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说话，苏逾安开始数起了楼梯，大约下了四十级台阶才到底。

地下的空气湿度更大，有股淡淡的霉味，但比上面腐烂到发甜的味道要好闻。

苏逾安用手电筒四处绕了绕。

这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水泥房地下室，四四方方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质道具。

什么断裂的假人手臂、打翻的颜料桶……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天花板上有两根灯管，苏逾安试探性地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有一根竟然亮了，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和惨白的光。

众人松了一口气，相较于完全黑暗的环境，此刻能看见周遭让他们安心了不少。

苏逾安环顾四周，注意到最里面的那面墙上有一行黑色的字，字迹潦草但用力很深：

不要数数，不要数……不要数任何东西。

苏逾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想起自己刚才的行为，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许乐看到苏逾安站在那里在看什么东西，也凑了过来，“在看什么啊？”

“不要数数？”

宋时寒也走了过去，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行字，是炭灰。

“应该是前人留下的提示。”宋时寒说：“可能有用，但不能完全相信。”

苏逾安点点头。

这世界上的人许许多多，谁又能知道留下这句话的人抱着怎样的想法。

就算是真的好心提醒，也可能是自己没弄清规则的全貌，写下一半就死了。

与其去相信这真假不明的线索，还不如让自己一直保持警惕状态。

毕竟你知道洪水要来，和你能在洪水中活下来，是两回事。

“所以我们现在要在这个待到时间结束。”陈曦问陆砚。

“对。”说着陆砚已经找了一个稍微干净角落坐下来，“只要你们不乱跑，应该就没什么危险。”

应该。

陈曦找了一个离陆砚稍近的位置蹲着。

他告诉自己，只要自己不乱跑，乖乖待在陆砚身边，就熬过去了。

其他人见状也在陆砚周围找了地方待着。

一时之间，陆砚被他们包围在了里面。

苏逾安看着这一幕，最后也加入了他们。

赵大勇也看见了墙上的那句话了，那句话不管是真的假的，他现在都有些怕。

他看向陆砚，不知为何，这个数字一直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如果……数数了呢？”

苏逾安也看向陆砚，毕竟他刚才也数数了。

此时还有几个人也看向了陆砚，看来数楼梯的人不少。

“数了？”陆砚笑笑，“那你应该祈祷那句话是错的，或者你数的数不对。”

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赵大勇嘴唇微微哆嗦，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曦皱着眉看向陆砚，不满道：“你吓他干嘛？”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陆砚毫不在意的笑笑，在那几个神色各异的人身上一一扫过：“毕竟我又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我说的不一定对。”

苏逾安看着陆砚的侧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但没有，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

陆砚对所有人的态度都很冷淡，唯独对他时，就好像只有在面对自己时，陆砚才会把全部的恶意都散发出来。

只针对他。

为什么？

就是因为那什么虚无缥缈自己是另一个他，并且过得比他好吗？

尤其是刚才陆砚看他的那一样，让他很不舒服，就感觉陆砚在计算他的生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此刻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注意着周围，生怕一个不留神出来点什么怪物。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直面怪物要更加煎熬。

至少怪物来了你知道要跑，而当这种未知的恐惧来临时，你连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

林小鱼看着紧绷的苏逾安，问：“你还好吗？”

苏逾安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还可以。

林小鱼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吃吗？甜食可以稍微缓解一下。”

苏逾安看着那颗透明的水果糖，点点头接过了那颗糖。

“谢谢。”

苏逾安接过并没有吃，只是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在这个一不小心就会死亡的恐怖游戏里，有人递给他一颗糖，他一时觉得有些新奇。

苏逾安无所事事的看着周围，观察着有没有潜在的危险，最后视线落到了陆砚身上

陆砚闭着眼睛，神色安宁，好像睡着了。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太过仓促了，是在路灯下，只匆匆看了几眼。当时夜色模糊了大半，他只记得一个大概的轮廓。

