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后备箱敞开,一箱箱酒、牛奶、水果,一条条烟、糕点码得整整齐齐。
季松舟弯腰,半个身子探进后备箱,做最后的清点。
温舒宜父亲兄弟姊妹四个,母亲兄弟姊妹三个,加上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八家的礼足够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温舒宜站在一边,望着那些东西整个人都恍惚了。
她想起以前过年,大学时自己一个人坐高铁回家,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就是所有家当。
上高速开了几十公里,温舒宜揪着安全带的双手才松下来,她轻轻呼出口气。
季松舟手指敲敲方向盘,“紧张?”
温舒宜侧头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有点。”
季松舟腾出一只手覆住她手背,拇指轻轻安抚她掌心,“我在。”
温舒宜心底暖,“好。”
她盯着男人修长有力的手看了会儿,莫名觉得他今天很不一样,但她说不出来具体的点。
等温舒宜看清他正脸恍然大悟,他今天没戴眼镜,眉眼看起来更浓。
她眼神藏不住事,手虚虚地指向自己眼角,犹犹豫豫开口,“你是不是忘记戴眼镜了?”
季松舟:“特地没戴。”
温舒宜两只眼睛圆溜溜的,“你看得见吗?”
季松舟笑了,他说出实情,“我不近视。”
温舒宜呆住了,啥意思?他不近视整天戴个眼镜干什么?
“那你……”
季松舟:“戴着看起来和蔼。”
温舒宜反应了一秒,表情松了,“原来是这样。”
说实话季松舟长得不凶但严肃。
说起眼镜她和季松舟正相反,她有点近视但不爱戴眼镜。
两人没再说话,温舒宜心里一直想着他原来不近视,难怪房间的灯光昏暗,他没戴眼镜却什么都看得清。
而她眼睛像贴了层毛玻璃,看他的胸膛都重影。
她鼓起腮帮,暗暗皱眉,大白天自己在乱想什么?
季松舟手伸向车内暖气出风口,他体贴地问:“是不是暖气温度高了?”
温舒宜倏地抬头,“没、没有啊。”
手背却不自觉贴脸,好烫,她顿感心虚,低下头,靠近座椅的腰际直冒汗。
她小口吐气,手指慢慢地、一点点理顺手机壳背面的毛绒。
好不容易调整好情绪,她余光瞥见季松舟脸的一瞬,一切又回到原点。
温舒宜没办法,只好半拉下羽绒服拉链。
季松舟没说话,默默把暖气风速调到中档。
出风口的嗡嗡声小了下去,密闭的车厢安静了许多。
温舒宜漫无目的地刷手机,干燥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500米处路左侧有限速120拍照……”
导航播报把心不在焉的温舒宜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看向导航屏幕。
季松舟扫了她一眼,“吓到了?有水吗?”
温舒宜回神,“你要喝水?”
她边说,手已经拿出自己的保温杯。
温舒宜上学时就养成了冬季用保温杯的习惯,而且要带吸管的。
不管是放白开水还是泡什么果茶,一打开便能喝到温的。
她打开杯盖,将吸管递到他唇边,眼神示意他快喝。
说起来保温杯里的水还是他倒的。
季松舟睨了眼吸管,笑眯眯含住它。
温舒宜收回保温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自己也咬上去吸了两口。
水还没咽下去,季松舟冷不丁来了句:“好喝。”
温舒宜吞咽的动作卡住,她眼珠慢慢地转,没思考出白开水怎么好喝了。
她装懂,含糊地嗯了声,又朝他笑了笑,算回应。
市里到温舒宜老家不到两百公里,下了高速还要开十几分钟小路。
过了收费站便是十字路口红绿灯,根据导航季松舟开了右转向灯。
红灯90秒,季松舟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不动声色打量四周,远处的山峦重重叠叠,太阳出来山顶薄雾渐散。
一辆货车轰隆隆从国道驶过,温舒宜神色一顿忽然想起什么,她转头叫了句季松舟。
男人望向她,“怎么了?”
温舒宜黑瞳清亮认真,“我们这边国道上大货车多,你一会儿转弯的时候慢点。”
虽然她知道他性子稳,但他毕竟第一次来,还是要提醒一下。
季松舟闻言抿唇低笑,身体坐正了,“好。”
跳到绿灯,宋凤霞电话打进来,“舒宜你们下高速了吗?”
温舒宜盯着前方路况,季松舟安全右转。
她对电话那头说:“刚下。”
宋凤霞:“好的好的,你跟小季说,开小路的时候慢点,不着急。”
温舒宜:“好。”
挂了电话,季松舟问:“妈说什么了?”
