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鸟鸣钻入耳朵的时候,布莱尔在街道上直起腰,放松了肩膀。
一切似乎已恢复正常。
她左右看了看,发现环境发生了些许改变——在那个普里希中不存在的宗教元素似乎重新出现,后又遭到破坏。
群鸟飞过,小镇活了过来。
人们在交谈、火焰在舔舐木柴、勺子与碗碰撞奏响乐章……
侧面的门被推开,里面缓慢走出一个妇人。
有人和妇人打招呼,“诺拉,我出去的时候看到了更多的香草,你要吗?”
妇人呵呵一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收小玛门的!”
那人露出会意的笑容,“行,那我回头和她说那里有。”
“那我先走了,还得先去周边收点东西回来酿酒……”
交谈者离开,妇人重新迈步,从走路姿势来看,她的腿脚有点问题。
本要直接略过突兀的几人,她却突然停了下来,侧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布莱尔,“你……你是……”
布莱尔没料到这样的发展,僵硬地站着……在和我说话?
诺拉皱眉苦思,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小玛门的姐姐!”
“哈哈哈,她知道你来做客肯定很高兴的……今天她过来的时候,我可以送她一点小布丁,当做‘庆祝’……”
完全不需要布莱尔回复,她自顾自说完就走向街道边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同时,布莱尔看到了侧面的投影板,最上方,任务进度已经达到顶,脱离选项解锁。
“我去找一些材料。”
布莱尔看向外面,“在这里就帮你把伤进行初步处理……感谢你的帮助。”
确定后一句话是对自己说的,溪没有拒绝,默认下来。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副本……
【失败了,不过回去也不会受到太重的惩罚,毕竟是被迫和灰癞子绑在一起的】
【仲裁庭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溪剑]原本的搭档就算有点撞类型了,那也比灰癞子好很多吧】
【没办法,灰癞子死了他应该也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队伍里了】
【可能会派到其他人那里吧……】
【咦,那谁来了】
溪随着弹幕的提醒把目光投向街道尽头。
人们自发停下脚步,形成簇拥的甬道,他们挥舞着手里的东西欢呼:“院长!您回来了!”
“我们已经把保育院那边基本改造好了,您快去看看!”
这位还穿着修女服的女性广受爱戴,是白天,她手里却奇怪地拿着一个烛台,上面支有三根洁白的蜡烛,正静静燃烧。
心态不同,溪再看这个修女的时候已经不再有那种危险感,反而觉得安心……
和拜入师门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的状态相同,都是那种好像无论有什么问题都不会落到自己肩膀上的安全感。
溪闭了闭眼。
再睁开,他开始仔细观察那个烛台的每个细节:藤蔓和花朵交缠的纹饰,三个分支是姿态各异的天使,他们的手掌并在一起,托着蜡烛。
修女随着人流向镇子中心靠近。
教堂还存在,但没有教士进出。
有人在她耳边解释,“这里已经变成一个旅行地点了,我们在想,或许可以向其他旅者收取费用……不能太多……”
【贴脸开大!】
【哈哈哈哈这群人变成无信者了!】
【所以十三是不是得换一身衣服才合群】
【应该没啥问题了吧】
【但不是还没有结局吗】
【这个普里希看着真好啊】
【十三之前才说过,它是幻觉吧】
【幻觉里会有这么多符合现实的细节吗?】
【那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群体幻觉……】
付惜年看过他们幸福洋溢的脸,笑着回应,“可以,这会带来额外的收入,直接用于保育院。”
她已经猜到保育院是什么改的了。
不出所料,尖顶修道院的墙壁已经涂上明亮的色彩,带来不同于过去的观感。
她一眼就看到了布莱尔,这位女性抓着玛门的手,正在听莫拉的诊断……“……虽然有些复杂,但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可以完全治愈!”
朱莉已经不够淑女地流出眼泪,“太好了,太好了!”
她猛地抱住玛门,“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被治好的……等你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学习、一起骑马,一起做很多以前不能做的事!”
玛门先是茫然,随后也受到感染般露出期待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侧头对布莱尔道:“布莱尔姐姐,我不难受了,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她主动放开了布莱尔。
布莱尔深深看她一眼,按照说好的安排和等在外面的队友汇合,在离开前去搜集材料多做一些药物储存。
有了新的、属于自己的道具,这没花多久。
“我先回去了。”
初步处理了伤口,布莱尔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让玛门把纸条交给弗西里后就得先回去处理可能的麻烦,身上没有麻烦是被接纳的前提。
但就算不被接受,她也要做出改变……洛洛还在愿望里等她。
宋连易是人类模样,但面对似乎变了一个人的布莱尔有些束手无策。
唐克倒是不意外她的选择,“好,但我还要多留一段时间。”
熟悉的身影消失,宋连易一头雾水,“那,唐哥,我们留在这里干什么?”
“是要去……吗?”
唐克环顾一圈,“你打得过她?我只是想……留下来看看。”
“他们记得,他们居然记得布莱尔……”
据此深入推测——谁又能说副本里的人们不会留有记忆?
毕竟受选人自己又不是原住民。
【唐克的三观好像有点动摇了】
【说实话,我之前就不理解为什么会长要把唐克定为继承人,他没有那种威严又有魅力的感觉……】
【可能这就是会长一直让唐克不断下本的原因?】
【成长总是需要挫折和困难,现在不就有了吗】
【布莱尔还留下了一瓶恢复药】
【所以她就是一个很心软的人,好可惜】
【如果之前对她好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至少对布莱尔来说应该是好事】
【对了,仲裁庭那小子呢?】
【刚才开始就不见了,应该搞事去了吧】
【我们真就不努努力吗】
唐克透过弹幕,看向这个不够热闹,但足够平和的普里希,原因不明的有些疲惫。
他不明白自己情绪的由来,“我感觉很不好。”
宋连易紧张道:“那要喝药吗?”
