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大逆不道的四字,就这般轻飘地从沈谢嘴里说出。
这可是谋逆篡位,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想过他野心勃勃到弑君另立傀儡新帝,却从未想过,他的野心会是自己称帝。
沈谢:“怕了?”
风揺:“......”
沈谢:“还是你觉得,本官在痴人说梦?”
风揺:“......梦做得太大,怕是要摔得很惨。”
沈谢哑然失笑:“摔得惨?你可知这大昭的江山,本就摇摇欲坠。”
“皇帝无能,民不聊生。”
“这样的天下,即便我不去争也会有旁人去争。”
“与其让那些庸碌之辈将大昭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不如由本官来执掌乾坤。”
他说得冠冕堂皇,颠倒黑白之力确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这就是沈谢。
一个将野心包装成救世良方,将残忍粉饰为雷霆手段的疯子。
风揺:“你口中的民不聊生,究竟是圣上之错,还是你亲手导致,你自己心里有数。”
沈谢哂笑:“怎不唤本官大人了?”
“莫非还想叫回之前的小叔父?”
风摇别过脸,不想看他:“我不敢高攀,只盼太师早日得偿所愿,也好让我等解脱。”
沈谢眼底笑意愈深。
“解脱?”
他俯身,在风摇耳畔细语。
“你错了。”
“这世间最痛苦的并非身死,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一切,在你面前一点点崩塌。
“而你,无能为力。”
风揺听着身子发颤,心中宛若刀割。
“范思。”沈谢陡然叫了他。
范思连忙屁颠地凑上前:“下......下官在!”
“今日之事,你都看见了?”
范思惊骇点头:“看见了......下官亲眼所见,这群难民......不,这群逆贼意图行刺太师,被......被太师英勇镇压!”
沈谢讥讽地笑了声,转头看向风摇,眼神玩味。
“沈风摇,若是你将今日所见所闻如实写入奏折,呈给圣上,你觉得圣上会信谁?”
风摇愣住了。
若她如实禀报沈谢屠戮无辜逼死百姓,甚至向圣上直言其谋逆之心,以当今圣上对沈谢倚重与忌惮并存的复杂心态,恐怕不仅无法扳倒沈谢,反而会先判她沈风摇一个污蔑之罪。
更何况,证据呢?
这满地尸骸可以被沈谢说是平定细作,玉门难民嘴角流出的血可以被沈谢说成是污蔑朝廷重臣的报应。
在一个权倾朝野的奸佞太师面前,真相往往是最无力的东西。
风摇垂下了眼帘:“我明白了。”
“太师在玉门和施县所行之事,皆是为了大昭安定。”
“不得已而为之。”
沈谢满意地伸手抚了她的脸颊。
“乖。”
随即,他看向范思,语气骤然转冷:“今日之事,若有半句风声泄露出去,说是本官滥杀无辜......”
范思慌笑:“下官明白!下官这就下令封锁消息!今日施县无事发生!只是有些许逆贼已被平息!”
“很好。”
“你既邀本官与沈小娘子去你府上品画,还不快些回去准备。”
范思:“是!”
沈谢也随之转身大步走向马车,陡然脚步微顿,朝她侧首。
“还不跟上?”
风摇最后看了眼这片血红色的街道。
那些方才还鲜活的生命,如今已变成冰冷的尸体。
那位乳医阿姊死寂的眼神,令她脑海中不断徘徊着那句。
活下去。
替我们看看这太平盛世,究竟是何模样。
风摇握紧了乳医阿姊方才给她的那瓶金疮药,忍痛上了马车。
—
马车轱辘声渐止,范府大门已在眼前。
范思此人极擅做戏,纵使方才已在街上见到过沈谢,如今仍能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亲自迎至阶下。
“下官范思,恭迎太师驾临,恭迎太师夫人。”
风摇蹙着眉随沈谢踏下马车。
这范思不愧与沈谢是一丘之貉,都长了张能颠倒是非的好嘴。
她还没嫁呢。
范思倒先替她改口了。
范思笑着躬身引路:“太师,夫人,请。”
“下官已命人备好了茶点,还有几幅前朝的古画,正待您二人品鉴。”
踏入范府正厅,厅内布置得雅致清幽,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一切尽是岁月静好。
范思殷勤地请二人入座,自己则站在下首,赔笑道:“太师和夫人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仆仆定是累了,所以下官耗费心血搜集来了这几幅名画,只为博太师与夫人一笑。”
沈谢扫了眼墙上那几幅故作清雅的画作,讪笑道:“范县令好兴致,前脚才刚见了血,后脚竟还能在此引本官品画。”
“范县令的心肠之硬,本官甚是欣赏。”
范思佞笑道:“下官深知太师乃做大事之人,些许刁民纷扰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这书画雅趣,方能解太师治国理政的疲乏。”
沈谢:“范县令如此有心,那便说说这几幅画中,哪一幅最合本官今日的心境?”
