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真的饿了太久,食物香气悠悠传来,谢松筠忍不住瞟了一眼。
素净的白瓷小碗在月色下泛着晶莹剔透的光,仿佛真的是月光铸就的玉杯。定是这瓷碗的光芒,衬得里面的菜色也诱人起来。
虽说屋内没人,但他总觉得青鹊还在用那两道直勾勾的目光监视他。
幸好这道“金玉满堂”,用的不是剩物。
谢松筠决定从这里开始。
他捏着鼻子,先试探性地舀起半勺黄色浆糊,在唇边蘸了一点。舌尖触及豆糊的瞬间,猛地瞪大了双眼——
黄豆本身质感坚硬、味道淡薄,可被蒸熟了压碎了,再和上鸡汤,从昨夜煨到现在,成了一团软绵绵的云,入口即化,仿佛躺在朵朵白云之上,四周都是甜蜜香气。
他又向绿色的部分又舀了一勺,这次直接放入口中。
“唔……”
谢松筠被自己的餍足的叹息声吓到了,急忙睁开双眼,四下张望一番才放心。
口齿已经被黄豆醇厚的香气完全笼罩,绿豆糊那独特的清爽,直如春雨一般,在本就发芽的土壤上慷慨灌溉。
他刚从云上落下,就走在了江南烟雨之中。
谢松筠忽然忆起跟着兄长外放到衡州的日子。
虽遭贬黜,可日子还是平平淡淡地过来了。没有在京城的拘谨,他和兄长、嫂嫂还有年幼的侄儿一家四口,倒也其乐融融。
谢松筠低下头,细细地观察起这道其貌不扬的吃食:黄豆饱腹,又富有养分;绿豆清口,恰适于气燥之症。这一进一退,一补一抚,不正是他病症最好的食补方子吗?
三五口将这碗“金玉满堂”吃了个精光,犹嫌不足,他伸长手臂,将那碗猪皮碎白粥端到面前来。
他自然没忘这是后厨剩下的猪皮做的,或许已经进了泔水桶,被小道士徒手捞出来。
总之是极不体面的。
他都能想到,若是被朝堂上兄长的对头听闻,定要说:“谢家兄弟当真是武夫之后,怕是茹毛饮血也做得出吧?”
可现在,那猪皮碎正散发着星子般的金光,油脂的香味勾得他快要留下涎水。
“唔!”
一大口下去,吞咽太急,竟没能尝出味道。谢松筠立刻舀了第二勺,让食物在舌尖充分翻滚。
邕州本地大米温润柔软,犹如在毛茸茸的毯子上滚了一圈。
紧接着,那条绒毯就带着他飞向茫茫夜空,无边天河霎时变成一片星光之海,留下一条金色长河。毯子载着他在长河上跳跃,轻盈得仿佛能飞出天界……
一碗“大珠小珠落玉盘”见了底,谢松筠满足地放下瓷碗。
“叩叩。”
谢松筠只顾着回味方才的滋味,自然没听见轻得如同猫叫的敲门声。
青鹊神兵天降搬出现在眼前,惊喜地喊道:“大人,您果然吃光了!”
谢松筠瞳孔猛缩,匆忙正襟危坐起来。
“咳咳,本官已有一日不曾进食,自然要用些。”
他耳根自顾自地发热,青鹊却根本没看他,专心收拾碗筷,谢松筠不得不出声引起对方的注意:“这些菜色,都是你一人想出来的?”
“不全是,刑察司的兄弟们带我翻找食材,杨姨教我怎么熬粥,这两道菜是我们共同为大人做的。”
谢松筠面露欣慰,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青桃歪着脑袋偷偷瞧了他一眼,吃饱后,谢松筠的脸颊总算泛起红晕,唇也有了血色。
这才像是只比她大几岁的人嘛,如果这时跟他提两句找主人的事……
“去,把那边的刑典拿来。”
青鹊只是换上了亲卫的衣服,还没适应新角色,怔愣了好一阵。
放松下来,谢松筠周身无形的威压柔和不少,比起三品大员,倒更像是富贵家族的小公子。
青鹊不由得胆子也大了起来,叉着腰,道:“大人,您不能再看书了。”
她心底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大人整日埋头公事,就算跟他提起主人,也会惹他不快。倘若大人能劳逸结合,待到身心轻快,自然也就有耐心听她讲讲,不会再当她是江湖骗子了。
平日里铁砚也如此劝他,谢松筠不以为意,他摆摆手,声音稍许严肃:“天色还早,本官教你学学本朝律法。”
起居室内,骤然归于寂静。
谢松筠等了片刻,这才迷惑地睁开眼,只见小道士鼓着两腮,黑眼珠滴溜溜地转,双手抱在胸前,正冲着他摩拳擦掌。
“你你你要……?”
