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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闿阊门失火案一

【卷首语:黑夜之后,等一个新的白昼】

江风从长江方向裹挟着水汽扑过来,吹得街巷里的灯笼摇晃,光影幢幢。

入秋以来雨水稀少,连着晴了二十余日,连长江的水位也都退下去半丈。武昌城的风又干又硬,从裸露大半的江面一路卷进城来,扑在脸上只剩一股透骨的凉燥。

连日天干,连街角买烤栗子的小贩都不忘往灶膛里多压了两铲湿灰——这季节,一点火星子沾上风,可比什么都凶。

风过城西,拂过闿阊门高大的门洞。写着“闿阊门”几个大字的匾额悬在高处,风吹过,几道新近抹过的灰泥,许是被风吹干了,正一点点裂开细缝。

廷尉府值房里,沈令仪与萧晏正对着一盏油灯整理案卷。虽然沈令仪还没有恢复官身,但是萧晏作为建昌侯,自有聘请幕僚的权力。只不过她从廷尉府的“沈参事”变成萧晏私人的“沈参事”。

桌上是苏杳今天刚送来的卷宗,周四终究没能抵得过石发的瘾,又将挟持的行为上演了一次,只不过,今日他抓住的不是施针的苏杳。而是凌朔身边亲卫凌五。

凌五没有苏杳的好脾气,当场一刀毙命,也算是给了他一个痛快。

苏杳看着神色有些复杂,作为医者,她自然要以救治为重。但是周四病情实在严重,苏杳施针数次也无计可施。

“救济院都开展得很顺利,我想有空的话,去苏杳负责的那处看一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萧晏埋头批复案卷,不置可否。

等他批复完案卷,又聊起鄱阳的战况。

“彭绮刚开始还算是声势浩大,但是大哥与他屯兵湖上之后,便再无动静。”

沈令仪近日和萧晏见面的次数多了些,也听他说过。一开始军报三天一封,最新一封只说战事胶着,彭绮凭借鄱阳湖水网密布的地利,既不进攻也不后退。

那么彭绮又是在等什么?

沈令仪微微蹙眉。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是城门示警的钟声。

难道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彭绮直接来攻打武昌了?不过很快,有人便来上报,是闿阊门走水了。

“报——!闿阊门走水了!”

萧晏急匆匆地起身:“怎么回事?”

“闿阊门走水!南门方向已经能看到烟了,禁军正在赶去,但火势来得很猛——”

萧晏走到窗前,南边的天际隐隐泛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映在低矮的云层上,像是要把半边天烧透。

沈令仪也走到萧晏的身旁:“走水的原因查清了没有?”

“还不清楚。城门值守的人说,是先闻到烟味,再看到火从门楣上烧起来。查得火源在上方——门洞和城墙都没事,烧的是匾额。”

萧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城门失火,寻常是走水或者雷击,怎么可能只烧匾额。

他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萧晏与沈令仪对视一眼,确认过眼神后萧晏直接率队亲临现场。

禁军把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几桶井水泼上去,火已经灭了大半。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带着油脂的腥臭。萧晏感到不适,干呕几声。

“这是什么味道?如此难闻。”他侧过脸,问禁军统领顾珩。

顾珩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是浸过火油的木头才会有的味道。”但也不忘对沈令仪行礼问安:“侄子顾珩,见过小表姑。”

沈令仪冷不丁被点了一下名,看着这名年龄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少年统领,是自己的侄子?

不过看他这个表现,沈家好像还没有将事情捅破。

自从搬空沈家库房之后,沈令仪破罐子破摔地住在了沈氏义堂,对外说是要亲力亲为,沈家内部也说是约束其行为,待嫁闺中。

看来沈家还没打算放弃她。

顾珩是顾垣的孙子,算算辈分,确实也是自己的小辈。沈令仪颔首回礼:“有礼了。”

顾珩向二人禀告这次走水的情况:“殿下,火已经扑灭了。但..匾额烧毁了。”后几个字他说得小声,用手指指了一下。

萧晏抬头看去,原本悬挂着“闿阊”二字的匾额此刻只剩一个焦黑的木框。两块匾板已经烧断坠地,字迹完全看不清了。匾额的残骸旁还散落着一些烧焦的碎片,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是有人在牌匾上浇了火油?”萧晏询问地看着顾珩。

顾珩点头:“殿下明鉴。末将也觉得这不是寻常走水,是有人故意泼了火油。而且火油里掺了什么东西,味道不对——”他的话没说完,人群那边忽然一阵骚动。

“抓住了!抓住一个!”

几个禁军押着一个灰衣男子走过来。他看起来三十来岁,面色黝黑,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押住他的人上有些激动,语速飞快:“此人就在火场附近鬼鬼祟祟,被人撞见。身上还搜出了引火之物——”

灰衣男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二殿下——”

萧晏眯起眼睛。

灰衣男子仰起头,直直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您说好要救我的。”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顾珩看着萧晏。

“您说只要为您做好一件助长威望的事,就会赐小人钱财地位,二殿下,您快——!”

跟在萧晏身边的随从已经按捺不住火气,厉声喝止:“谁准许你攀污殿下!”

灰衣男子被挨了一个巴掌,仍然不疾不徐道:“您还给了我腰牌!允诺我进廷尉府做事!”

