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鬼城月凉如水。
布置朴素的卧房内,明昭起身下榻,走到窗边,望向不知何时已然散去的热闹街市。
鬼城主干道宽敞开阔,道路两旁的灯火全部熄灭,宛如一条漆黑不见底的河流,将周围所有细微的光亮都吞噬进去。
这些亡魂和鬼修似乎也遵循日落而息的规律,此时的鬼城,放眼望去一片沉寂。
明昭随手将碎发拢好,推门出去,沿着寂静长廊一路往靠近玄黎佩剑的高墙处走去。
她睡眠不好,准备趁夜去阵法处瞧瞧,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刚迈出两步,侧面一道木门蓦地打开,卫寒雨静视着她,嗓音温和清越,“师姐要去何处?”
少年半个身子隐入门内黑暗中,身后是无尽漆黑,身前唯有一道月光倾洒,照在他冷白的脸孔。他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瞳,专注凝视她时,既有种莫名的深情,又令人不由生出一种被审视的慌乱感。
虽然明昭不太想承认,但她此刻,的确是被他冷不丁的出现给吓了一跳。
“睡不着,去散步。”明昭面不改色地扯谎,“你休息就好了,不必管我。”
卫寒雨关好门:“我和师姐一起。”
明昭眨眨眼,吓唬他:“其实我是要去看那阵法,很危险的。”
“嗯,”卫寒雨唇角似乎牵出了一抹淡笑,“走吧。”
明昭觉得这师弟有点黏人,她不能一味纵着,于是笑意促狭道:“你是不是胆小怕黑呀,一个人睡不着?”
明昭当初外出游历时,遇见过不少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这些少年自小被娇生惯养,个个自诩天之骄子,大都争强好胜,不许旁人说他半点不行,否则就要铆足了力气对着干。
明昭干脆把那套用在卫寒雨身上。
这句话一出,小师弟必定恼羞成怒,再不跟她一起。
可谁料,卫寒雨听了唇角弧度更明显,认下了她的调侃:“是,我胆小怕黑,所以师姐陪我吧。”
许是不想吵醒别人,他声音轻轻的,有种莫名的温柔。
明昭:“……”
这不对吧!
她心里满是无奈,又不好食言,只得带着这个黏人的小师弟一起。
一路上,卫寒雨似是瞧出了她的心事,不急不缓地安慰道:“师姐不必把我想得和别人一样。”
明昭下意识问:“什么?”
“在我心里,师姐是独一无二的师姐,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相提并论的人。所以请师姐也这样看待我。”
少年嗓音清越,说出的话却带着令人心乱的偏执与疯狂,“不要把我当成其他人,也不要用对待他们的那些方式来对待我。”
明昭蓦地刹住脚步,抬头看他,神情略有震惊。
卫寒雨坦然回视。
像是怕这些话吓到了她,少年淡红的唇微勾,又轻描淡写将话题绕了过去,“没什么,师姐只当我是在发梦吧。”
明昭却无论如何不能当成是他在发梦。
“那么你期望我如何待你?”
“不要管我的期望,师姐只要随心所欲就可以了。”卫寒雨轻声道,“只要不在和我说话的时候想起别人,师姐想要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无论是温柔、任性,暴躁,甚至是很坏很恶劣地对我,我都不会有半点反抗。”
这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师弟想让她以最真实的一面对待他。可明昭就是莫名觉得怪异,她眨眼道:“可是我为什么要对你很坏很恶劣呢……”
毕竟他是她的师弟,还长得这么乖巧隽秀,明昭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对他坏呀……
卫寒雨没说话,只是不知想到什么,眸光愈深,喉结微滚了下。
明昭仍觉得莫名,然而不及细想,前方护城阵法已被卫寒雨抬手拨动,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一眼望去,几乎可以瞧见那伫立在苍葭之野正中的玄黎佩剑。
卫寒雨出声打断她的思索,“师姐,我们走吧。”
明昭回过神来,迈步朝佩剑走去。
出了鬼城,刺骨寒风扑面而来。
分明眼望着距离玄黎剑不过百丈,却无论怎么走都无法将距离缩近。
抬眼望,天幕繁星闪烁,却死板呆滞,并无半点流转之态,明昭心里便知,整个苍葭之野都处在一个巨大的阵法结界中。
明昭道:“仅仅一个常世显做不出这些事,他身后还有势力相助。”
“要破了这阵法么?”卫寒雨淡声问。
“不必,这城里还有那么多亡魂……”
明昭说着说着,忽觉颈间有细微的力道拉扯。
她低眸一瞧,那枚玄黑色薄玉竟不知何时从衣领里飞出,悬在半空要朝着玄黎佩剑的方向而去。
她伸手按下这枚薄玉,却在这瞬间,惊觉一直平缓流淌的藻玉河竟开始掀起波澜,且波澜越发明显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
卫寒雨从她取出薄玉的那一刻起,眼神没有半分诧异,像是早知道她拥有此物,此时更淡道:“藻玉河被此物吸引,师姐要利用它,直接收了藻玉河么?”