温舒宜:“妈让你小路慢点开。”
国道连接的小路错综复杂,右转开了几百米再左转才算进入小路。
小路近年拓宽才有两车道,而且贴近山转弯的地方多,头次来的人车速顶多五、六十码。
温舒宜瞄了眼仪表盘,红色指针停在五十和六十中间。
温舒宜老家门前有口塘,视野开阔,温勇手插裤兜,清早便在门口晃悠。
大姑拎菜篮从家里出来,“哎呦,老小你别在门口晃了,到井边把菜洗了。”
隔壁大娘在井边杀鱼,她笑问:“小老爷你家女婿什么时候到哇?”
温勇搓搓青菜杆,笑呵呵道:“快了,快了。”
宋凤霞和温勇夫妻俩提前回老家,不动声色将温舒宜结婚的消息放出去,一传十,十传百,邻里邻居都知道了。
这几天宋凤霞逢人就被问,女婿哪天上门。
谈笑间,隔壁大娘眼尖指着不远处下坡的轿车问:“那是不是你家女婿的车。”
温勇眉头一皱,眼角皱纹蔓延至太阳穴,“哎呦,真是呢。”
青菜洗了一半,他起身拎着湿淋淋的手往家走,边走边喊人,“凤霞——”
轿车在塘拐转弯,村里人家大门都敞开,风风火火大扫除。
村口那家人正站外面擦窗户,瞧见陌生的车不免好奇,手拿着抹布抵在玻璃窗上,扭身朝车里看。
车子不隔音,大娘们的议论温舒宜听得一清二楚。
“这谁家车?没见过啊。”
“是不是温勇家女婿?”
“我看像。”
温舒宜正襟危坐,目视前方,不敢有多余眼神,生怕跟大娘们对视上。
季松舟背不自觉挺直,嘴上云淡风轻地说:“最里面那家?”
温舒宜尾音卡在喉咙里,“嗯……”
这时温勇和宋凤霞都候在门口了。
车子停稳,温舒宜和季松舟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又迅速挪开,两人几乎同时解开安全带下车。
温舒宜从副驾绕到家门口,大姑刚从家里出来,她脸挂上浅笑,“大姑。”
大姑健步如飞搂过温舒宜,笑道:“舒宜是大姑娘喽。”
温舒宜站直了身子,垂眸低低地笑了,没作声。
季松舟被温勇和宋凤霞围着,他一口一个爸、妈,老夫妻俩笑得合不拢嘴。
他眸光悄悄寻找温舒宜,很快便对上一双怯生生的眸子,她和她身边女人眉眼极其相似。
季松舟笑容得体,“大姑。”
“好,好。”大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的眼珠还滴溜溜地盯着他转。
隔壁大爷穿着睡衣走出门,声音响亮,“乖,这你家女婿啊。”
温勇那边应着,季松舟迅速从兜里掏出包烟,笑着抽了根递出去。
温舒宜暗暗睁大了眼睛,动作太老练了,他什么时候偷偷练习了?
大爷和二爷吵吵嚷嚷捧着茶杯从村尾过来。
温舒宜远远就听见大爷的调侃,“舒宜回来怎么没人过去喊我们。”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干笑着喊人,“大爷,二爷。”
大姑怼他,“没人喊不知道自己过来啊,你那么大架子。”
季松舟没让话题继续下去,兜里的烟又递出去两根,“大爷,二爷。”
后备箱的礼卸下,季松舟带给本家的礼不同,他特地分开放了。
宋凤霞眉开眼笑,夸人的话十句不带重样。
季松舟耳尖冒红,温舒宜倒是习惯了。
四个人围在小房间分装,两瓶酒,一条烟,两条糕,两箱牛奶。
宋凤霞叉腰指挥,“先到爹爹奶奶那边去。”
爹爹奶奶家跟大爷和二爷家连一起,都在村尾,过去几乎要穿过整个村子。
温舒宜拎了箱牛奶,她想贴着季松舟走在最外面,但他两只手都拎了不少东西。
季松舟低声叫她名字,温舒宜看他,小声回应:“怎么了?”
