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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贺兰辞是在沐浴时被闻人恕强行拉过来的,只草草收拾了一番,墨发用羊脂玉簪松散地挽起,尽数垂泻在身后,发尾还沾着水汽,除此之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愈发显得整个人清隽疏冷。

“桃桃。”闻人恕见陶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口一窒。

贺兰辞看了他一眼,大抵因为他是兰幽山庄第一个承认陶桃身份的人。

陶桃周身覆着一层冷汗,汗水浸湿了衣裳。她将唇瓣咬出了血,十指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床单,指甲掐得惨白。

痛到极致,她感觉不到痛了,如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张着唇。

贺兰辞在床边坐下,指尖搭上她的脉。片刻后,他收回手,迎上闻人恕紧张的目光,说:“她没有中毒。”

“那她是怎么了?”

“蛊虫反噬。”

长生蛊寄生在宿主身体里,越到后期,活动越频繁,宿主受其反噬,痛苦难免。

闻人恕想到了许多可能,也没有想过会是这种可能。长生蛊种下已有三年的时间,这还是第一次反噬宿主。

“那该怎么办?”

“熬过去就行了。”

“熬不过去会怎样?”

“会死。”

贺兰辞答得风轻云淡,闻人恕却是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她没有那么容易死。”她是贺兰辞精心挑选出来的长生蛊宿主,有着最适合种蛊的体魄,在兰幽山庄这几年,她从未生过病,还有他的药养着,她死不了。

“可有什么止痛的法子?”看着陶桃痛苦的模样,闻人恕感到一阵揪心。

“没有,忍着。”贺兰辞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床上躺着的,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她的痛苦,她所受的折磨,于他,无足轻重。

只要长生蛊没事,何必劳他亲自出马。

陶桃缓过一阵,又开始痛了,这一回,她痛到伏在床上干呕。

贺兰辞说的那些话,她都听到了,痛到一定程度,她连恨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闻人恕急得团团转,最后在床侧坐下,扶起她,手掌抵住她后心,往她身体里输着真气。

“没用的,不要白白浪费你的功力。”

“什么都不做,你会痛死的。”闻人恕平生第一次后悔,自己只学了剑,没有学医。

他不信没有止痛的法子,是师父太恨她了。

他横亘在师父和她之间,左右为难。

“跟我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就好了。”陶桃有气无力地说道。

“说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说说你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

陶桃愣了下。人生在世,怎会没有家人?

“我的母亲杀了我的父亲,是姑姑将我抚养长大的。”

“你姑姑?”

“她是一个剑客,十几年前,她金盆洗手,退隐山林,把九思剑传给了我。她说,她一看到我,就想到我的母亲,她还说,我这次下山后就不必再回去见她了,以后我是生是死,都与她无关。”

原书里倒是不曾大力着墨闻人恕的身世,陶桃只知道教他剑法的是个女人,闻人恕鲜少对外提及这个女人。

“你的名字是她给你起的吗?”

“嗯,闻人是我母亲的姓。”

“她给你起名为‘恕’,又让你随母亲姓,想必已经放下这一段过往,她叫你不要回去见她,也是因为人生多别离,她总要先一步离开你,你不必惦记着她。”

“多谢你。”

“谢我干嘛?”

“谢你宽慰我。”

陶桃想笑,唇角的弧度扬到一半,一波剧痛袭来,痛得她眼前发黑,浑身冒汗。

她蜷缩起身体,脸颊白得如同覆了一层初冬的寒霜。

“好痛!我好痛!妈妈!妈妈!我要痛死了!”陶桃大口喘息着,不停地叫着“妈妈”,竟一下子滚到了地上。

“桃桃!”闻人恕伸手抱她起来,手被她抓住,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背的皮肉。

闻人恕没有挣脱,犹豫几息,并指戳在她身上戳了一下,点了她的昏睡穴。

陶桃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闭着眼,沉沉地睡了过去,惨白的脸上覆着细密的汗珠,眉眼委屈巴巴的,皱成一团。

闻人恕轻抚她的背,自言自语:“没事了,睡一觉就好了,我会守着你,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

闻人恕在陶桃床前守了一夜。

他时不时地摸一把陶桃的脉象,生怕她在睡梦里猝然痛死了过去。

好在一夜过去,陶桃平安无事。

朝阳透过窗棂,泻出一线金色的光芒。

陶桃的脸色已恢复了正常,睫羽翕动着,呼吸清浅,睡得极是安稳的样子。

昨夜她喊了好多次妈妈,有时也会叫姥姥,她应该是梦见自己回了家,痛得那样厉害,却不哭了,眉眼间有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

闻人恕一夜没睡,眼底覆上一团青黑,满脸是挥之不去的倦色,他最后摸了一把陶桃的脉,帮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关门离开。