“不到时候,大鱼还没钓出来。”
明昭将那枚薄玉塞回衣领里。随着她的动作,棠梨色的衣襟微微绽开,泄露一线皙白。
卫寒雨撇开视线:“……为什么要这么放?”
明昭也没把他当外人,坦然道:“我也不知,只是贴着心口时,觉得灵脉不那么痛苦。”
她沉睡在荒墟时,多亏了这小玩意才不至于心脉碎裂。醒来后,她也尝试过将这枚薄玉戴至别处,可总没有效力。
也许这东西就该贴着肌肤,贴着她的心口,才会发挥它真正的用途。
卫寒雨听了她的解释,淡淡“嗯”了声,又状似无意问:“这是从何而来?”
“应是阿兄给的。”
明昭并没有注意到少年一瞬冷白的脸色:“我被关押荒墟那些年,也唯有他愿意去看我吧。这枚薄玉既有特殊功效,想必除了他之外,没人能取来。就是不知道他怎么现在都不来找我。”
月光笼罩四野,卫寒雨低眸注视她半晌,不冷不热地应了声,“嗯。”
随后,他生平头一遭在明昭面前表现出不悦,转身离去。
明昭眨眨眼。
她意识到小师弟似乎是不高兴,却不明白究竟是哪句话惹得他不高兴。
两人沿原路返回,明昭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哄他:“你也想要吗?”
她摘下那枚玄黑薄玉,举到卫寒雨的眼下,“好吧,给你戴。”
她没有哄人的经验,这是生平第一遭。因此即便态度软了,语气也带着骄纵与傲气,仿佛施舍。
卫寒雨垂眸,静静瞧着这枚玉石一样的东西,躺在她皙白的手心。他抬手轻触,指腹感知到一阵热度,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似乎是沾染到的她身体的温度。
卫寒雨收回手垂在身侧,指腹似被烫到一般,细微摩挲着试图抹去那一点热度。他绷着语气:“不必了,师姐戴就好,我不需要这个。”
明昭歪头道:“真不要吗?这可是你唯一一次机会。以后你想要我也不给了。”
“我怎会跟师姐抢。”
卫寒雨垂眸,因着两人身量差距大,他低眸一瞥,便见她为了取下这枚薄玉,弄得衣襟微皱,虽看不到太多,那片刺目的雪白也足够他愣在当场。
少年很快反应过来,蓦地蹙眉,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快步离开。
明昭怔了怔,觉得这小师弟莫名变凶了许多,不理他。她慢吞吞将项链戴好,薄玉塞进衣领里贴着心口肌肤,那股纯然又温和的灵力霎时流淌全身,缓解了灵脉受损带来的阵痛。
明昭收拾好衣襟,追上他的步伐,一块进城。
可这次城内景象大有不同。
半个时辰之前还沉寂安静的鬼城,竟是再度热闹起来。
长街摊贩云集,灯火长龙,笑语声一浪高过一浪。
明昭抬头与卫寒雨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微妙的诧异。
怎么回事?他们分明只出城半个时辰,城中夜市竟又开启了?
莫非已经过了一天?