萧晏的脸色铁青。

拜近来的案件所赐,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个已经成型的栽赃。

萧晏身边的随从直接上手,果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一块铜制腰牌。火光下,腰牌上的字清晰可辨——

廷尉府。

萧晏的目光落在那块腰牌上,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的、向父皇求来的、百姓们都说是皇子家家酒的廷尉府。

“将人带回廷尉府,”他看着沈令仪,“孤亲自审。”

顾珩上前一步:“殿下三思。”

“此事既然已经涉及殿下,为求殿下清誉,请殿下移交大理寺。”

萧晏眼神慢慢冷却,和夜露一样,沁在顾珩的后背。

顾珩毫不退让,依旧挡在面前。

沈令仪悄声上前,劝萧晏放人:“其实...顾将军说得在理,他已经包藏祸心了,不如就回避。”她又低声加上最后一句:“殿下若有需要,我亲自去审他便是。”

萧晏让过,顾珩又是一道礼:“多谢殿下。”

消息终究还是传开了。

闿阊门作为承载国运的正门。何况火一起,半座城都看见了烟。等到灰衣男子的那番话被传出去,不多时,就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是二皇子放的火!”

“什么?二殿下不是在前线..不对,二殿下在武昌。”

“闿阊门的匾额都烧没了,那可是皇上亲手题的字!”

“二皇子为什么要烧城门?他想当太子?”

“太子殿下在鄱阳湖打仗呢,他倒好,在后头放火——这叫什么来着?”

“这叫..趁火打劫?”

“不对,这叫背后捅刀子!”

茶馆里、酒肆中、街巷口,到处都是窃窃私语。有人半信半疑,有人言之凿凿,更多的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幕影射受宠皇子与太子长子的戏剧已经被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

同一时刻,鄱阳湖前线。

彭绮的幕僚将闿阊门失火的消息耳语告知。彭绮大喜,又将一封书信拿给他:“可以向天下发布了——‘君王失德,储位当悬,鄱阳彭氏替天行道’。”

“属下遵命。”

建昌侯府,书房。

萧晏站在窗前,背着手一动不动。良久,才开口。

“去请沈令仪。”

下属看这夜色,有些迟疑:“殿下,此刻天色已晚...”

“去请。”萧晏的声音不容置疑,“走侧门。”

“是。”

萧晏独自站在书房里,听着院子里秋虫的鸣叫声。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微微有些发凉。

这种被人设局、自己却暂时无法反击的感觉,他不喜欢。

但他更不喜欢的是另一件事:对方选的时间太准了。萧翎南线胶着,北方战线也已经摆开,何时开战只是时间问题。武昌城人心浮动,这个时候闿阊门又放上一把火。

这步棋,下得狠。

但也正因为下得狠,破绽也很突出。萧晏心里已经有了猜测的对象,毕竟这个特殊时期,希望武昌城出事的人也很明显。

萧晏的目光沉了下来。

沈令仪到二皇子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两进院子,在书房门口见到了萧晏。

萧晏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生病,是那种隐忍着什么情绪的铁青。沈令仪跟他相处久了,一眼就看了出来——他在生气,而且是那种压着不发、冷静到极点的怒。

“殿下。”她行了一礼。

“进来说。”

两人进了书房。萧晏把门关上,替她倒了一杯茶,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喝杯茶暖暖吧。”

萧晏单刀直入:“我认为,是彭绮。”

沈令仪没说话,她知道萧晏还有很多话要讲。

“这个节骨眼上,必定是彭绮挑拨离间,动摇军心。他想借党争消耗国力,我不会让他得逞。凌朔已经去搜查那人的家了。”

“殿下如此肯定?”

“八成。但是‘八成’不够。“萧晏看着她,像是直接定论:“我需要十成。”

沈令仪明白了,他需要一个结果,而不是真相。

她劝道:“殿下,我们可以先查。万一这是他故意留下的线索呢?岂不是正中奸计?”她还有话没说,万一彭绮投降,皇帝为了安抚,接受投降之后这条罪名也是一个尴尬之处。

沈令仪见萧晏不说话,又捡起案子唯一的线索:“殿下,腰牌查过了吗?”

“只知道腰牌是廷尉府的。但廷尉府的腰牌有编号还在查是哪一块、什么时候发放的。”

“如果查出来是丢失的旧腰牌呢?”沈令仪放下茶杯,定定地看着他。

萧晏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你果然想得远。”

沈令仪没有接话,她在想另一件事。

“殿下,这次失火时间是计算好的。先要浸火油,再选在换岗间隙放火。被抓时他的反应都是提前布置好的。能做出这种局的人,一定都计划好了,才会着手实施。不会只留一个口子让人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腰牌这条线,对方一定也想到了我们会查。”沈令仪有所顾虑,只怕是白忙一场,“要么查出来确实是旧腰牌失窃,线索断了;要么查出来有蹊跷,但蹊跷指向的方向也是他们安排好的。”

萧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所以你不打算从腰牌入手?”

“腰牌要查,但不能只查腰牌。”沈令仪说,“人是最重要的,活人有念想,死人有痕迹。总归是查得出东西的。”

“不能只沿着对方铺好的路走。”沈令仪抬起头,与萧晏对视,目光平静而坚定,“我得找到他们没有铺路的地方。”

萧晏看着她,紧绷的心情终于有所缓解:“这次我要回避,不能与你一起。保护好自己。”

夜渐渐深了,送沈令仪来的人在门外踌躇,萧晏听得他的不安,朗声问道:“何事?”

小厮回话道:“沈府来人,接沈小姐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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