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流阁坐落沧江江畔,三层楼阁拔地而起,琉璃玉瓦,画栋雕梁,夜色降临之时,楼里点起百盏纱灯,青黄灯光从窗棂流淌而出,坠入江面形成缕缕碎金,不断迎向随着水流轻轻浮沉的条条画舫……
时值深夜,枕流阁歌声乐声不绝于耳,往来宾客络绎不绝,酒肉飘香千里。
锦都里虽然有气派无比的凤仙楼,但毕竟天子脚下,终是不能太过风流,因此酒楼虽大,但总是少了点应该有的韵味。
云倾一身白净小生打扮,正与沈玄清和周承二人举步入内。
门口守着的像是妈妈,一见到华服打扮的三人齐齐入内,心里大喜,知道三人身份必不简单,忙招呼一应姑娘照顾。
谁知来的姑娘,见此三人。
一个松姿鹤骨,冷若冰霜。
一个长身玉立,面带凶相。
当即全把心思扑到了最末尾的云倾身上,心道,虽然身形单薄了些,但是这容貌也忒白净,模样更是乖巧。
鼻尖被奇异瑰丽的香气充满,手掌被层层轻纱拂过,一时之间,云倾竟然被团团围住。
云倾没见过这场面,下意识就向前呼救,却没想到沈玄清见到围上去的都是姑娘,毫不在意,心里还有被撩拨的火气,便当此是给她小小教训。
因此只是回头向云倾微微扬唇,旋即向前走去,也没有一个姑娘敢上前。
云倾将目光转向周承,谁料周承被沈玄清眼神震慑,有心无力,走到沈玄清身旁的食案坐下,眼神里满是关切,但却是像在说小姐保重。
云倾:“……”
沈玄清你这个小心眼。
云倾想挣脱这些姑娘并非不可,只是怕自己臂力太过,不小心伤了人,此时这些姑娘温声软语,她感觉自己要醉了,索性不再推阻,被她们拥着坐在了沈玄清对面的食案前。
两人中间,正是圆形台,枕流阁三层挑高,绸缎似的条条纱帷从顶垂落而下,清风拂过,对向两边望去都蒙上了一层似真似幻的朦胧,只见影子,却看不真切。
云倾坐下后,更觉得那股香味愈来愈浓了。
“姑娘,你身上熏了什么香?”
那姑娘故作腼腆,笑道:“不是熏香,是香粉,如今林州最时兴的娇蝶粉。”
说着,那姑娘从怀里掏出一个绣工精巧的金色香包,“这个赠与公子了。”
“不不不……不用。”她不习惯用这种东西。
谁料那姑娘竟然直接伸手想塞到云倾胸前,云倾怕自己女子身份被识破,忙将那香粉收下。
“既然如此,多谢姑娘了。”
“不用谢,公子闻到这个,就会想起我了。”
云倾苦笑,抬头望向沈玄清那边,发现不时有几个胆大的姑娘走近,但周承随意拔一下腰中长剑,她们又都纷纷退走,不出多时,两人周围数米,竟然没有一个姑娘敢站立。
云倾怀中的姑娘面若桃花,心思细腻,见到云倾并未与自己过多亲近,还以为他是个害羞的,小嘴含了一口酒,就要亲自喂上去,此时锣鼓声起,圆台上纱帷竟然是由机关控制,缓缓退至两边,云倾看得正入迷,哪注意到姑娘香吻即将落到唇边。
以云倾的性子,就算知道,也未必会躲,同为女子,亲一下有什么要紧。
那姑娘刚欲碰上,陡然间却感受到一个石子弹到了自己腮边,明明那袭击之物看着并不算大,但是这砸到身上的力度确实不小,像是硬生生被人横打了一拳,这一击,她口中的清酒全顺着力道喷洒而出,妈妈教的规矩她记在心里,因此尽管受击,也未让那酒喷到酒菜上一点。
只是她终究是被呛到,狂咳不止,再抬头时,桃粉色的纱帷刚好飘过,一张俊美无俦,冷若寒潭的脸就那样映入她的眼帘,那人手中正捏着石块,长指一转,那石块就像是小猫小狗般听话,顺着瓷白的指骨从食指转中指,再从中指转拇指,明明是拿笔的手,此刻却透出几分说不出的野。
她一时之间忘却了嗓子中难耐的的感受,看得痴了,连云倾问她如何的声音也未听到。
“姑娘你没事吧?”
那姑娘忙坐起来,知道石子是对面冷公子打过来的,怪不得他不喜姑娘亲近,原来竟然是这种癖好,如此一来,身旁这位乖巧的公子怕也是如此,想到并非自己毫无魅力才使他不愿与自己亲近,当下心里宽慰。只是想到对面那样神仙一样的公子竟然不喜欢女子,心里又是一阵叹息。
幸好这枕流阁姑娘有得,小倌自然也有,她回了妈妈过后,当即领了几个久无生意,面皮白净的小倌走了过来。
“公子,刚才是我唐突了,您看看这里可有喜欢的么?”
