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余温烫得风揺掌心发麻,却不及心头这一瞬的惊喜。
前些日子瑞鸣阿兄借老翁之手向她传信说“赏月节见”,今日她便设法争得灯判一职,想借“绕城”给瑞鸣阿兄创造出一个找她的机会。
好在瑞鸣阿兄理解了她的苦心,果真寻到了此处。
而蟠螭灯另侧,申瑞鸣隔着灯罩内跃动的烛火,唇瓣微动道:“酉时四刻动手。”
风揺一怔。
酉时四刻是沈谢作为主祭诵读祝文,行拜月之礼的节点,在场百姓官员将领目光皆聚焦他身,就连守卫亦是如此。届时沈谢周围戒备降至最低,确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风揺抬眸,隔着摇曳的烛火与瑞鸣阿兄对视道:“明白。”
申瑞鸣展眉颔首,身影随即隐入身后熙攘的人群中。
云掌柜见灯已点燃,笑道:“沈小娘子好身手,这火苗护得真稳,乃是吉兆啊!”
风揺懒得理他,转身登上马车,朝着云垂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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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垂高台之上,紫袍身影负手而立。
沈谢听见身后脚步声,沉声道:“灯点好了?”
“是,”风揺依礼垂首,“如今全城皆明,只待太师登台以敬天祖。”
“不知为何,”沈谢神色微漠,“本官总觉得这满城灯火,更像在为本官送行。”
风揺付之一笑:“太师多虑,玉门百姓皆盼太师福寿安康,怎会有此不吉之念。”
沈谢倏然一步步逼近风揺。
那股熟悉的药苦味愈发浓烈,直往她的鼻子里钻。
他在风揺面前站定,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
“你可知,今日祭礼缺了哪一味重要的引子?”
“阿瑶......不明白。”
“是血。”
风揺愕然地望着沈谢。
难道他察觉了什么?
不,不可能的。
她与瑞鸣阿兄还有燕七三人联络隐秘,且酉时四刻尚未到来,沈谢即便多疑,也不该在此时说出这般意味深长的话。
除非,这只是他的试探。
风揺嫣然而笑:“太师若是需要血,阿摇愿割指以祭,只求玉门安宁。”
说着她就要去抽沈谢周围守卫的长刀。
然尚未触及刀柄之时,便已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扣住。
沈谢嘲谑一笑。
笑声在高台上回荡着,显得异常渗人。
“本官说的血,岂是你这点微末道行能献的,”他扬声道,“司空白,祭品所需的羊彘之血可有备好?”
司空白手中托着一只青铜盘走来,盘中盛着暗红粘稠的液体,腥气扑鼻。
“主公,三牲之血已备妥,只待吉时。”司空白道。
沈谢遂看向沈风摇,哂笑道:“你方才说愿割指以祭,这份孝心本官领了。但这祭天的大礼,岂能由你这娇滴滴的指尖血来充数?”
风揺垂眸尬笑:“是阿揺多此一举了。”
“退下吧,”沈谢道,“吉时将至,莫要误了本官与天对话的兴致。”
风揺顺从地退至一旁。
少顷,台下鼓乐声起,庄重肃穆的雅乐穿透了夜色。
公输厉和赵固率人将祭品陈于云垂台正西,祭案上置满了羊彘黍稷,还有瓜果酒樽等物件。另有九盏蟠螭灯绕台环列,并以白素生绢覆于案前为帷。
台下两侧,孙粼安排百姓依乡里列队。东侧是雁归郡和朔风郡赶来的乡绅商旅,衣着鲜亮满面笑容。西侧则稀稀散散地站着玉门百姓,皆是沉默地挤在一起,与东侧的热闹千差万别。
章允立于台侧高声唱报:“酉时正吉时已到,请主祭登台!”
沈谢行至台中央,面西而立。
章允再报:“请亚献,终献登台!”
魏屿自台侧走出,沈兆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皆板着脸,一看就是被逼上阵。
东侧乡绅中有人议论:“我记得玉门人都说,他们的魏县令被太师关起来了,怎地还活蹦乱跳的出现在这里祈福?”
另一人笑言:“你没瞧见他那脸色么,跟死了亲爹一样,这哪里是来祈福,分明是来受刑。”
“那沈太守怎么今日也来做终献了?难不成也死了亲爹?也不看看他都多大年纪了,我看就是传言有假,太师和沈老太守还有魏县令三人,分明是同心协力为玉门祈福啊。”
孙粼站在台下适时接话:“太师宽宏大量,沈老太守和魏县令深明大义,前些日子的误会早已化解,今日共祭月神正是玉门之福。”
这话说的音量恰好能让东侧的人全都听见,皆是附和孙粼将军高呼太师恩德,然西侧的玉门百姓却无人应和,只痴痴地望着高台之上的众人做戏。
酉时一刻至。
章允唱报:“迎月!”
布迟自案侧展开帛书,麻木地诵读起祝文。
“维大昭同泽七年秋九月,太师沈谢,谨以羊彘黍稷告于月神,玉门边城屡遭兵燹,百姓流离魂魄无依,今秋月既望,谨以清酌庶羞敬祭于月,祈月神垂怜照此边城,安此黎庶,尚飨!”
祝文读毕,布迟退归原位。
章允二唱:“酉时二刻,献爵!”
沈谢端起第一只酒樽躬身三揖,洒酒于台面西侧。
章允:“亚献!”
魏屿随即端起第二只酒樽,发着抖躬下身去行三揖之礼,将酒洒在沈谢方才洒过的地方旁边。
章允:“终献!”
沈兆走到案前低头看着第三只酒樽。
满台灯火映着他的白发,台下西侧有百姓忽地啜泣高呼:“太守大人,您还记得往年赏月节您曾许诺会斩杀小人,护我们百姓周全么?!”