明昭想到此处,忽见正前方一名纸人迈着僵硬步伐过来,脸上带有杀意。她急中生智,拽着卫寒雨的衣袖,“假装我们真的在逛街,融入他们。”
卫寒雨听话俯身,与她一起观赏道路旁小摊上的物品。
那纸人来得气势汹汹,站定在两人身后,仰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人皆对它视若无睹,头碰着头,似乎沉浸在夜市喧闹中。纸人寻找不出破绽,身上怒火渐消,再跟着他们走了几步,才终于扭头离开。
明昭悄悄看了眼纸人的背影:“还有专门管风纪的。这个常世显,考虑得很周全嘛。只是不知怎么夜市又开启了,难道这也是阵法?只要有人来到这条街上,阵法就会运转。”
明昭思索片刻,觉得很合理。这个常世显既然有别的目的,弄个障眼法什么的也不在话下,只是这阵法太真了,连她都没看出来。
卫寒雨直起腰,却没开口说话,鼻端似乎仍萦绕着她发间香味。
“没有那黑衣侍者的带领,这条街还真不好过。”明昭大致扫了一眼周遭情况,“现在就有七八个纸人还在暗中盯着我们,闲的么?”
卫寒雨眸光微动:“师姐,我们慢慢走过这条街便是。”
也只有这个办法。明昭不吭声,便是答应了,为免在纸人群里走散,她当机立断,揽住了卫寒雨垂在身侧的胳膊。
少年肩平腿长,腰身劲瘦,蓦地被她挽住手臂,浑身肌肉明显僵了一瞬,片刻后才逐渐放松下来。
不过明昭既挽着他走,就难免再次触碰到他的身体。而每次碰他,都觉得他肌肉有着与她完全不同的硬感,走了一段路,明昭终于忍不住问:“你很紧张?”
道旁有灯,一片光倾洒下来,将她的发顶染得毛茸茸,金灿灿,脸颊细小绒毛也如水蜜桃般。
卫寒雨的目光,从她的额前碎发,缓慢滑落至她的眉眼,声音微哑道:“之前从未有人碰过我。”
明昭若有所思,听语气,难道小师弟不喜欢这样?
可不知为何,她却有点喜欢和小师弟相触。到底怎么回事?
明昭有点不情愿,还想继续抱着他的手臂,又不肯说出口,只抿唇看他。
灯烛的光亮落下来,她的视线上抬,抬至卫寒雨被光照亮的发丝,蓬软乌黑的,清晰可见的洁净,却不知摸起来如何。
她还没摸过别人的头发,也从未有过念头。却不知为何,此刻内心生出如此冲动。
卫寒雨眸光乌亮,清明如剑,乍然问出她心里所想:“师姐想摸我的头发么?”
明昭惊了一瞬,当即否认:“不想!”
卫寒雨又问:“真的?”
明昭坚持道:“当然真。”
她不知卫寒雨从哪里看出她的心里想法,方才的眼神如此明显么?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应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好歹照顾一下她身为大师姐的面子呀。
明昭难得在人前吃瘪,又想不出反驳的办法,恼得扭头去看摊上书本画册,不再理人。
卫寒雨指骨分明的手在暗处微动,剑气破空,精准地刺死了几只常世显安排在暗处窥探的鬼修。
鬼修倒地,化为暗色流沙随风而散。
他做得隐蔽,剑气过后,街巷仍热闹如常,并未出现半点异样。
卫寒雨眸光平静,去问明昭:“师姐在看什么书?”
明昭的确在翻小摊的书,却也没注意翻的什么书,此时被他问起,含糊道:“你自己看。”
卫寒雨当真俯身过去,凑近她,自己凝神看起来。
明昭有些心烦意乱,那书本上的字便不入眼,只匆匆翻过。偏他的气息温热,总是似有若无地拂在她发顶,烘得她半张脸都热起来。
明昭清了清嗓子,刚要提醒小师弟注意距离,却听他略有迟疑地开了口:“……师姐,这两人在做什么?”
明昭哪知道,恰巧这处小摊位置隐蔽,半边摊子都隐在柳树阴影下。她眯眼一瞧,书上两个小人线条生动,明显是一男一女坐于榻上,男子微俯身与女子亲吻,画面旁还配有注释。
……竟是本合欢指南!