季松舟左手臂微微向后张开,“往里走,我在你后面。”
温舒宜没来得及给反应,人已经悄悄被揽进来了。
“你看看那个好像就是温勇家女婿。”
“乖乖,人长得好看哇。”
其中一个大娘咂咂嘴,“我看那两瓶酒不便宜呐。”
一圈下来,温舒宜耳朵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温勇家女婿长得好看。
所以网上说老辈子不看脸八成是骗人的。
中午饭桌上,温勇把斟满酒的酒杯啪一下放到季松舟面前,“今天小季第一次来,不能让你多喝,但还是要喝点。”
温舒宜心底嘀咕,一杯白酒不少了,季松舟酒量还不好。
季松舟端白酒,温舒宜捧着果汁,站起来把长辈挨个敬了一圈。
吃饭前,温舒宜抱着未拆封的酒把季松舟拉到角落,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一会儿,一口喝少一点。”
虽然她说过让他锻炼酒量的话,但这种东西,能少喝还是少喝。
可惜计划并没实施,一桌子眼睛都盯着季松舟,他每一口都喝得实在。
温舒宜余光时不时飘向男人,心里默默记下他喝了多少,根本没心思夹菜,光嚼白米饭。
季松舟浅浅抿了口酒,他放下酒杯,温舒宜睫毛轻颤,似是感觉到什么,目光下移。
男人手覆在她腿上,青筋明显,很快又拿开。
温舒宜心一跳,两条腿绷直,想看又不敢看,最后还是偷瞄了眼。
他想做什么?
季松舟稍微侧头,静静看了她几秒,淡红的眼尾溢出柔和的笑意,又像道歉。
她紧急收回视线,他大抵是喝酒喝糊涂了。
温舒宜再动筷子,碗里平白多了她爱吃的菜,不经意的对视,她朝他投去浅笑。
除了这点意外,季松舟一杯白酒下肚后一切正常,她想他应该没醉,吃完饭还陪爹爹打几圈扑克牌。
晚饭季松舟也喝了一杯,但大爷他们拉他讲话的时候,他脸颊虽泛着薄红,说出的话依旧有章程。
送走客人,家里终于安静下来,季松舟坐那一动不动,目光略显呆滞。
温舒宜没多想,贴心倒了杯温水递他手里,四下无人时她小声问:“胃还好吧?”
季松舟接过水杯,也牵过她的手,“嗯……”
温舒宜扶人站起来,他站得不稳,重心不稳身体倾斜,挨着她。
宋凤霞兴冲冲从门外走进来,看见这幕步子都轻了。
尽管不是亲密接触,但温舒宜的耳根顿时烧起来,低头闷声说:“妈,我带他回房间了。”
宋凤霞摆摆手,“快去吧。”
她看着两人背影心里乐开花,这女婿怎么看都满意。
温舒宜回房关门,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身体忽然一紧,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季松舟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将人锁在怀里,热烘烘的脸靠在她肩头。
温舒宜脖颈上尽是他呼出的热气,酒精味极重,仔细闻还有衣服上沾染的烟味。
她僵着身子,一双手无处安放,“嗯?季松舟?”
季松舟没应她,眯着眼索吻。
温舒宜偏过头没让他亲到,她委婉道:“先去洗澡。”
季松舟垂下脑袋,委屈道:“我没抽烟。”
温舒宜:“我知道。”
她拍拍小腹上紧扣的双手,示意他先松开。
但季松舟不放手,温舒宜没办法,让他亲了一下,他才肯去洗澡。
温舒宜洗澡出来,季松舟没在床上躺着,反而坐在她书桌前,玩她桌上的小玩意。
她原以为季松舟只是好奇,没管他。自己从橱里拿出衣架,把明天还穿的衣服一件件挂起来。
直到季松舟转过身,小娃娃挂件套满他手指,他笑眯眯抬手问:“舒宜这是什么?”
温舒宜闻声抬头,望着他醉意朦胧的眼睛,又望着他手指上套满的娃娃,愣了一下。
她皱眉走到男人身边,试探地叫他名字,“季松舟?”
季松舟仰头,一脸茫然,“嗯?”
温舒宜确认他醉了,她收起衣服,弯腰问:“你难不难受啊?”
季松舟嗅到她身上的味道,眼神失焦,直直倒在她怀里。
温舒宜顺顺他的背,“难受跟我说。”
季松舟没作声,片刻后他抬头,指着手上挂着的奶黄色小娃娃问:“这是什么?”
温舒宜垂眸,“……布丁狗。”
季松舟:“那这个呢?”
温舒宜:“……自嘲熊。”
后来温舒宜干脆拉了把椅子坐下,挨个回答,“Kitty……美乐蒂……哆啦A梦……”
温舒宜越盯着他越是心软,不自觉地笑了,怎么有人醉酒后这么有趣。
季松舟若有所思,他取下挂件,认真摆成一排,粉色的美乐蒂在正中间。
嘴里不清不楚念叨:“舒宜在中间。”
温舒宜耐心地等他摆完,她歪头,眉眼柔软,“不难受的话,可以睡觉了吗?”
季松舟没回答,鬼迷心窍地用手指点点她的唇,“舒宜,你亲我一下。”
温舒宜被他碰得腿软,没来得及起身拉开距离,醉酒的男人又道:“你从来没有主动亲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