表面,像在自言自语:“但即便如此我也不理解,为什么你会研究‘夏娃’。”

他话音刚落,阿尔塔夫手里的撬棍便“咣啷”一声,跌落到地面上。

“您知道夏娃?”他惊诧极了,表情也消失了,那双总是因为微笑而下垂的眼尾恢复成上扬的角度,让阿尔塔夫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意外地透出一股气势来:“仅从观察记录就能推演出实验目的……您,来自伊甸园?”

卵巢和伊甸园都是米拉山的“黑匣子”,外人从来无从知晓其内部情况,只有一个笼统、概念性的认知。比如伊甸园是科技的顶端,是所有理论科学、前沿研究、军事、民用等等技术溯源的原点,也代表着未来的方向。而卵巢就是孵化卵的地方,顺带进行一些改善孵化技术、亚雌医疗和生殖方面的研究。

“不对,伊甸园生殖相关的课题是额尔德木公爵挂名指导的,集中在提高雄性孵化率方面……您到底是谁?”阿尔塔夫后退了半步,语气中透出一股警觉。

方载微微张开嘴唇,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完全没有预见到会在这里,在这样的场景下听到老师的名字。

在这个时候提起额尔德木,他依然感到一股滞后的钝痛。它并不那么激烈,不那么排山倒海、天地失色,但它无孔不入、延绵不绝,它像潮湿的空气或者无法分辨的沼泽,在你不经意的某个时刻,骤然发现自己已经身陷囹圄。

“……他是我的老师。”方载喉头涌出一股苦涩,突如其来的迷茫和悲伤溢出他的眼眸,但又很快地被压制回去。

听到这话,阿尔塔夫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他离开米拉山时,额尔德木依然鼎盛。外界只知道他有两个学生,但并不清楚具体的姓名长相等信息。这种源自伊甸园内部师承产生的关系,并不是亚雌可以刺探的。

额尔德木的两个学生中,一个资质平平,另一个却被给予厚望,被称为伊甸园之光。方载仅凭笔记中的信息就能推论出自己的课题——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原来您就是那个天才。”阿尔塔夫恍然大悟,“您参与了提高雄性孵化率的研究?这个课题也涉及到夏娃吗?”

“我的确负责这个课题,但它……它并不涉及夏娃。”方载眼神微暗,“那么你呢?就我所知,即便在卵巢内部,夏娃也不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阿尔塔夫静静地看着他,几秒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认命地回答道:“阿尔塔夫·伊本·努尔 (Altaf ibn Nur),这是我的名字。”

「检索:阿尔塔夫·伊本·努尔 (Altaf ibn Nur)」

「(前)代挪威侯爵;(前)孵化研究院第十六任所长」

「当前状态:失踪,疑似叛逃」

摩西迅速地在离线资料中检索出相关信息,并投影到方载的视网膜上。

卵巢的所长?

方载在视网膜上反复确认了几遍摩西投影的资料,依然有些难以置信。

在米拉山时,他多少也听过一些关于卵巢「叛逃」所长的传闻,米拉山方面倾向于认为他投靠了加百列军团,这种事虽然少见,但不是没发生过。加百列对此激烈抗议,他们宣称阿尔塔夫参与了一起针对加百列司令的刺杀,随后潜逃。

米拉山方面当然并不相信这种说辞,但在后续的处理和调查中,他们也的确没有在加百列舰队里发现阿尔塔夫·伊本·努尔的踪迹。

连摩西都没有找到他。

所有军团的主控程序都是军用阉割版的摩西,当距离太远时,它们会和月亮断线,独立运行。但在朝圣季里,当舰队都回到米拉山星系后,所有摩西的数据就会趋向同步,月亮摩西找到的最后一段记录是加百列在追击阿尔塔夫负责的运输舰,并且持续追杀直到运输舰逃出数据可以同步的范围。

再后来加百列补上了双倍物资,以证明自己对米拉山的绝对忠诚,加之米拉山方面也没有确凿的、足够证明“谋杀使节”的证据。到最后,即便陪审团倾向于认为是加百列军团处死了阿尔塔夫,但议庭依然宣布结案,并将阿尔塔夫的失踪定性为“叛逃”——毕竟,那只是一个亚雌。

“……所以你当时,是和萧承一起逃走了?”方载按住太阳穴,努力消化着信息,“你为了他放弃了卵巢?”