在后面，陆砚每一次开口时都是带着刺的，苏逾安也没心情去观察他。

只有此时，在这个静谧的地下室，苏逾安才能把视线落在他身上，好好的观察他。

陆砚体型偏瘦，缩在那件宽大的黑色外套里，显得人细长细长的。

那件外套对陆砚来说属实是太大了，肩线落在了他的上臂，袖口也长出一截，把手指遮住了大半。

苏逾安看着那件外套，莫名的皱起了眉头。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件衣服穿在陆砚身上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头发略微有些长，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些眉毛，他的鼻梁很直，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干净利落的直线。

唇色也偏淡，嘴角微微向下，即使是现在休息的时候也显得很不友善。

陆砚的长相本来就是偏冷的，尤其他还一直冷着张脸，更觉得不好相处。

他越看越觉得他们不像，这个人浑身上下找不到和自己相似的地方。

陆砚是冷的，有棱角的，扎人的。但苏逾安不是，他是圆的，让人舒服的。

把两个人放在一起，任谁都不会觉得这两个人是不同世界的同一个人。就像是用两种不同材料捏出来的两个东西，只是恰巧被造物主设定成了这一设定。

但苏逾安不觉得。

如果他没有见过陆砚，别人跟他说这件事时，他可能笑笑不说话，只觉得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但现在陆砚就站在他面前，苏逾安没办法只当成一个假设。

因为第一眼苏逾安就认出来了，那就是我。这个结论来的太笃定了，是身体先于大脑给出的判断。

他一时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他盯着陆砚的时间有点久，久到那人察觉到了。

陆砚毫无预兆的睁开了眼，对上了苏逾安的视线。

苏逾安一怔，没有移开视线。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陆砚看着他，嘴角微微扯了扯，然后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苏逾安认出了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是嘲讽。

但此刻，他却从中咂摸出了一丝其他的意味。

就好像，陆砚其实并不是真的讨厌他。

不要数。

他闭上眼，逼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就这么等着。

在等四个多小时，等天亮就结束了。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日光灯管持续发出嗡嗡的响声，没有什么东西进来。

赵大勇的脸色也从之前的惨白慢慢恢复了血色，他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没事了。

也许那个规则是假的，也许他已经破了它但还没触发，也许他真的运气好。

苏逾安注意到赵大勇的表情变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赵大勇慢慢放松下来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规则到底要惩罚什么？

是“数数”这个行为本身，还是“意识到自己在数数”这个认知？

如果是后者，那赵大勇此刻的放松反而比之前更危险。

苏逾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他把那颗糖拆开了，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开了一丝。

第二小时。

……

第三小时。

……

日光灯的嗡嗡声突然变了。

他睁开眼，抬头看向天花板，一切如常。

苏逾安转头去看陆砚。

陆砚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他也在看天花板，目光落在那两根灯管上，一动不动。

那嗡嗡声变得更响、更尖锐，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着灯管的玻璃面。

陆砚冲苏逾安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去看灯管。

苏逾安想移开，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一直聚焦在灯管上。

他看到那根日光灯管里的光线开始变得不均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暗色的、黏稠的，在惨白的光里翻滚。

然后他又听到了爬行声，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里面爬。

陆砚啧了一声，起身走到苏逾安身边，伸手覆上苏逾安的眼睛，物理意义的阻止了苏逾安。

覆上陆砚面孔的那只手微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阻挡了陆砚的视线。

苏逾安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瞬，他闻到了那只手上有淡淡的香味，是什么呢？

等他再想细细闻时，那只手已经离开了。

“别看了。”陆砚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再看就真的没了。”

苏逾安睁开眼后，陆砚已经坐下了。

他淡淡提醒了句“不要看那个灯管。”

那个香味仿佛还在他鼻尖回荡，但就是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味道。

不知怎的，苏逾安有些失望。

苏逾安笑笑，这人嘴上一直说着想让他去死，但他陷入危险时又会出手相助。

真是自相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