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声骤响,箭矢凌风直射向燕七背脊。
燕七右耳敏觉一缕怪风袭来,遂将风揺疾速向左拉靠,“女公子小心!”
羽箭擦着风揺鬓角飞过,噌得钉入她身侧的马车轮轴。
而风揺被燕七这一拽,踉跄半步不慎栽进了燕七怀中。
燕七脸一红,慌忙扶着风揺站好后,蓦地松开了她,垂首不敢直视,“属下失礼。”
箭来得突然,让风揺忘了在章允面前做戏。
她抓着燕七的衣袖,忧虑道:“没伤着吧?”
燕七愣怔地望着风揺,不知为何忽觉被她抓着时,心头闷闷的发涨,好想快些回应她:“女公子,属下无碍。”
章允见此二人一碰面就这般似水柔情,愕然替他们捏了把汗。
风揺抬起头,目光越过燕七的肩膀仰望向曲生楼。
沈谢常驻足的那扇窗扉处,隐见一玄紫身影。
她知道,沈谢就在那里看着她。
她也知道,沈谢不会杀她。
那这一箭射向的就只能是燕七。
燕七对沈谢来说没什么用武之处,不过是她求了沈谢,沈谢才同意留燕七一命。
今日沈谢既敢当着她的面从背后偷袭燕七,明日或许就会毫不留情地取了燕七的性命,以此作为对她不听话的惩戒。
可她明明一直在按照沈谢的要求去做。
沈谢让她好生养伤,以免下月初三被圣上瞧见她脸上的伤惹圣上怀疑,她照做了。
沈谢说下次赏月节见,所以她今日才直接来求了章允,免得再被沈谢抓住她不听话的把柄。
只要是他说的她全都照做,他为何还是不满意?
思及至此,风揺倏然怔住了。
她竟一时忘了,沈谢本就是个喜怒无常以折磨人为乐的恶狼。
他哪会在意她听不听话,他只想享受掌控生死的快感。
明白了这些,风揺索性也破罐子破摔。
坦荡地曲解起此箭的射来之意。
她看向燕七,嫣然一笑:“看来太师是嫌我们动作太慢,特意送箭催促,我们快走吧。”
燕七难得见风揺笑,心中亦觉欢喜:“是,女公子。”
—
曲生楼上。
一把弓箭垂直摔掉在沈谢脚边。
“为何要拦本官,”沈谢冷言道,“这一箭,本可除了那腌臜。”
孙粼垂眸禀示:“主公,沈小娘子既已入局,此时若真杀了那腌臜,恐激起沈小娘子的逆反之心,不如留着那腌臜,日日悬在沈小娘子心头,才能助主公更好拿捏沈小娘子。”
“孙粼,你以前可从未替任何人求过情,”沈谢一笑置之,“那腌臜不过在你手下混了几日,你便这般替他说话,竟要为了他忤逆本官?”
孙粼惶恐道:“属下不敢。”
“本官看你敢得很!”沈谢一脚踹倒了孙粼。
原本小心翼翼缩在一旁看戏的顾悬见状,火速跑来扶起了孙粼,又谄媚地看向沈谢,言明他的看法,“太师,在顾某看来,那沈风摇让燕七混进您的影骑营定是存了私心,想安插个眼线在您身边。”
“您就该留着燕七,等到燕七奉沈风摇之命偷摸探查您时,您设法抓他个正着,到时您治沈风摇一个安插细作之罪,再顺手宰了燕七。”
“比起方才您勃然的一箭,这才是叫人找不出错处的一箭双雕。”
沈谢眸光上下端量着顾悬,倏地勾唇笑言:“顾侍中思虑周全,连本官都要叹一句自愧不如。”
“太师过誉了,”顾悬赧颜汗下,“顾某献此拙见,也是为了弥补前些日子插手太师家事一错。”
沈谢:“顾侍中的弥补,就只是今日的献策?”
顾悬不安道:“顾某不明白太师的意思。”
沈谢:“嘴上说两句谁不会,本官要的是言能践行。”
顾悬惴惴道:“顾某还是不懂。”
“太师要的是顾侍中亲自上阵,”章允陡然走来,笑言,“如今太师麾下只有顾侍中看出了那燕七是细作,证明顾侍中眼力独到非常人所能比,这捉奸的重任自然非你莫属。”
顾悬刹时变得忐忑:“顾某只是一介文官,如何能与会武的燕七周旋?”