“和他没有关系。”阿尔塔夫的视线落回到笔记本上,神情中带上一点温柔的悲悯,“严格来说,我离开米拉山……是因为夏娃。”

因为那些被他“杀死”的夏娃。

“你说的没错,‘还活着的夏娃’这件事,即便在卵巢内部也是高度机密,直到我担任所长,才知道那些一直被处理、号称‘资源再利用’的死卵,根本就没有死去。但我能怎么办呢?我只能假装不知情,继续……我的工作。”阿尔塔夫摊开手,露出了悲伤的笑容,“那时候,我每天……每天每天,都能在耳边听到婴孩的啼哭声。”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指尖不自觉地回扣,像希望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这双手纤细、瘦小,布满老茧,但在阿尔塔夫自己的认知中,却更像是一双染满鲜血的手。

“就算她们注定会死去,我也不想杀死她们了。”

其实一开始,阿尔塔夫并没有计划叛逃米拉山。

现在回头去看,阿尔塔夫并不认为那时候自己真明白“需要”采取什么行动。在那个时间节点,那个年轻的、被道德和责任反复拉扯折磨的阿尔塔夫,也许只是想要短暂的从卵巢中逃出去,去喘口气而已。

军团对米拉山的态度一向暧昧,阳奉阴违并不是什么罕见事,每一季掰扯资源交换目录都是一项人人避之不及的辛苦活。军团想要用更少的资源换取更多的技术和孩子,米拉山恰恰相反。于是夹在中间的使节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双方拉锯中的炮灰角色。

而当阿尔塔夫真的踏上加百列的主舰甲板,在所有能预见的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中周旋时,他看到了那个奴隶。

他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被几个士兵围堵在角落,拳脚落在皮肉上砰砰作响,直直传到阿尔塔夫的耳中。

但那个奴隶没有哀嚎,没有一丝求饶或者痛苦的声音,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即便被踩着翅膀,他也依然努力的挺直脊梁,像一根兀自不肯弯曲的骨头,宁可折断,渗出骨髓和鲜血,也绝不屈服。

阿尔塔夫无意间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双充血的眼睛。

他的眼中,似乎燃烧着某种古老纯粹的悲愤,那是阿尔塔夫在米拉山上从未见过的,某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生命力,它是荒原上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也是恒星坍缩前最后一抹耀闪。于是一个声音,一个阿尔塔夫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纤细得有些可笑的声音,擅自从他的喉咙里跑了出来。

「别打了。」那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通道里瞬间安静下来。加百列的士兵们停了手,那个带路的军官也回过头,漫不经心地上下打量了阿尔塔夫一圈,旋即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哦?我们的使节大人发话了。」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啧,别打了啊,千万别吓坏了我们米拉山来的‘洋娃娃’。」

一阵哄笑声响起。士兵们松开了脚,像丢垃圾一样,将那个半死不活的奴隶甩到了阿尔塔夫脚边。

「既然使节大人喜欢,这些日子,就由他来“侍奉”您吧。」军团用鞋尖挑起奴隶的下颚,强迫他抬起头,露出那张布满血污和泥垢的脸来,「不得不说,您的口味还挺独特的。」

这就是阿尔塔夫和萧承的初见,只是那时候的阿尔塔夫并不知道,这场相遇最终会将他的人生带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为了短暂地逃避‘杀死夏娃’这件事,我去了军团,之后机缘巧合,才遇见的萧承。”阿尔塔夫闭了闭眼睛,非常笼统地将这些过往揉搓成一句概括。

方载没有继续追问,几个呼吸后,他用指背在笔记本上敲了敲,让话题回到最初的位置。

“但你依然没有解释这个,既然已经离开了米拉山,看起来也没有回去的期望,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阿尔塔夫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轻轻地回答,“也许是愧疚,负罪感,也或者……我依然想要知道真相——”

“——我想要知道,为什么她们不肯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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