青鹊猛地抓住他的双臂,一咬牙,将他整个人硬生生从软塌上拽了起来!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身体悬空的瞬间,谢松筠还以为脚底踩了朵云,要托着他上天去了。
“你干什么!”
任他怎么叫唤,青鹊连拖带拽,头也不回。
谢松筠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经他的小狗见他第一面便是这样,疯了似的撒欢奔跑。
“大人我不学刑律,你快快休息吧!”
谢松筠重重地躺倒在床上,仰头便瞧见她执拗地皱着眉头,眸子亮晶晶的,像是在帐顶挂了两颗星星。
眼前景象天翻地覆,他还没来得及定神,便被人兜头盖上锦被,视野中瞬间漆黑一片。
谢松筠气笑了。
看来他是对这小道士太和善了,第一天当值就敢上手,以后还不骑到他头上?
得立立规矩。
既然不吃软,那就来硬的。
谢松筠撩开被子,冷冷地板着脸,道:“站好。”
青鹊只当他是故作声势,没当回事,刚要退开两步,肩上便落下一只阔掌,无可逃避的掌控,让她在原地掀了一圈——
“哎呦!”
谢松筠这才意识到自己力气是用得大了些。
平日里跟那些高大健壮的衙役们一同操练,活动手脚的都习惯了,哪想青鹊的脚跟这般轻飘飘?
眼见对方失去了平衡,张牙舞爪地冲他压过来,那张巴掌大的月盘小脸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嫣红的唇瓣微张,惊呼间,吐息迎面扑在脖颈。
陌生的温热让谢松筠顿时怔住了,那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迅速蔓延四肢百骸,夺走了他对自己身躯的控制。
谢松筠只得像个稻草人一样,愣愣地站在原地。
下一瞬,娇小的身躯撞进怀中,连带着他齐齐倒向床榻。
谢松筠在睡眠上一贯挑剔,来邕州后,他特意将原先家中被褥都带了过来,一层层厚厚铺上,如今摔在上头倒也不疼。
只是怪异。
怀里扑着个活生生的人,身躯比他柔软太多,虽说衣着齐整,却还是有一种肉贴肉的错觉。
偏这人还不老实,一边倒一边还要挣扎,战栗自相贴处不住涌上头颅。
混沌的燥热间,谢松筠却突然抓住了一丝清明。
四肢相贴之处,陌生的触感分外清晰,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对方跃动的脉搏。为何唯有最紧贴的胸膛,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竟一点心跳也听不到?
谢松筠立时打了个冷战,脑袋里似乎被一团沾了水的棉花堵住,他下意识垂眸看去。
青鹊恰好仰着头,素来灵动的黑眸里难得挂上几分惊慌,盈着光泽水润。对上他的目光也不动弹,出神地盯着,小口小口地喘气。
吐息中仍然带着方才的淡淡清香,仿佛经过一片雨后清润草地。
“你……别贴着我。”
谢松筠眉头紧蹙,作势去推她肩膀。
“哦。”
似乎是吓着了,青鹊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谢松筠连推带拽,总算把人从自己身上翻开了。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身上残留着那种滑腻的触感。
陌生,但并不令人厌恶。
青鹊揉着肩膀,痛得“嘶”了一声。
“大人,你怎么这么凶啊?”
谢松筠听这委屈的调调,顿时冒出一股无名火。
“需要本官提醒你,是谁先胡乱拉扯的吗?”
“可我只是为了让大人早点休息啊。大人你呢,忽然从背后拽我,就是为了抱我吗?”
“谁为了抱你?!”
谢松筠气得指尖颤抖,莫名有种良家少男被人污了清白的冤屈。
“本官是为了给你立规矩!”
青鹊歪歪脑袋,奇怪地觑他一眼。
“第一天当亲卫就有规矩啊,大人怎么比婆婆还麻烦,新妇进门都得第二日才去站规矩呢。”
“……”
谢松痛苦地揉着眉心。
这小道士都哪儿学来的这些鬼话?
他冷眼立在一旁,青鹊艰难地抬起肩膀揉后颈,没两下,那片敞在道袍衣领外头的肌肤就红了一片。
谢松筠终是叹了口气。
“过来。”他招招手,浑然不觉语气像是在逗狗。
青鹊的腿脚先于脑袋做出了反应,乖乖地立在他眼皮下。
谢松筠从抽屉里取出个小白罐,刚想递给对方,喉结上又感受到方才那股让人麻痒的吐息,青鹊正专注地仰头,目光定在举到半高的掌中。
他毫不费力地就回想起方才抱了满怀的柔软。
谢松筠面色如常,顿了顿,平淡道:“把衣领打开。”
“啊?”
