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城南、城西又起了两处院落,门楣上只有三个小字——救济院。
沈令仪拿着这些嫁妆钱,请来了厨娘、医婆,又辟出工坊,教那些妇人纺线缝补,凭手艺换一口饭吃。
沈议听闻此事,怒不可遏,痛骂沈茂没有察觉到她的狼子野心。
“她这是趁机从沈家敛财,去做什么救济院!狠狠地敲诈了我们一笔。”
沈茂不敢反驳,只小声道:“这倒奇了,我才给她嫁妆单子,怎么取得如此之快?”
沈议冷哼一声,指着一名家丁:“你说。”
家丁哆哆嗦嗦地回话:“昨日,二殿下和凌校尉来过。叫小人不要多管闲事。”
沈茂算是明白沈议气在何处了,这算明了沈家会吃下这个哑巴亏!
家丁知趣地退下,离开时听见堂内碎了一个杯子,和沈议指着沈茂骂的愤怒。
加上头一所,一共三座救济院,渐渐地有了些名气。百姓们对它的排斥慢慢地转为无视。
——不过又多了一座善堂,有什么好值得分说的?
直到一个雨夜。
来敲门的妇人浑身湿透,满脸惊惶,只说自己被丈夫赶了出来,求救济院收留。沈令仪将她接进来,先安置在了偏房。
第二天,便去查了这桩事。
妇人姓柳,叫柳吟。早年间嫁给家附近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小商行黎山,夫妻恩爱和美。黎山与楚淮有过一段时间的药材生意往来,就在这个节骨眼柳吟被楚淮哄着尝了一口五石散,不料竟就此上了瘾。黎山原先将药藏了起来,想要狠狠心助她断药,可没想到一日不食便骨节酸痛、涕泪横流。
柳吟哭着向沈令仪诉说自己的遭遇,现下丈夫也嫌弃她,实在走投无路了,只能趁着清醒时来投奔沈令仪的这家善堂。
沈令仪大发慈悲地收下她,但是关于黎山却仍有疑点,萧晏查到黎山已经失踪多日。
沈令仪看着柳吟高耸的颧骨,凹陷的眼球,又回过头看着萧晏:“在找到黎山,调查清楚前,可以先让她在这里吗?我不会让她乱跑的。”
等到萧晏找到黎山时,一群义愤填膺的群众也围住救济院,要求交出凶手柳吟。
原是那一日,柳吟毒瘾难熬,趁黎山不在,又偷偷寻了散来,一时吸食过量,药性冲头、神志大乱。等到黎山回家时,恰巧就看见她在欲生欲死。一个箭步上前夺走她手中之物,但柳氏仍在癫狂之中,错手拿起案上的刀,将他捅倒在了房中。
等柳吟反应过来,黎山已经是血肉横飞,她又怕又悔,走投无路,这才连夜逃到了救济院。
——她是来躲命的。
柳氏被带进偏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是这样的!”柳吟伏地叩首,浑身抖得像风中打着旋儿的叶,“是他、是他先打的我!他吃了散,癫狂起来,揪住我往死里打...我、我实在怕极了,才抄起刀乱挥,等回过神,他已经...我这是失手,是失手啊!”
柳吟说得情真意切,再加上额角青肿,腕上几道瘀痕,瞧着倒是有几分可信。
沈令仪坐在上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
萧晏立在屏风旁,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也不出声。
等厘清思绪,沈令仪开口问了一些与本案不相干的事:“你家里几口人?丈夫做什么营生的?又是几时成的亲?从速报来。”
柳氏一一答了,眼泪不断,回答确是顺顺利利。
沈令仪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你说,他先动手打你?”
“是、是!”柳吟忙不迭点头。
“哪里?”
“头、头上..还有胳膊。”
沈令仪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目光在她额角那片青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衣领遮住的颈间。
柳吟被她看得发慌,下意识往回缩。
沈令仪看完后口吻中的关心不再:“人挨打时,头一下往往不知防备,因此伤多在正面、骨突处。可你这额角的青肿,齐齐整整,边缘发淡,倒像自己撞的、掐的。”
她伸手,极轻地拨开柳氏的衣领。颈间光洁,半分掐痕也无。
“还有,一个吃散癫狂、要打死你的人,”沈令仪看着她的眼睛,“不会掐你吗?会只在你额角,留下这一处‘好看’的伤么?”
柳吟脸上的泪一僵。
沈令仪不与她纠缠伤痕,话锋陡然一转:
“你丈夫,平日里待你如何?”
柳吟一怔,大概没想到有此一问,随即又哭:“他、他常常打我..”
