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谢单手撑住桌案借力,方才站稳便又再次咳了血,染红了他半襟紫氅。
风摇诧愕地望着他,脑中飞速回溯起方才种种。
她用了梅浆枣泥与核桃调馅,做月华饼的面粉也是她亲手所揉,绝无他人触碰之机。况且她在送礼之前曾亲口尝过,若是有毒她怎还会完好无损站在这里。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奄忽,适才被轰出去的七郎将皆又冲进了屋子。
章允捷速扶住咳血的沈谢,另一只手探向沈谢脉门,面色渐沉:“主公脉象紊乱,是剧毒攻心之兆。”
公输厉当即亮出长槊,对准沈风摇咽喉,厉声道,“定是这妖女在饼中下了毒,属下这就杀了她为主公泄愤!”
“我没下毒!”风摇举起那半块染血的月华饼,“我祖父和朋友都在太师手中,我怎会蠢到此时下毒?”
说罢便咬了口沈谢吃过的月华饼:“你们瞧,我也吃了,我可没吐血。”
章允讥道:“谁知你有没有事先服过解药。”
风摇被噎得一时语塞,那口饼咽在喉咙里,竟比方才沈谢说的还要硌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若真觉得是我下毒,便将我杀了吧,”风揺冷言,“但我劝你们想清楚,我若死了,你们主公的入赘大典也办不成了。”
“敢威胁七郎将,”赵固冷笑,“沈小娘子看来是真没想过后果啊。”
赵固冲沈风摇挥出手中钩镶。
“住手。”沈谢忽道。
赵固瞬刻收势,钩镶尖端距风摇咽喉不过寸许。
沈谢在章允搀扶下勉强站直身子,抬手拭去唇角血迹,那双眸子因痛楚而略显涣散。
“主公,”章允担忧地问,“您这是?”
沈谢虚弱道:“仲容,本官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将她送回云垂台,立刻!
“属下遵命。”仲容转身看向沈风摇,收敛了一贯流里流气的样子,“沈小娘子,得罪了。”
风揺一怔,当下脖颈处便被仲容一掌轻击,昏了过去。
—
云垂台。
风揺醒来时,见自己躺在珠贝轩的床榻上。
如今已至深夜。
“沈小娘子,”温芷倏然端着打有温水的铜盆走来,“已经子时了,奴婢服侍您洗漱歇息。”
风揺问她:“沈谢呢?可有查清他为何吐血?”
温芷将浸湿的帕子拧干,“太师既没怪罪您,此事便与您无关。”
风揺二探:“难道与昨夜影骑营遇袭一事有关?他今早去调查,是在那里受了伤?”
温芷将帕子递向沈风揺:“奴婢不知,太师回来后便屏退左右,只召了七位将军入内殿,至今未出。”
风摇心中疑云更甚,自言喃喃道:“此事他竟没怪我,往常无论发生什么意外,他都要拿我开刀,或是借题发挥敲打沈家。”
“你随侍沈谢多年,”她抬眸看向温芷,“可曾见过他今日这般模样?”
温芷端起铜盆,“沈小娘子早些歇息吧,奴婢告退。”
风揺:“......”
温芷转身欲走,却在踏出门槛前脚步微顿。
“沈小娘子,”温芷背对着她,“太师自幼习武筋骨强韧,寻常刀剑难伤分毫,但毒可就不一定了。”
风摇呆立原地。
温芷这话中之意是在告诉她,毒杀沈谢更容易?还是在暗示沈谢如今已无还手之力?
照常理说,温芷身为沈谢的丫鬟应该替自家主子遮掩弱点,怎还主动将这弱点说到她耳边听?
不知怎地,她今夜总觉得温芷有些奇怪。
但沈谢突然中毒一事还是给了她瞒天过海的机会。
—
两个时辰前。
风揺仍在巷子里与货郎品评梅浆。
“你就是沈风摇吧?”一位头戴斗笠的男子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风揺身后。
风摇借饮梅浆的动作,余光瞥向那人。
斗笠下压,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梅浆货郎见斗笠男子身后还有一蒙面男子,那蒙面男子肩上还扛着昏过去的仲容,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梅浆货郎惶恐地悄声道:“沈小娘子,此二人不以真面目示人,甚是可疑,他们还打得过七郎将,您不是他们的对手,我家就在巷尾,您先躲过去,我来与这二人周旋。”
风揺安慰他:“为何要躲,万一我与这二位是同路人呢。”
梅浆货郎一愣。
风揺看向斗笠男子,笑问:“若我没猜错,昨夜我应在城东蟠螭灯处见过您吧,大叔?”
“不愧是沈老太守的孙女呀,”斗笠男子豪爽一笑,径直取下了斗笠,“你记性不错,可黄某有一事不明,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风揺:“昨夜您与那书生各执一词,他说蟠螭灯被毁是您被人推了一把,不小心撞坏的,您说是他自己撞坏的,你二人之中定有一人在撒谎,我姑且认为书生所言为真,便在那时特地留意了你的身形步态,而书生所说的推你之人,便是你身后这位扛着仲将军的公子吧?”
