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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看见

外面传来周嬷嬷的讥诮声,“真把自己当王母娘娘了,老太君来,还得上门去请。”

脚步声离她的房门越来越近。

沈惟禾猛地回神,连忙站起身,把那身老妇外衣脱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水盆边,捧起水往脸上一通猛搓,把炭灰搓了个七七八八,又把散乱的头发用手指拢了拢,披散在肩上。

房门上已经映出了人影。

沈惟禾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李徽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的拐杖戳在青砖地面上,气势端得像一尊庙里的怒目金刚。

周嬷嬷站在她身后半步,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表情。陈阿婆被两个家丁挡在院子外面,满脸焦急,却不敢上前。

李徽的目光落在沈惟禾身上,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头发披散,只穿着一身白绸中衣,领口微敞,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睫毛湿-漉-漉的。

这副模样在正午时分出现,太不像话。

“荒唐!”李徽的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杵,“日上三竿,衣不蔽体,披头散发,这就是沈家正室夫人的规矩?”

沈惟禾跪下去,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不发一言。

“周嬷嬷,把她拖到祠堂去。”李徽转过身,声音不带任何温度,“让她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想想什么叫规矩。”

沈惟禾被拖到祠堂,狠狠地掼在蒲团上。

周嬷嬷骂了一句真是狐媚生的,转身出去,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沈惟禾跪在蒲团上,身体还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膝盖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蒲团上。

好险。

她方才和死亡之间只隔着一层门板。

她平复着呼吸,慢慢抬起头来。

祠堂里和她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牌位排得整整齐齐,金漆的名号在香火熏染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牌位。

最边上的一张牌位,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顶端一直裂到最下面。

她之前从未仔细看过这张牌位上的字,可此刻她跪在蒲团上,那些字一下子清楚地映入她的眼底。

显祖考沈公讳书尧赠通议大夫府君之神主。

是沈慎的父亲,沈知倦的祖父。

让李徽得封诰命的,她的丈夫。

祠堂的门被推开。

这里静极了,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发出极轻极细的噼啪声。

李徽走进来时,长明灯忽然熄灭。

昼夜不息的长明灯,寓意香火不绝,先祖英灵长存。

无故熄灭,或预兆祖先降罪、家运衰败。

供桌上那些描金牌位在阴影里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无数双眼睛从高处俯视着跪在蒲团上的两个人。

李徽跪倒蒲团上,脊背不再像平日那样挺得笔直。

她身姿匍匐,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嘴里念着含混不清的祷词,向列祖列宗请罪。

沈惟禾跪坐在一边的蒲团上,身体伏得很低,额头也贴着地,姿态看起来比李徽更加虔诚。

可她低垂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畏惧,手指藏在宽大的袖口下面,摆弄着自己的几根长发。手指翻飞之间,那几根发丝首尾相连,被她打了几个精巧的死结。

她垂着眼睛,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

“还不快把灯点上!”李徽忽然抬起头来,态度依旧刻薄,可那尖锐里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颤-抖,“让你打理祠堂,就打理成这样?连灯灭了都不知道?”

沈惟禾从蒲团上爬起来,低着头走到供桌前。

她拿起供桌旁边搁着的油壶,拔开塞子,往灯盏里添油。

李徽没有在看她,她闭着眼睛,捻着手中的佛珠,嘴唇翕动着念阿弥陀佛祖宗恕罪,念得又快又急,像是在念一道能把自己从恐惧中解救出来的咒。

沈惟禾趁着这个空当,把藏在袖中的那根首尾相连的长发勾了出来,一头套在那块裂开的牌位上,另一头绕在自己的小指上。

她用火折子点燃灯芯,长明灯重新亮起,而后她回到蒲团边,柔顺虔诚地跪下。

李徽念完了最后一句佛号,睁开眼睛。

沈惟禾勾在小指上的发辫猛地一拽。

李徽只见长明灯闪烁一下,有张牌位从供桌上直直地砸下来。

啪。

牌位摔在青砖地面上,原本的那道裂纹彻底裂开了,牌位从中间断成了两半。

沈惟禾连忙恭顺地起身,弯下腰,双手捧起那两块裂开的牌位,毕恭毕敬地递到李徽面前。

李徽低头看着她手里裂成两半的牌位,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显祖考沈公讳书尧赠通议大夫府君之神主。