章允走到顾悬面前,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看得顾悬脊背直发寒,“太师说了,入赘大典前若顾侍中能坐实燕七细作的身份,不仅此前你插手太师家事之罪一笔勾销,太师还会重重有赏。”
“但若抓不到......”
章允猝然语笑喧呼:“那便说明顾侍中是在信口雌黄,欺瞒太师。”
“届时新账旧账一起算,再切掉顾侍中另一只手的手指,双双配成对,定是有趣极了!”
顾悬脸色一瞬煞白,他求助般地看向沈谢,“太师,燕七现下毕竟也是影骑的人,又是沈小娘子点名要的人,顾某贸然行动恐有不妥。”
“哪里不妥?”沈谢大惑不解,“顾侍中方才还说得头头是道,什么一箭双雕,什么抓个正着,怎么真让你去办你又怂了,难不成你真只是嘴上说说,其实并不想为本官所用?”
顾悬遽然惊慌失色地行礼:“顾某不敢,顾某愿为太师效犬马之劳!”
“好!!”章允替沈谢笑答,“粼兄,这燕七跟在你手下做事,正好你拨十名自己麾下的影骑给顾侍中。”
“助顾侍中来个瓮中捉鳖!”
—
入夜,太守府内。
沈兆坐在书斋主位。
“主公。”布迟走来行礼。
“查得如何了?”沈兆疲惫地问。
布迟:“女公子近日频繁接触云锦阁掌柜,在他那里入手了白素绸缎,还在别家购了千盏华灯,皆是为了筹备赏月节之事。”
“白素绸缎和华灯?”沈兆喃喃自语,倏然惊道,“她是想祭奠玉门冤死的百姓!”
布迟纳罕:“沈贼何等奸明,他怎会看不出女公子心中所想,可他却不加阻拦,这反倒让老奴更觉事有蹊跷。”
沈兆冷哼:“沈谢那厮生性多疑,岂会容许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小动作?他不阻拦无非是想看阿摇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就是在把老夫的孙女当猴耍!”
布迟见主公发怒,忙垂首宽慰:“主公息怒,沈贼是可恨,但女公子颖悟绝伦,定能化险为夷。”
沈兆长叹一声,颓然靠回椅背,“化险为夷谈何容易,沈谢诡计多端,岂是阿摇那点小聪明能算计得过的。”
布迟本想继续安慰,霍然想起又一件要紧事尚未回禀:“主公,老奴还听闻顾侍中今日从曲生楼出来时,瞧着那魂儿都丢了,定是被沈谢指派了差事。”
“而且影骑营那边也有动静,拨了十名好手随顾侍中行动,您猜目标直指了谁?”
沈兆:“燕七?”
布迟无声点头。
沈兆听得头疼至极,扶额叹道:“顾悬是皇帝亲信,如今竟也被沈谢拿捏,可见沈谢是何等的难对付。”
“等到顾悬真去动燕七,届时冲突一起,沈谢正好借题发挥再治阿摇一个通敌之罪。”
“老夫和阿摇头上,还不知要带上多少顶沈谢要扣的帽子。”
布迟:“属下可暗中警示女公子。”
沈兆:“也好,你想办法传个信儿过去。”
“不过如今府内一定有沈谢的眼线,你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她知晓顾悬那边的动静,好早做防备。”
布迟应声:“老奴这就去办。”
—
与此同时,太守府风揺住处。
桌案上点着烛火,沈风揺正手持墨笔在帛书上描画。
她依照记忆,试着复刻出曾窥见到的施玉密道图。
“咳咳。”沈风摇猝然轻咳了两声。
“女公子,”漆月骤然捧着一只锦盒进来,忧虑道,“奴婢很少见您咳嗽,定是这些日子沈太师一直折磨您,才让您身子骨这般虚了。”
风揺搁下笔,抬手抚上额角缓揉。
她确实有些头疼。
漆月将锦盒搁置在桌案上,伸手触了女公子胳膊,甚是滚烫,她当即自断女公子患的是热病,说着就要出去给女公子请医工来瞧。
风揺叫住她:“漆月,我无碍,你先告诉我这锦盒是谁送的?”