唐克摇摇头,视线随着前面路过的一个人移动,“这是朱莉的第二个家庭教师,叫弗兰克,答应女儿要带她看戏剧,很喜欢植物……”
宋连易“啊”了一声,不解地挠头,“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我们的任务都结束了,唐哥你也说过,没达到条件我们就不可能拿走目标。”
揪了一把头发,唐克脸色正如他所说的难看,“我也不知道……”
……
“布莱尔姐姐给您的。”
玛门对院长有一种亲近感,因此很不理解莫拉姐姐对她的畏惧,主动挤过来,分走了院长的注意力。
付惜年接过纸条,发现上面是三个数字:194。
【布莱尔的直播间编号!】
【她已经脱离副本了】
收好纸条,付惜年颔首,“我知道了,你回家去吧。”
玛门转身前给莫拉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精准接收,但莫拉完全没办法控制紧张——她总感觉自己干过什么蠢事。
哆哆嗦嗦地抬头,她胆怯地瞧了大人一眼,又飞速低下脑袋。
叹了一口气,付惜年只是简单叮嘱,“你管理好这里,看好萨伊尔,让她少喝酒。”
莫拉已经换回了布料柔软的长裙,她依旧低着头,“嗯……”
“愿……愿主庇佑您。”
付惜年越过她走向教堂内部,“以后不用再这样说了。”
整个小镇,只有她还穿着黑白制服,却又被其他人视而不见。
【所以还剩下什么没做,为什么还没有到‘结局’】
【能和十三多待一会不好吗】
【十三应该能感觉到契机吧】
【还没走就说明时机不对】
【我有感觉这里怪怪的】
【前面的,太圆满了当然怪怪的,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好的事?尤其是副本里】
进入冷静空旷的教堂,略过覆盖尘埃的雕像,付惜年在地面上发现了一点细微的痕迹。
【发现了!】
【有偷子!】
空气略有湿润,付惜年确定了来者的身份。
……“他还有机会吗?”
不知道系统是怎么判断的,总之付惜年看到了弹幕上的[已知]答案。
【布莱尔找到他之前就已经‘死’过一次,但因为意识不清醒,直接在原地复活】
【他还有一次机会】
刚走到房间附近,付惜年和直播间的观众们就听到里面传出极度痛苦的惨叫,随即是什么接连掉落在地的动静。
……
溪看到地面在逐渐拉近。
啪嗒。
两个球形的东西与地板亲吻。
承痛能力还不错的人张开嘴巴,无意识发出尖锐惨叫,但没持续多久。
除去眼珠,他身上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不断脱离出去。
极端的痛苦绞碎意识,溪感觉到死亡已经降临,他在解脱感中听到了一个声音,但没听清楚它说了什么。
【已满足脱离条件,强制脱离副本。】
再次睁开眼睛,溪竭力伸手,拉动床头的绳索。
封闭房间被打开,进来的人身形一顿,“灰癞子呢?”
溪还在对抗残留的痛苦,扭到了地上,只艰难挤出两个字,“死了……”
“怎么会?!”
“而且你的皮肤是怎么回事,烂了吗?你的道具呢……来我先给你注射一点东西……别叫了,叫得我头痛!”
“我按不住!”
被本能挣动的[溪剑]甩了一巴掌,糜烂的血肉糊到脸侧,治疗者绿着脸瞪向门口,“你!还杵在那干什么?来帮忙!”
……
淡黄的脂肪、沾血的肉块迅速腐化,在一两秒间消失无踪。
付惜年捡起掉落的烛台放回原位,只是眨了一下眼睛,视野内的景象就完全改变。
桌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埃,蜘蛛在角落爬来爬去,无所事事地拨弄蛛网。
灰败成为房间的主调。
【哦哦哦,我懂了!】
【得全部外人都出去才能开启最后一步?】
【唐克刚才也走了】
【那个没什么问题,就是个意志动摇的小孩罢了,但溪不是,是个偷子!】
【不过这也不怪他吧,仲裁庭什么样我们也不是这么不知道】
【没带回去东西还留着[机会],那和完蛋有什么区别?】
【管他们干嘛,反正十三分得很清楚,不会手软的】
【快看看小镇变成什么样子的了!】
付惜年没猜到这样的变化,她无言地走出教堂,只能看到小镇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存在。
提着烛台,她沿着教堂外部墙壁轻松攀爬,最后跃上钟楼顶端。
从上往下俯瞰,普里希笼罩在侵入人类地盘的自然里,动物们在房屋间毫无顾忌地来回跑跳,葱郁的植物为它们遮掩身形。
时间留下的痕迹明显,修女低下头将记忆中的小镇和废墟一一对应。
“他们埋葬在这里。”
普里希既没有幻觉,也没有未来。
【十三不要伤心】
【至少在你做了这么多,他们应该不再痛苦了……】
【他们愿意见你,你才能看到真实 这样就已经够了不是吗】
【可之前的明明也是真的,我敢肯定,幻觉里那些也是他们真的想那么做!】
【这么说来,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虽然用庆典反抗信仰,但也没有那么彻底,虽然荒废了教堂,但留着修道院】
【现在好了】
【咦?广场那边是什么,密密麻麻的】
付惜年目力很好,“墓碑。”
普里希只有数不清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