云倾见状直接被吓得跳起来。
心想,你们竟然还有这种服务,可惜自己并非龙阳之好。
呸,她压根就不是男的!
此时圆台上,不知何时上来了九位身着水红色窄袖胡服的舞姬,腰间和赤足之上均绕着细银铃,鼓声落到激进之处,水袖纷然飞起,随着盈盈舞姿不断转动,远处看竟像是无波湖面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那几个小倌倒是挺乖,除了倒酒,其余动作更是没有。
云倾见此不好赶人,索性直接观赏起台上曼妙舞姿,对此不做计较。
沈玄清坐在对面,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鬼使神差地问了句:“那些小倌你看如何?”
周承相虽然不擅厨艺,但是相比美人来说,却更是喜欢美食,因此坐下来之后,除了拔剑吓唬吓唬人,就是埋头苦吃。
听到此问,才抬头看向对面,竟然不知道何时美貌姑娘变成了一个个如玉小倌。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他没那种癖好,但是自家大人问话,又不能不答。
“尚可。”
“与我比之如何?”
这回酒没喷出来,被他强逼着咽下去了。
沈玄清知道周承忠心,但绝对不是奉承之人,因此问他。
“不及万分之一。”周承说的实话。
“需要下官将人挪走吗?”
“不必,她不敢。”
周承:“……”
还不知道自己被威胁的云倾已经全然沉浸在眼前的歌舞当中,她本以为枕流阁虽负盛名,但终归不过一处酒楼,就算歌舞再好,岂能比得上原主幼时在皇宫御宴上所见,谁道看得久了,竟发现别有一番韵味,最中间的舞姬像是会勾人魂魄般,一颦一笑温软婉丽,像是无数个羽毛轻轻刮在云倾心尖,令她心生荡漾,恍惚间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人间还是天上。
只觉得自己飘飘忽地,化成了一道清影,随着鼓声来到圆台之上,与美人共舞,好不自在。
云倾眼前的景象慢慢旋转,渐渐地,圆台,舞姬,纱帐全都越飘越远,像是本来就不存在,她伸出手,什么也没抓到……
她喝醉了么?绝不可能,她酒量好着呢,心说这些小倌好没眼力见,竟然不倒酒,起身欲斥责,身子却像是纸糊的一般,咣地一声,双眼闭合,倒地再也起不来……
*
“殿下,沈玄清和周承在隔壁,是否马上除掉?”
“不,等会儿将他们两个带到这里来,当着她的面杀。”
太子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轻声道:“去找些烙铁来。”
“是。”
云倾意识渐渐清明,醒转过来,还以为自己喝醉后被沈玄清带回了蒹葭里,却不想自己中了太子的计谋,此刻处在一处类似刑房的地方,但是隐约仍能够听到楼下喧哗的人声和悦耳的丝竹声,她便知道还是在枕流阁。
她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明明身上绳子绑得铁紧,她一动竟然像是碰在了棉花上一样。
一定是那个舞姬……但她到底是哪里做了手脚。竟然连沈玄清和周承也中了招。
太子真是阴魂不散,可惜她在江南认识的人并不多,林回虽已倒戈,但是他决计不知太子今日阴谋,云倾想了半天,没有一个人能来救他们。
难道今日自己就要死在这个恶人手上?
云倾不甘心,她伸手想去够那把随身匕首,以此割断麻绳。
太子见她动作,笑道:“在找这个么?”
“定北侯工匠出身,他功成名就后这些武器有价无市,大多随他殉葬,沈玄清倒是舍得,将这把匕首给你。”
云倾咬牙道:“还给我!”
“不过本宫向来看不惯有情人终成眷属。”
云倾不理解他的意思,但下一刻竟然见他将匕首递给身旁侍卫,那侍卫拿起墙上大锤,对着匕首狠狠凿了下去,匕首虽然制作精良,但毕竟年头过多,云倾使用尚且爱惜至极,怎么经得住这一锤。登时间匕首碎片四溅,那侍卫仍不住手,第二锤照着刀柄砸了下去,象牙刀柄瞬间化作齑粉,像是一场细白的雪。
“不要!”云倾的心脏也像是被这两锤锤碎一样,再也复原不了。
她早就将那把刻着沈玄清真实姓名的匕首视作两人定情信物,可此时她爱重至极的东西竟然被人践踏至此。
云倾透亮的眼眸瞬间变成一潭被冻住的死水,细腻的腕骨因为不断扭动被粗糙的麻绳勒出血,她一点痛都感觉不到,将目光从地上的碎片转向了太子得意扭曲的面庞。
太子丝毫不躲,却在见到她眸光的冰冷时为之一凛。
云倾虽然伤他多次,但是他因与云倾幼年相识,长大之后交往甚少,所以心底只当她是个爱胡闹的妹妹,小孩子心性,可此刻,他察觉到,那双眼眸里既没有怒,也没有恨,有的只是冷冽无比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