“方才是布功曹送来一盒糕点,说是他老家那边的风味,让您尝鲜解闷。”
漆月心不在焉地回答,还在想着得赶紧去给女公子请医工的事。
风揺却蹙起了眉。
夜半三更,祖父的心腹忽送糕点,定不只是为了让她一饱口福。
她疾快打开锦盒,先入目的确是一盘糕点,只是这盘糕点下还压着一封密函。
风揺取出密函展开一看,其上寥寥几字。
【顾悬携十影骑,意在燕七,慎之。】
风揺看完,瞬息将密函拿至烛火上方,引燃销毁。
果然,沈谢还是不肯放过燕七。
或者说,他是想通过折磨燕七来进一步掌控她。
只是有一点甚是奇怪。
风揺看向漆月:“今夜我与功曹大人都在府中,他给我送信,为何还要这般隐秘?”
漆月忧道:“女公子忧心之事过多,都忘了如今家中早就遍布沈太师的眼线,就连方才奴婢拎来这锦盒,也被府里一个脸不熟的丫鬟给拦了路,非说这锦盒是她的,好在布功曹及时赶到,硬拉着那丫鬟去家主那里辩驳,奴婢才得以将这锦盒送到您手上。”
风揺愁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扉。
夜风挟带着初秋的凉意涌入,令她额角的疼闷燥热得以缓解。
“女公子生了病怎还能吹风?!”漆月悬着心跑来顷刻将窗扉合上,转身正想好好叮嘱女公子注意身子时,一眼又瞥见了女公子的发髻处有些奇怪,“您戴的木簪怎也这般粗陋?”
风揺一怔,下意识探手摸住了发髻间的木簪。
“你说这个?”她浅笑着将木簪取下,“这是燕七在影骑营睡不着的时候随手所刻,他说这木簪样式是他阿母最喜欢的,朴素轻便,适宜戴着入睡,可惜他阿母早已离世,这木簪他送不出去,便转赠给我,望我能有个好梦。”
漆月无奈道:“燕七公子也是个苦命人,只是这木簪太过寒酸,配不上女公子的身份。”
“我从不在意什么身份,”风揺摩挲着木簪上粗糙的刻痕,又将木簪重新插回发间。
她坐回桌前,目光落在那张尚未完成的复刻版密道图上,“况且他将重要之物赠与我,也是在对我表忠心。”
话音刚落,风揺的屋门溘然被人推开。
风揺惶急将复刻图压在其他竹简之下。
漆月一见又是方才拦路那丫鬟,顿时火冒三丈:“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女公子寝居!”
那丫鬟皮笑肉不笑道:“沈小娘子想吃糕点,公子那里有的是,请小娘子随奴婢走一趟吧。”
“你家公子谁啊那么大脸,敢让我家女公子半夜出门,万一遇上色徒你和你家公子担待得起吗?!”
“别说了漆月,”风揺倏地制止道,“她口中的公子就是沈谢。”
漆月一愣。
风揺看向方才将漆月气得半死的人。
她记得这丫鬟。
是温芷。
每当风揺见到此人,心中便涌现出“曾被沈谢在曲生楼拉着行不堪之事”的鄙俗记忆。
而沈谢的众多部下里,风揺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孙粼和这个温芷。
风揺:“烦请回禀你家公子,我还在等燕七回来复命,告诉我如今城中挂灯进度,一时半刻走不开。”
温芷婉顺一笑:“沈小娘子,公子对于您备下的赏月节惊喜,要当面与您再推敲一二。”
话落,忽有另两名陌生丫鬟夜闯风揺闺房,强行将风揺架起。
“你们要带我家女公子去哪?”漆月惊呼着扑上前去,“我家女公子如今高热不退尚且病着,你们不能带走她!”
然一人难抵二人之力,漆月被其中一丫鬟反手推得摔了出去。
“走开,太师之命也敢违抗,活腻了你。”
风揺见漆月跌跤,她看向温芷,冷笑道:“都说丫鬟性子随主,温芷姑娘这副笑里藏刀的样子,与沈太师真是如出一辙。”
温芷柔婉笑着,也不与风揺辩驳,只道:“带走,别让公子等急了。”
风揺被俩丫鬟架着臂膀拖出房门。
路过书斋时,风揺见其内亮着烛火,顿感不安。
温芷笑着安抚:“小娘子放心,老太守和布功曹那边,公子已派章长史去陪他们下棋解闷。”
“此刻他们三人定是乐在其中,顾不上你。”
风揺心头一沉。
看来今夜这一趟,她是非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