黄某笑乐:“小娘子很聪明,咱也就不和你兜圈子了,我叫黄赓,后面这位是我兄弟贾垣,我二人这次入玉门就是奔着沈贼来的,他火烧玉门令城内富商几乎全死光了,咱劫不了富商的钱,还咋在山上过好日子?这笔账咱不跟他沈贼算,跟谁算?”
风揺:“所以你才要抓七郎将,还有我,以此威胁沈谢?”
“要不说你聪明呢,”黄赓和贾垣相视一痞笑。
黄赓又道:“沈小娘子,说句实话咱是真不愿和你过不去,毕竟这些年你祖父沈老太守,对于咱这些山匪兄弟劫富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咱也从未要过人的性命,可你看那沈贼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真是连咱都看不下去了。”
贾垣道:“还请沈小娘子随大当家走一趟,放心,大当家无意要你性命,只要沈贼......”
黄赓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接话道:“届时亲自上山来换你们。”
风揺:“此计非明智之举,沈谢狡诈凉薄连亲父都能杀,你真以为绑了我和仲将军就能骗他上山?”
黄赓和贾垣面色俱怔。
风揺:“你们想杀沈谢不就是为了钱?这些我都能给你,何必以身犯险因此丢了性命。”
黄赓眯起眼:“不杀沈贼可以,但我们要的可不是小数目,你可要想清楚了。”
风揺:“一百斤黄金。”
俩山匪愣了神,没料到眼前这娇滴滴的官家小姐竟能随口吐出这般金价。
黄赓上下打量风揺一番,倏地抱着双臂嗤道:“一百斤黄金?沈小娘子好大的口气,这玉门城如今被那沈贼把持得如铁桶一般,出入都要通关文牒,若非我兄弟二人熟悉山路溜了进来,眼下还在山上喝西北风呢。”
贾垣:“你即便身为太守孙女,手中又能有多少现银?我二人无心伤你,但也请你不要糊弄咱们。”
风揺:“你们应该知晓施县县令范思吧?”
黄赓贾垣交换了个眼神,显然认识风揺口中之人。
风揺道:“他手上就有我方才说的一百斤黄金,全是他历年搜刮民脂民膏所得,本欲献给沈谢做投名状,最后此事不了了之,那些金子又全都回了他手里,只要你们放了我和仲将军,我便引你们去取。”
“那一百斤黄金,足够你们在山寨逍遥半生,远比在这玉门城与沈谢硬碰硬要划算得多。”
黄赓贾垣二人眼中贪念闪烁。
一百斤黄金,对于占山为王的匪寇而言,确是难以拒绝的巨诱。况且若真能拿到这笔钱,确实不必再冒刺杀太师的风险。
风揺:“但我有一个条件。”
黄赓:“你说。”
风揺:“你们熟悉玉门城内外山路,所以能幸免被沈谢抓到,玉门紧邻施县,想必你们也很清楚施县地界的山路吧?”
黄赓自信笑道:“别说施县那几条进山的野径,便是闭着眼我也能摸个来回。当年官府围剿,若不是靠着那些只有猎户才知晓的羊肠小道,我黄赓早就成了刀下亡魂,哪还能坐在这大当家的位子上?”
风揺听之心中暗喜。
她记得自己前些日子在施县,曾逃到一座山上,在那里她意外遇见了沈谢。深更半夜沈谢不在范县令家中等着她被抓回去,反而独自上山,起初她以为是沈谢早就料到她会逃到山上,如今细细想来此事透着古怪。
施玉密道图的出入口方位她已知晓,唯独那些被沈谢窝藏起来的叛军,无论是燕七还是瑞鸣阿兄都未查清其之所在。
会否有一种可能,那些叛军就藏在那片山林深处?
她须得想办法求证。
风揺说出了她的条件:“我需要你们帮查施县的一座山上是否藏有沈谢的叛军,若有,你们只需记下有多少人头便可,切勿打草惊蛇。”
贾垣蹙眉道:“我说了,我们大当家不掺和朝堂之事。”
风揺补加筹码:“如果我另加五十斤黄金呢?”
她知贾垣顾虑多,便将目光投至黄赓身上。
黄赓眼底那抹贪欲终是压过了疑虑,他抬手止住贾垣即将出口的驳斥,奸笑道:“沈小娘子既如此大方,那我兄弟二人便替你跑这一趟腿。”
—
翌日。
赏月节如期而至。
风揺昨夜始终担忧着那俩山匪能否如期带回消息,以至于一夜未眠,此刻眼周泛起乌青。
她自铜盆中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驱散焦虑。
温芷陡然进来,双手掇着衣板,道:“太师吩咐,今日赏月节请您务必盛装出席。”
风揺接过玄黄襦裙,与沈谢之前送的那身颜色相近,仅是花纹走势略显不同。
她探问道:“太师能吩咐你,他的毒解了?”
温芷含笑道:“是。”
风揺佯作宽了心:“太师无事就好,既是要盛装出席,劳烦温芷姑娘帮我梳妆。”
铜镜中,风揺看着温芷熟练地将金步摇簪进她的垂挂髻。
霍然想起前阵子在曲生楼也曾有相似一幕。
那夜她被逼陪沈谢在内屋玩灯下黑。
今夜她打算再玩上一玩。
但要反客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