百姓的哭嚎撕裂了台上刻意营造的肃穆。
沈兆僵愣地握着酒樽,因尚未兑现诺言斩了沈贼而痛心疾首,无颜面对众多父老乡亲。
孙粼在台下迅即挥手示意左右影骑上前压制,方才哭喊的那名百姓瞬间被捂住嘴拖了下去。
沈谢立于高台之上,睨着下方那片骚动,疏淡道:“叔父,不要误了吉时。”
沈兆悲痛地躬身三揖,将酒液洒在案前。
章允:“献爵礼成!请主祭为玉门百姓祈福!”
沈谢走向案前,如今已是酉时三刻过半,距离酉时四刻仅剩片刻。
风揺望着沈谢,听见他违心道:“月神在上,玉门百姓在下。”
“今沈谢以主祭之身为玉门祈福,愿尔等从今往后夜夜安眠,再无惊惶。”
“愿关外烽燧不举,城中炊烟不绝。”
“愿子可养其亲,妻可守其夫。”
“此愿如月,照尔门庭。”
“沈谢敬上。”
西侧玉门百姓见沈贼竟如此恬不知耻地“祝福”他们,心中悲愤难抑,却因影骑环伺不敢造次,只余压抑的呜咽在喉间滚动。
沈兆站在沈谢身后,亦悲悼地攥紧了双手。
东侧乡绅中有人想喊“太师仁德”,刚起了个头就被旁边的人扯住了袖子,被扯袖的人随之望向西侧啜泣的人群,一时也被带着哀恸起来,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谀词咽了回去。
倏然,“咚”的一声钟鸣响起。
高台之上风揺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处。
她听见章允三报:“酉时四刻已至!”
“请主祭为大昭百姓祈福!”
沈谢转身面朝东方再次说起了昧心话。
“月神在上,大昭万民在下。”
“今沈谢为天下祈福,愿四海无虞九州同月,大昭国祚绵长,苍生各安其命。”
“沈谢再敬。”
言毕,台下静了一瞬。
沈谢找来的话托趁机呐喊:“太师仁德!为天下苍生祈福,实乃社稷之幸呐!”
有人先开了口,自会有谄媚者激情附和,甚至跪下磕头齐呼太师千岁!
沈谢敛目聆听着台下无脑百姓的吹捧。
风揺盯着他的背影,余光瞥见台下西侧人群中,一道黑影正悄然向高台逼近。
蓦地,沈谢睁开眼瞥向台下西侧角落,漠视道:“那是什么?”
七郎将循声望去,只见那片阴影中忽冒出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飞向沈谢。
仲容持弓正欲射杀,沈谢道:“不必。”
他轻悠地抬起手指,白鸽遂落于他的指上。
仲容接过那只白鸽,取下白鸽脚上缚的竹筒,将内里密函呈递沈谢。
“看来月神不仅收到了本官的祈愿,还送来了回礼,”沈谢展开了密函,“诸位不妨一起听听,这天意究竟为何。”
他凝视着密函上的字,朗声念道:“沈贼倒行逆施天理难容,今夜酉时四刻必取你项上人头,以祭玉门亡魂。”
“月神亲笔。”
众百姓一听是月神娘娘送来的索命函,脸上神色各异。东侧百姓吓得面色大变纷纷后退,西侧百姓则是一愣,随即所有人眸中映出了前所未有的赤光。
原本皎洁的明月竟变作了一轮血月。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天狗食月!这是大凶之兆啊!”
“难道太师方才接到的,真是月神娘娘送来的天罚?”
原本死寂的西侧百姓此刻眼中燃起了疯狂的希冀。
然沈谢却并未因这大凶之兆而慌乱半分,他指尖轻捻,将那封密函随手抛入案旁的火盆之中。
火焰腾起瞬息将纸笺吞噬,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腥红的月色里。
“月神性情刚烈见不得人间污秽,故而染血示警,”沈谢笑语,“何况天狗食月乃是自然天象,何来大凶之说?本官倒觉得,这是月神在为本官洗刷冤屈,以血为证,本官清白自现。”
就在沈谢还冠冕堂皇地为自己找说词时,忽有一白衣女娘形如月神从天而降。
那女娘身披白纱面覆轻绡,足尖轻点高台边缘。
台下百姓顿时哗然,西侧玉门人更是目瞪口呆颤声道:“月......月神娘娘显灵了?!”
风揺望着月神,大喜之色霎时溢于言表。
那日她与燕七秘密会面,燕七告诉她密道图出口在玉门城东的冲沟崖壁下,另外还曾与她商议如何在赏月节杀死沈谢。
燕七道:“女公子,届时申公子会假扮月神娘娘,以月神名义讨伐沈谢,属下会协助申公子,女公子您只需等待我二人的好消息便是。”
风揺忧虑道:“不可,月神这套说辞哄哄百姓还行,骗沈谢这种老奸巨猾之徒怕是会适得其反,一旦你和瑞鸣阿兄失手,当日所有人都活不成。”
燕七怅然:“那女公子有何高见?”
风揺思忖道:“瑞鸣阿兄假扮月神此计可保留,但并非让他去杀沈谢,他只需让百姓相信月神存在,然后即刻抽身,到时云垂台大乱,我们便可给沈谢来一招借刀杀人。”
燕七茫然:“除了我们,这玉门城内谁敢做这把刀?又有谁杀得了沈谢?”
风揺:“七郎将。”
燕七惊疑:“他们对沈谢忠心耿耿,视沈谢为再生父母,怎会反戈一击?”
风揺笑语:“但若有两个沈谢呢?”
燕七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