范思目光迅速在那几幅画上逡巡。
风揺也抬头看了过去。
墙上挂了三幅画,一幅寒江独钓,一幅枯木逢春,还有一幅群鹰搏兔。
范思得意地指向那幅群鹰搏兔。
“回太师,此画苍劲有力,鹰隼俯冲之势锐不可当,正应了太师雷霆万钧之威仪。”
沈谢抿了口茶,瞥向风摇。
他在等她的看法。
风摇:“依小女之见,那幅寒江独钓应更合太师心境。”
范思以为她在说笑:“夫人此言差矣,寒江风雪孤寂,岂配得上太师如今的滔天......”
“高处不胜寒,”风摇溘然打断了范思,“太师立于万人之上,举目四望脚下百姓皆是该死的蝼蚁,所以小女以为,唯有这清高的风雪才是太师唯一知己。”
范思听之脸色煞白,悚然看向沈谢,生怕沈风摇这番找死的话会牵连到他。
沈谢却骤然笑称。
“说得好。”
他侧首看向风摇。
“夫人果然懂我。”
风揺:“......”
沈谢这声夫人叫的她怒气冲霄。
她忍着怒忽道:“范县令,敢问贵府厕房在何处,小女要去!”
范思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给噎住了。
这沈风摇好歹也是堂堂太守之孙,是世家女娘典范,怎说起话来丝毫不避讳私事,这般粗鄙?
他窘迫地看向沈谢,以求指示。
沈谢:“她问,你答。”
范思不自在地试着指路:“回......回夫人,出了正厅往左拐,穿过回廊,尽头那间便是。”
风摇扭脸就走。
范思赧然笑道:“太师,夫人这性子......甚是直爽啊。”
沈谢:“她是恨极了本官,却又不得不忍着恶心与本官周旋。”
他端起茶盏。
“不过本官就喜欢看她这副想杀我,又干不掉我的模样。”
说罢,他又睨了眼范思。
“比起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蝼蚁,她这只小疯兔可要有趣得多了。”
范思被沈谢当面骂作蝼蚁,心里不是滋味,却只能干笑着附和。
“太师说的是。”
—
范府厕房处。
风揺试着寻找逃出此地的法子。
府内有众多家仆把守,偷溜出去不现实。
但若让府内的家仆无暇顾及她,她再趁机溜出去便容易多了。
譬如,纵火。
范府地处施县繁华地段,周遭民居密集,一旦走水必会引起全城轰动。届时官府救火百姓围观,混乱之中守卫势必分散,她便可趁乱脱身。
只是这火该如何着起来呢?
风揺打量着范府厕房四周,陡然想起祖父曾言,积肥自燃。
那年沈府内突遭大火,灭了将近半日才熄了火。
祖父事后称是夏日湿热,粪肥堆积过厚促使内里发酵生热,府里的丫鬟懈懒又忘了通气散热,这才致使厕房无火自燃。
如今再细看这范府厕房,墙角堆着几筐待处理的污物与废木,闻着亦有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加之秋日施县近日干燥少雨,这范府为了彰显雅致,又在厕房外头特意堆了些许用于熏香的松脂木屑。
范府厕房已堪堪满足了自燃条件,就算她钻木取火得到火源,再利用木屑将火势轰大,真的烧了这厕房,事后也查不到她身上。
只需以积肥自燃为借口,便可独善其身。
风摇即刻挑选了两根相较干燥的废木疯狂摩擦,指尖很快便磨出了血泡,钻心的疼。
摩擦产生的热量在她掌心积聚。
一股焦糊味渐渐浓烈起来。
终于,一缕极淡的青烟从两根木棍接触的地方升起。
风摇眸光骤亮,忙将松脂木屑堆盖在火星子上。
松脂易燃,遇火即着。
呼的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窜了起来。
火势蔓延得比她预想中更快。
不过须臾,浓烟升起。
范府的家仆丫鬟们正端着茶盘路过回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走水了!府中走水了!!”
范府上下顿时乱作一团。
家仆和丫鬟们提着水桶奔走呼号,原本井然有序的内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风摇听着外头嘈杂的人声愈来愈近,她迅速抓起一把地上的灰烬抹在脸上,甚至刻意揉乱了发髻,随后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咳咳......救命......”
跑着跑着。
“啊!”
她又故意踉跄摔在地上惨叫了声。
几名赶来的丫鬟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太师夫人!”
“您没伤着吧?!”
风摇满脸黑灰地被搀起。
她含泪摇头:“我伤不伤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夫君还没如愿赘进我家!”
“他尚且还不能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