裂口参差不齐,正好从“沈公讳书尧”五个字中间穿过,把沈书尧的名字劈成了两半。

李徽那双精明狠厉的眼,此刻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牌位上那两道参差不齐的裂口。

她伸出手,手指在发-抖,从沈惟禾手里接过了那两块牌位,抱在怀里。

“你这是在怪我吗?”李徽低着头,对着怀里那两块木头说话。

沈惟禾跪在一边,一副大气都不敢出的模样。

心中却想,如今沈知倦下落不明,长明灯无故熄灭,丈夫的牌位又在她眼前摔成了两半,她自然是怕了。

李徽还在对着牌位喃喃自语,沈惟禾的目光却被李徽膝下那片蒲团吸引了。

有一小块未清理干净的暗红色的污渍,从蒲团的缝隙里洇出来。

李徽也看到了。

她的喃喃自语停住,低头看着自己跪着的蒲团,皱起了眉头。

伸出手,疑惑地摸了摸蒲团上那片暗红,指尖沾了一点褐色的碎屑。

她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到蒲团底下,摸索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拽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碎布。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是被撕扯下来的。

布料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银线竹叶的暗纹,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银线在昏暗的祠堂里泛着幽幽的光,竹叶的纹路清晰可辨。

沈惟禾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是沈知倦遇袭那晚穿的那件直裰。

李徽也认得。

她捧着那块碎布,双手剧烈地抖起来,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尖叫。

那块碎布从她的指尖滑落。

“来人!来人!”

沈惟禾在她喊出第一声的时候就扑了上去,一把扶住李徽的胳膊。

她的动作极快,在扶住李徽的同时,左手不动声色地往下一探,接住了那块从李徽指尖滑落的碎布,攥进掌心。

周嬷嬷听到喊声,推开祠堂的门冲了进来。她看到李徽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地瘫在沈惟禾怀里,吓了一跳,“老太君,这是怎么了?”

“快,回南安寺。”李徽抓着周嬷嬷的手,声音又尖又急,“去南安寺,求那位巫媪救救我的孙儿。”

“她说得对,她说得都对,她一定知道知倦在哪里,她能救他!”

周嬷嬷连忙把李徽从沈惟禾怀里搀起来。

李徽已经六神无主了,她被周嬷嬷半拖半扶地带出了祠堂。

沈惟禾送她们到祠堂门口,正要迈出门槛相送,李徽忽然回过头来。

她那张苍白发青的脸上,慌乱和恐惧还没有褪-去,可看向沈惟禾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和厌憎。

“你,好好地在祠堂罚跪。跪足两个时辰。”

沈惟禾柔顺地在蒲团上跪了下来,膝盖贴着冰凉的青砖,脊背弯下去,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地面。

姿态温婉恭顺到无可挑剔。

周嬷嬷搀着李徽穿过院子,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惟禾掏出手帕,细细地擦掉蒲团下的血。

而后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染血的碎布,搁在长明灯上。

月白色的布料卷曲焦黑,血污在火光中变成了深褐色,然后化成一撮灰白色的灰烬,落在灯盏旁边的供桌上。

沈惟禾把灰烬拢在手心里,走到祠堂外面,往风里一扬。

灰烬随风而散。

她回到祠堂,把那两块裂开的牌位捡起来,放在供桌上。

抬起头,看向供桌上那一列沈姓牌位。

沈氏列祖列宗的名号在长明灯的光里明明灭灭。

她忽然觉得有一点讽刺。

她也姓沈。流的也是沈氏的血。

今天祖宗显灵,长明灯在她手里灭了又亮。

说不准,真是保佑了她。

只不过,老太君急急忙忙要回南安寺求见的那位巫媪,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沈惟禾转身走出祠堂,看了看日头,去井边打水净了手。

是时候吃午饭了。

她回到偏院厢房。

沈知倦似是已经醒了,茶褐色的眼眸失神地半睁。

脖颈上有两圈触目惊心的红印,兽环的铜扣在他喉结下方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沈惟禾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喘气,就不再理他。

她站在窗边箱奁旁,背对着他,宽衣解带。

方才在祠堂里那番折腾,冷汗把中衣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凉,她把汗湿的中衣搭在床边的椅背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裳。

正午的阳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光裸的脊背映得明明暗暗。

格子纹路的影子贴在她的皮肤上,随着她弯腰拿衣裳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她背上落几笔水墨。

阳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琵琶骨随着呼吸轻轻开合。

细腻如玉脂,起伏似山峦。

母性沃土,厚载万物。

沈知倦的眼眸不知何时落在她身上。

不知何时,那双失神的、空洞的茶褐色眼眸深处,凝聚出了一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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