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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此大逆不道的四字,就这般轻飘地从沈谢嘴里说出。

这可是谋逆篡位,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想过他野心勃勃到弑君另立傀儡新帝,却从未想过,他的野心会是自己称帝。

沈谢:“怕了?”

风揺:“......”

沈谢:“还是你觉得,本官在痴人说梦?”

风揺:“......梦做得太大,怕是要摔得很惨。”

沈谢哑然失笑:“摔得惨?你可知这大昭的江山,本就摇摇欲坠。”

“皇帝无能,民不聊生。”

“这样的天下,即便我不去争也会有旁人去争。”

“与其让那些庸碌之辈将大昭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不如由本官来执掌乾坤。”

他说得冠冕堂皇,颠倒黑白之力确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这就是沈谢。

一个将野心包装成救世良方,将残忍粉饰为雷霆手段的疯子。

风揺:“你口中的民不聊生,究竟是圣上之错,还是你亲手导致,你自己心里有数。”

沈谢哂笑:“怎不唤本官大人了?”

“莫非还想叫回之前的小叔父?”

风摇别过脸,不想看他:“我不敢高攀,只盼太师早日得偿所愿,也好让我等解脱。”

沈谢眼底笑意愈深。

“解脱?”

他俯身,在风摇耳畔细语。

“你错了。”

“这世间最痛苦的并非身死,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一切,在你面前一点点崩塌。

“而你,无能为力。”

风揺听着身子发颤,心中宛若刀割。

“范思。”沈谢陡然叫了他。

范思连忙屁颠地凑上前:“下......下官在!”

“今日之事,你都看见了?”

范思惊骇点头:“看见了......下官亲眼所见,这群难民......不,这群逆贼意图行刺太师,被......被太师英勇镇压!”

沈谢讥讽地笑了声,转头看向风摇,眼神玩味。

“沈风摇,若是你将今日所见所闻如实写入奏折,呈给圣上,你觉得圣上会信谁?”

风摇愣住了。

若她如实禀报沈谢屠戮无辜逼死百姓,甚至向圣上直言其谋逆之心,以当今圣上对沈谢倚重与忌惮并存的复杂心态,恐怕不仅无法扳倒沈谢,反而会先判她沈风摇一个污蔑之罪。

更何况,证据呢?

这满地尸骸可以被沈谢说是平定细作,玉门难民嘴角流出的血可以被沈谢说成是污蔑朝廷重臣的报应。

在一个权倾朝野的奸佞太师面前,真相往往是最无力的东西。

风摇垂下了眼帘:“我明白了。”

“太师在玉门和施县所行之事,皆是为了大昭安定。”

“不得已而为之。”

沈谢满意地伸手抚了她的脸颊。

“乖。”

随即,他看向范思,语气骤然转冷:“今日之事,若有半句风声泄露出去,说是本官滥杀无辜......”

范思慌笑:“下官明白!下官这就下令封锁消息!今日施县无事发生!只是有些许逆贼已被平息!”

“很好。”

“你既邀本官与沈小娘子去你府上品画,还不快些回去准备。”

范思:“是!”

沈谢也随之转身大步走向马车,陡然脚步微顿,朝她侧首。

“还不跟上?”

风摇最后看了眼这片血红色的街道。

那些方才还鲜活的生命,如今已变成冰冷的尸体。

那位乳医阿姊死寂的眼神,令她脑海中不断徘徊着那句。

活下去。

替我们看看这太平盛世,究竟是何模样。

风摇握紧了乳医阿姊方才给她的那瓶金疮药,忍痛上了马车。

—

马车轱辘声渐止,范府大门已在眼前。

范思此人极擅做戏,纵使方才已在街上见到过沈谢,如今仍能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亲自迎至阶下。

“下官范思,恭迎太师驾临,恭迎太师夫人。”

风摇蹙着眉随沈谢踏下马车。

这范思不愧与沈谢是一丘之貉,都长了张能颠倒是非的好嘴。

她还没嫁呢。

范思倒先替她改口了。

范思笑着躬身引路:“太师,夫人,请。”

“下官已命人备好了茶点,还有几幅前朝的古画,正待您二人品鉴。”

踏入范府正厅,厅内布置得雅致清幽,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一切尽是岁月静好。

范思殷勤地请二人入座,自己则站在下首,赔笑道:“太师和夫人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仆仆定是累了,所以下官耗费心血搜集来了这几幅名画,只为博太师与夫人一笑。”

沈谢扫了眼墙上那几幅故作清雅的画作,讪笑道:“范县令好兴致,前脚才刚见了血,后脚竟还能在此引本官品画。”

“范县令的心肠之硬,本官甚是欣赏。”

范思佞笑道:“下官深知太师乃做大事之人,些许刁民纷扰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这书画雅趣,方能解太师治国理政的疲乏。”

沈谢:“范县令如此有心,那便说说这几幅画中,哪一幅最合本官今日的心境?”