难怪这摊子隐蔽!摊主的眼神还在她和卫寒雨之间来回,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
明昭啪地把书拍上,脸颊骤然发热,唇瓣紧抿不知该如何开口。
凡间风气开放,这种书画实则并非禁物,明昭当年游历四境时,也听某些大胆的女修说起过,还有人将妖物囚禁在身边当陪侍的。可那时她沉迷于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器和秘境,心思从不在此,往往听过就忘,更不曾真正接触过。
此时蓦地亲眼见到,惊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当着小师弟的面,她到底要如何拿出师姐的气势,跟他谈这些?
偏偏此时卫寒雨好似看不出她的纠结,追问道:“师姐,那是什么?”
明昭觉得很棘手,再被他这么一问,脾气当即就上来了,瞪他道:“这些不是小师弟该知道的事,就不要问了!”
卫寒雨垂眸瞧她:“可是小师弟好学。”
明昭恼了,你好学这玩意儿干什么?!
她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想生气又觉得反应太过,脸蛋涨红,怕他学坏,也怕他懂得更多。幸好那书翻得浅,还未进展到更露骨的画面,于是硬着头皮骗他,“……只是一种表达亲密与信任的方式而已。”
卫寒雨眨眼,“哦。”
他竟真信了。
明昭松了口气。却不料下一瞬,少年忽然凑近,神情认真道:“那我也要和师姐这样。”
“……”
明昭扭过头,干脆地拒绝他:“不可以。”
少年继续逼近:“为何不可以?”
明昭拿身份制止他:“因为我们是师姐弟。”
卫寒雨垂睫竟有几分失望,“所以像书上这些,都不可以么?”
这小师弟到底是在跟她闹性子,还是真什么都不懂。
明昭冷着脸:“不可以。”
“可是师姐,”卫寒雨俯身凑近她,漆黑的眼瞳纯净而专注,不含半点杂念,“你的耳朵红了。”
“……”
明昭把书丢在摊子上,气得扭头就走。
那书凌乱着,卫寒雨将之合上,才追上来与她并肩,声音轻轻落下来:“那师姐什么时候才会信任我?”
明昭觉得他想问的其实是:师姐什么时候才能对我表达亲密?
她抿着唇,抬眼望天,见夜幕星河漫漫,有了婉拒的理由:“等星星都落到我手里的时候。”
卫寒雨若有所思:“这样啊。”
明昭转头看到他认真的眼眸,又分不清这小师弟到底是天真还是蔫坏了。
路旁有卖首饰的店铺,生意热闹,明昭想起自己的发带似乎还在卫寒雨手里。
她平静语气问:“我的发带呢?”
卫寒雨神色茫然:“什么发带?”
在装傻吗?她分明看见他将那枚蓝色发带收进储物玉的。
明昭不语,一双琉璃色眼瞳静静注视他。卫寒雨这次认真思索后,给出的回答仍没太大变化:“兴许是丢了。”
丢了就丢了。明昭也不跟他计较这些,转身去店铺准备再买几样发饰。
这店铺虽在鬼城,售卖的饰物样式却与凡间并无区别,明昭边走边挑了几样,就听身后的人低声问:“师姐喜欢这个?”
明昭回头,一只指骨分明的手递来一枚形状奇特的玉簪,的确是她方才留意过的,“这个编头发很麻烦,我懒得弄。”
玉簪旁有一整页编发详图,卫寒雨飞快扫了一眼:“不麻烦。”
“嗯?”
“我可以为师姐编发,只是……”卫寒雨抬眸,“不知这样是否越界。毕竟师姐说过,我们不可以像书上那样……”
明昭一怔,脸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度再度攀升:“只是编个头发而已,又没什么!”
卫寒雨眨眨眼,她细眉微蹙,脸颊泛红,头顶一簇细软的发被晚风吹起,翘着晃来晃去,仿佛再多说一句就炸了。
“好,”少年不再逗弄,淡红的唇微勾,“礼尚往来,师姐也可以摸我的。”
明昭脸更红:“谁要摸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