青鹊飞快眨动的眼睫让他生出片刻心虚,谢松筠抿抿唇角,目光落在那片白皙脖颈上,正色道:“你自己够不到。”
青鹊瞥了眼,的确看不到脖颈后面是何模样,刚才摔那一下跟落枕似的疼。
她往下揪揪肩膀处的衣料,将将露出圆润的肩头,还冲他送了送肩膀,理直气壮道:“那大人你要仔细给我涂哦,毕竟是你弄伤我的。”
谢松筠手一抖,险些没把药罐摔到地上。
罐子里插着一只小木勺,他与这木勺对峙几息,终究还是捏住了勺柄。
冰凉的药膏甫一黏上那处娇嫩,身前的人就低低地呼了声。
“……我没有用力。”
这般说着,谢松筠仍是放缓了动作,浅浅挖出一小块药膏,用勺背慢慢在上头逡巡。
只是这般放缓后,一点摩擦都变得格外敏感。
勺背每划过一寸,白皙的肌肤便要随之细微颤动,如同风雨中瑟缩的梨花瓣,娇羞柔润。
在呼吸开始变重时,谢松筠猛地抽回了手,胡乱盖好罐子,推到青鹊手里。
药膏是精心调配的,刚敷上,舒爽的凉意就已经开始蔓延。青鹊转头试了几次,惊喜地瞪圆了眼睛,咧着嘴角道:“果真好了不少!”
谢松筠扭过头,忙碌地整理着方才被二人滚乱的床榻,“好了就走吧,本官要休息了。”
“大人不让我站规矩了吗?”
谢松筠手上一滞,脑子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又开始泛滥。
他眉梢轻挑,嗓音低哑,反问道:“你以为本官要让你做什么?”
青鹊当真思考过,眼前这位大人年纪虽轻,可脾气总有些捉摸不透,口是心非更是寻常,她初来乍到,之前确实闯了些祸事,如果不是罚她不准吃饭之类的天大惩罚,为了留在府衙里,忍忍也罢。
只是小狗和人的规矩不同,她的主人又那么好,青鹊实在不知何为立规矩,苦思冥想,也只回忆起一桩勉强算得上的事情。
那还是在她初到主人家中的第一日。
“我曾经不小心抓伤了主人,不过他一句都没怪我,还允许我住在院子里,就在他窗户外面。这……算规矩吗?”
谢松筠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住在院子里?
难道小道士从前跟着那个骗子过的是这种生活吗?
凌厉的剑眉瞬间拧紧了,谢松筠义愤填膺道:“为这点小事就让你风餐露宿,他也太过分了。”
青鹊立时涨红了小脸,柳眉倒竖,气鼓鼓地瞪向他,“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的主人?”
主人主人主人。
愤怒的火苗蹭地窜上天灵盖,谢松筠忿然咬紧后牙。
真是恨铁不成钢。
终是忍受不下青鹊挑衅般的目光,谢松筠猝然凑近她的双眸,俯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他就是个良心沦丧、品德低劣、毫无人性的恶人!”
……
上弦月自云间穿梭,银光划过小窗,在青鹊脸上留下一道银河。银河一闪而过,谢松筠却看清了银河中映出的晶莹水光。
要不,算了吧。
可长痛不如短痛,怎能放任这天真无知的小道士继续受人蒙骗?
谢松筠狠下心,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吵醒了谁:
“青鹊,你被他骗了。”
冷冽的声线吹散最后一丝皎白月光,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不见五指的黑夜。
……
……
“我不许你这样说我主人!”
娇小的身躯骤然迸发出强大的气势,转眼间,谢松筠清晰地感受到肩头一阵濡湿,皮肉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谁让你说我主人坏话的,哼!”
始作俑者一溜烟就没影了,谢松筠怔在原地,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才回过神来。
看着肩头两排整齐的牙印,他倒吸了口凉气。
居然为那恶徒咬我?
本官定要磨磨这口牙!
.
不待次日,谢松筠便挑灯给兄长写了封家书。
照例问候兄长一家安好后,他状似无意地询问兄长,当年是如何教导十六七岁的自己的。
他四岁失怙,全靠大他十五岁的兄长一人将他拉扯长大。旁人提起谢家两兄弟总是褒扬。
若是按照兄长的法子,何愁教不出第二个谢松筠?
谢松筠信心满满,连夜将信寄往京中,只待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