沈令仪忽然转头,对屏风后道,“殿下,劳烦。”
萧晏会意,推门而出。
不过一炷香,他带回来两个人——是柳家的邻居,和巷口卖针线的婆子。两人一进门,看见堂下跪着的柳吟,先是一愣,听见问的话,便都实说了。
“打人?没有的事!”那婆子摇头,“他们两口子恩爱的紧,她那男人是个脾气温和的,前儿还来我摊上,替他娘子挑治‘散瘾’的偏方呢。”
另一名邻居也道:“正是。他娘子不知怎的吃上了五石散,他急得什么似的,四处求医,何曾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柳吟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沈令仪重新在她面前蹲下,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戳心:
“你方才讲他打你,眼睛一直往我右边瞟——人编没发生过的事,眼神是飘的;我一问‘平日待你如何’,你的声音,先软了。”
“你不是恨他。”沈令仪盯着她,“你是怕。”
“怕他真把你的散锁了,怕毒瘾上来熬不住,更怕——杀了他之后,没人信你是失手。”
“所以你先编排一个‘他疯了打你杀你’的由头,想着,只要官府信了他是恶人,你便能从轻、能脱罪。”
柳吟浑身剧震,垂下的手死死攥住了衣角,嘴唇哆嗦着。那层强撑的自欺欺人的倔强,终于一寸寸塌了。
“我不是存心的。”她忽然崩溃,哭声再不像方才那样有章法,“他来夺我的散,我那时候眼都花了,手一抖..等我看清,刀已经在他身上了——”
她伏在地上,泣不成声:“——他是真的对我好,是我自己没出息,是我害了他...”
萧晏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等柳氏被带下去,才低声道:“她一进门哭得那样,我险些也信了。”
沈令仪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已恢复平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只听她哭。”
“哭可以装,伤可以造,”她眸色清亮,“可有两样装不出来——她说谎时飘开的眼神,和她提起那个死去的丈夫时,怎么也藏不住的、真正的悔。”
萧晏看着她,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所以你先让我去取人证,”他说,“再拿她自己的破绽,去对那证词。”
“嗯。”沈令仪点头,“光靠我猜,定不了她的罪;光有邻居几句话,也撬不开她的嘴。”
她抬眼看他,难得地,语气里带了一丝并肩的默契:“——少了殿下哪一样,都不成。”
窗外日光正好。萧晏望着她,没再多说,只觉得论起配合得严丝合缝的,到底还是身边这一个。
而这桩小案查清之后,外面的围观的人也散开,好奇地看着廷尉府将人带走。
不知怎的,“救济院窝藏杀夫凶妇”的风声便传遍了街巷,且越传越难听——
“听说没有,那疯妇杀了亲夫,就躲在救济院里!”
“我说什么来着,那种地方收留的能有什么好人?明着是救人,暗里是包庇凶手!”
“好人家的女子谁往那儿去?沈小姐抛头露面建院子,我看就是不安分!”
“这种害人的院子,就该封了!”
流言像长了腿,一路追着她。甚至真的有人往院门上泼脏水,三座救济院门前,一下子冷清了。
沈令仪立在窗后,听着街面的议论,眸光一点点冷下来。
阿桂气得直哆嗦:“那柳吟是自己求上门的,咱们还没来得及报官,怎么就成了窝藏了?这分明是有人存心——”
“是沈家。”若是说存心,沈令仪很快就得出了答案,“他们丢了财物,有苦难言,明面上动不了我,便盯着救济院,等一个把柄。柳吟这事,正好撞在他们手上。”
是想要借民意封了院子,逼自己低头。
阿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那怎么办?柳氏确实杀了人,咱们理亏啊。”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她走到案前,指尖在那张供词上轻轻一按,眼神沉静而锋利。
“公事公办。”
沈令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将柳吟入院的始末、如何收留、如何查问,一五一十录成文书,公之于众——救济院不曾藏匿凶犯,反倒留了人、查了案、送了官。
公开审理那日,沈令仪没有替柳吟开脱罪责,却取出了一样东西——是那丈夫生前留下的一封书子,纸上是他歪歪扭扭、却字字恳切的笔迹,写的全是他求医问药、四处打听如何替妻子戒除五石散的话。
“诸位都看见柳氏杀夫,说她毒、说救济院窝藏凶手。”沈令仪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可你们看见了吗——这对夫妻,原本恩爱。她是被人哄着,无意中沾了一口五石散,才一步步成了瘾;她丈夫从头到尾,没有怪过她,只想让她戒毒、好好活下去。”
“真正逼疯她、拆散这个家、害了这条人命的,是什么?”
“是五石散,是那些为了钱财、把毒药卖给良民、看着人家家破人亡还在数银子的商号!”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地议论开了。那些原先嚷着封院子的人,这会儿又嚷嚷着要禁止五石散的售卖。
沈令仪转身面向古瀚,高声道:
“民女沈令仪,斗胆请愿——柳氏杀夫,依律当刑,民女绝无偏徇;可那五石散流毒民间,一日不禁,便还会有第二个柳氏、第二条枉死的人命!”
“请朝廷彻查五石散,查封害人的药铺商号,正本清源——以慰死者,以救生者!”
这番话入情入理、又公私分明。围观百姓先是沉默,继而不知谁起了头,渐渐响起一片附和,越来越响:
“查五石散!查封害人的药铺——!”
这就是她做的第二件事。
柳氏依律定了罪,救济院却没倒。
那封丈夫替妻戒毒的书子传遍了京城,众人或叹于夫妻情深;或恨于五石散的家破人亡。
傍晚,萧晏的人送来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做得漂亮。”
沈令仪捏着字条,唇角极轻地扬了扬。她抬眼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眸底沉静,却有一点温热的光。
这一次与沈家博弈的局中,她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