陶桃一觉睡到晌午。

日头安静地悬在头顶,院子里撒下大片的树荫,榴花凋落,堆满一地,火红火红的颜色,在满目的青绿间饱和得仿佛不在一个图层里。

枝头栖着两只鸟雀,脑袋挨着,你蹭蹭我,我蹭蹭你。

陶桃双眼放空,坐在床上发呆。

人的身体真是神奇,昨日的一切已恍如隔世,连那样深切的痛苦,都在这一梦之间被修复了。

她又梦见了回家,梦见妈妈带她去姥姥家过端午节,姥姥满是褶皱的一双手,颤颤巍巍地给她们包着粽子。

梦里都是粽叶的清香。

姥姥还给她做了最拿手的韭菜盒子。

地里新鲜的韭菜,裹上面粉,用自家的油菜籽榨出来的香油一炸,又香又脆。

她翕动着鼻尖,好似梦里的香气还停留在鼻腔里,真实得让她怀疑,这个世界才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陶姑娘,起了吗?”门外响起药童的声音,“庄主让我过来通知你,今日启程回山庄。”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

她不想回到那个囚笼一样可怕的地方。

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将陶桃钉在原地,迟迟不能反应。

药童已经走了。

陶桃推开门,走到灼灼的日光底下,附骨之疽般的寒意才被驱散了些。

结束今日最后一次行功,青君身上的寒毒就可以化解了,贺兰辞确实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

陶桃抱着水盆去隔壁院子的水井打洗脸水。

这里不比现代社会发达,有随时可用的自来水,有钱人还可以凿井取水,穷苦的人家就只能去河里挑水了,稍微远一点的,来回几里地。

兰幽山庄是贺兰辞从谢惊鸿手中继承过来的,积累了两代人的财力,陶桃能享受到的,已经是这个时代的顶级待遇。

陶桃将水桶从井底摇上来。

一截冷刃贴上她的颈侧,与此同时,一个苍老阴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动。”

咕咚一声,半桶水泼在地上,溅出来的井水冰冰凉凉的,打湿了陶桃的裙摆。

挟持陶桃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叟。

老叟指骨纤细,指尖拈着一枚极薄的刀片。

与常人不同的是,他的手掌心覆着大片的青黑,应是常年修炼毒功所致。

陶桃不敢动,别说那刀片能轻易划破她的喉咙,光是这手掌碰她一下,她都有可能毒发身亡。

“小姑娘,别害怕,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伤害你。”

陶桃点点头。

“三日前,你们医馆可是收了一位病人?那病人是位年轻的公子,用剑,中了寒毒。”

陶桃问:“你说的是青君公子?”

“他叫青君?”老叟将这个名字意味深长地念了一遍,“带我去找他。”

陶桃指了个方向。

“你最好不要耍任何花招。”老叟警告着,扯着她的胳膊往她所指的方向走着。

陶桃一边带路,一边思考。

修炼毒掌的白发老人,点名要找青君,她已经猜出这个人是谁。

这人就是三日前打伤青君的叱云宫长老任平生。

他的名字取自“一蓑烟雨任平生”,在江湖上还有个外号,叫蓑衣客。此人位居叱云宫五大长老之首,叱云宫残存余孽之一。

原书里,他就是认出青君是叱云宫旧主的遗孤,才会拼着被反噬的风险,临时收掌,留下青君一命。

但那时,他只是见青君眉眼有故人风姿,并不完全确认他是否真的是楼南雪的骨血,所以,他后来又找机会见了青君一面,被陆追误杀。

他这次潜进医馆,定是想确认青君身份。

陶桃神思微动。

贺兰辞马上就要走了,被他带回兰幽山庄,想要再逃出来不容易,如果能顺水推舟,借着这个人脱离贺兰辞的掌控,未尝不行。

想到这里,她稍稍定神,尽量挑人少的路,带他去青君的住处。

此时,贺兰辞也该行功结束,正处于虚弱的状态,这个时候借一借东风逃出去,是最佳的时机。

陶桃盘算来盘算去,愈发觉得此计可行,忽听得斜侧方传来少年的一声清咤:“什么人!”

伴随而来的,是一道极凌厉的剑意,剑光擦着陶桃的面颊呼啸而过,刺向她身后的任长老。

任长老反应极快,一把揪住陶桃的胳膊,侧身避过,同时,朝闻人恕打了一掌。

闻人恕就地一滚,似是牵动旧伤,脸色白了白,手掌撑地,半天没有爬起来。

那一掌将院子里的石榴树拦腰截断,轰然倒地引发的巨响,传遍了医馆,眨眼间,医馆里的高手都出现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庭院内。

贺兰辞当先,紧随其后的,是青君和清风剑派的弟子。

如陶桃所想,刚行功结束的贺兰辞,脸色微微透出一点苍白,比平时看起来要虚弱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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