范思目光迅速在那几幅画上逡巡。

风揺也抬头看了过去。

墙上挂了三幅画,一幅寒江独钓,一幅枯木逢春,还有一幅群鹰搏兔。

范思得意地指向那幅群鹰搏兔。

“回太师,此画苍劲有力,鹰隼俯冲之势锐不可当,正应了太师雷霆万钧之威仪。”

沈谢抿了口茶,瞥向风摇。

他在等她的看法。

风摇:“依小女之见,那幅寒江独钓应更合太师心境。”

范思以为她在说笑:“夫人此言差矣,寒江风雪孤寂,岂配得上太师如今的滔天......”

“高处不胜寒,”风摇溘然打断了范思,“太师立于万人之上,举目四望脚下百姓皆是该死的蝼蚁,所以小女以为,唯有这清高的风雪才是太师唯一知己。”

范思听之脸色煞白,悚然看向沈谢,生怕沈风摇这番找死的话会牵连到他。

沈谢却骤然笑称。

“说得好。”

他侧首看向风摇。

“夫人果然懂我。”

风揺:“......”

沈谢这声夫人叫的她怒气冲霄。

她忍着怒忽道:“范县令,敢问贵府厕房在何处,小女要去!”

范思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给噎住了。

这沈风摇好歹也是堂堂太守之孙,是世家女娘典范,怎说起话来丝毫不避讳私事,这般粗鄙?

他窘迫地看向沈谢,以求指示。

沈谢:“她问,你答。”

范思不自在地试着指路:“回......回夫人,出了正厅往左拐,穿过回廊,尽头那间便是。”

风摇扭脸就走。

范思赧然笑道:“太师,夫人这性子......甚是直爽啊。”

沈谢:“她是恨极了本官,却又不得不忍着恶心与本官周旋。”

他端起茶盏。

“不过本官就喜欢看她这副想杀我,又干不掉我的模样。”

说罢,他又睨了眼范思。

“比起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蝼蚁,她这只小疯兔可要有趣得多了。”

范思被沈谢当面骂作蝼蚁,心里不是滋味,却只能干笑着附和。

“太师说的是。”

—

范府厕房处。

风揺试着寻找逃出此地的法子。

府内有众多家仆把守,偷溜出去不现实。

但若让府内的家仆无暇顾及她,她再趁机溜出去便容易多了。

譬如,纵火。

范府地处施县繁华地段,周遭民居密集,一旦走水必会引起全城轰动。届时官府救火百姓围观,混乱之中守卫势必分散,她便可趁乱脱身。

只是这火该如何着起来呢?

风揺打量着范府厕房四周,陡然想起祖父曾言,积肥自燃。

那年沈府内突遭大火,灭了将近半日才熄了火。

祖父事后称是夏日湿热,粪肥堆积过厚促使内里发酵生热,府里的丫鬟懈懒又忘了通气散热,这才致使厕房无火自燃。

如今再细看这范府厕房,墙角堆着几筐待处理的污物与废木,闻着亦有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加之秋日施县近日干燥少雨,这范府为了彰显雅致,又在厕房外头特意堆了些许用于熏香的松脂木屑。

范府厕房已堪堪满足了自燃条件,就算她钻木取火得到火源,再利用木屑将火势轰大,真的烧了这厕房,事后也查不到她身上。

只需以积肥自燃为借口,便可独善其身。

风摇即刻挑选了两根相较干燥的废木疯狂摩擦,指尖很快便磨出了血泡,钻心的疼。

摩擦产生的热量在她掌心积聚。

一股焦糊味渐渐浓烈起来。

终于,一缕极淡的青烟从两根木棍接触的地方升起。

风摇眸光骤亮,忙将松脂木屑堆盖在火星子上。

松脂易燃,遇火即着。

呼的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窜了起来。

火势蔓延得比她预想中更快。

不过须臾,浓烟升起。

范府的家仆丫鬟们正端着茶盘路过回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走水了!府中走水了!!”

范府上下顿时乱作一团。

家仆和丫鬟们提着水桶奔走呼号,原本井然有序的内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风摇听着外头嘈杂的人声愈来愈近,她迅速抓起一把地上的灰烬抹在脸上,甚至刻意揉乱了发髻,随后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咳咳......救命......”

跑着跑着。

“啊!”

她又故意踉跄摔在地上惨叫了声。

几名赶来的丫鬟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太师夫人!”

“您没伤着吧?!”

风摇满脸黑灰地被搀起。

她含泪摇头:“我伤不伤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夫君还没如愿赘进我家!”

“他尚且还不能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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