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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十二宫

榷征第一次露出怔色,他看着那四面镜中的光芒一直不散,通过镜子感触,里边已经没有了人!

那可是因果镜,最强的杀招就在镜子内,他困住应识青的时候,从未想过把他拉进镜子里!

识卿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他没吭声,却一直不远不近地盯着,隔绝外人的镜子。

榷征静静站着,心里有些乱,皱着眉峰。

他没办法驱使镜子将应识青赶出来,至少现在的他还没有这个本事,等到有这个本事时,应识青早就死在里面了!

镜里世界很昏暗,却在应识青进来后,不知从何处透出一丝光亮。

光亮折射在数千面镜子上,瞬间将镜空间照亮,一缕光线落进应识青眼里。

除了有折射光线的地方,其他地方一眼望去,还很昏沉,像是海底深渊里,无数浑浊的灰沙。

应识青说不清楚,为什么要不顾后果地走进来,好似是他出不去,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

四周除了奇形怪状的镜子以外,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应识青走到一面镜子前,看着折射的光线,忽然抬起手,食指去碰了碰那缕光。

淡黄色的光只是一瞬间,就将他的指尖割破。

应识青感到了一丝不适,指尖上的血液并未落在地上,而是散在了那缕光中,渐渐化做了一层薄薄的血雾。

他轻轻抬了一下眼,望向那千丝万缕的光中,凝了凝眸光。

光杀人无形。

像极了璇宫阵中,千万道凶煞之光横冲直撞!

血色雾气顺着光折射在一面比人要高的圆镜上。

那面镜子猛地震动了,忽然化做了一团灰气。倏然睁开双浑浊的眸子,夹带血丝。

那绝对是应识青第一次见这种东西,但他却下意识知道那是什么。

世间皆有死灵恶煞的传闻,但听过那些传闻的人,却没一个真正见过这些东西。

应识青无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似曾相识,又毫无印象。

很快所有心绪被打乱,那只恶煞倏然张开血盆大口,疯了一般攻向应识青!

应识青瞳孔一缩,下意识飞出千丝红线,血色光芒万丈,无限拉长!

他本是想将恶煞囚困,却不料千丝红线落在它身上时,恶煞疯狂嚎叫,神色痛苦狰狞,灰色雾气越散越快。

应识青怔了怔,他并没有搞懂是怎么回事,但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千丝红线可以杀怨。

世间关于死灵恶煞的传说并不少,但仅仅只是传说,据说死灵恶煞最是世间难缠,杀不死、灭不尽。

应识青并不纠结千丝红线为何可以杀怨,而是思虑,为何因果镜空间里会有怨灵。

他低下眸子,看了眼指尖上的伤口,呆滞了一下。

若是那只恶煞来自他的血液呢?

为何他的血液会化成恶煞?

还是说镜子里本来就有死灵恶煞呢?

直到恶煞彻底消散,应识青收起千丝红线。

他避开光线,穿梭在密布的网中,找到了一个聚焦的光点,将刚愈合的指尖重新划破。

几滴血落在光中,红雾茫茫,延至几面镜子。

那些镜子如刚才一样震动,当镜子碎裂的那一刻,应识青出动千丝红线,像方才一般紧紧绕上恶煞。

丧音震耳欲聋,千丝险些分崩离析,混杂不清的凄惨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黑雾渐渐散开,露出一个宛若人模样的虚弱魂魄。

青年模样,瘦骨嶙峋,那张脸虽带着几分矜贵姿色,此刻却十分狼狈,早已失去昔日风华。

应识青看见冲天黑气从那魂魄身上散去,不知为何他攥着千丝红线的手抖了一下,就像是想放开。

他看见那只恶煞,自见到他开始就没动过,一双空洞无神的眸子牢牢盯着他。

应识青忽然很想问一句“你认识我”?

可他最终没有开口。

千丝红线下,魂魄的双手竭尽全力地抬了一下,又无力地垂落,最后安静下来,任由着千丝红线将它杀死。

魂魄看着应识青,轻轻弯了眉眼,朝他笑了一下。

应识青猛然觉得眼尾酸痛,苦涩的味道从心底泛出,他在魂魄消失的最后一刻,动了一下唇。

他说:“你为什么对我那么笑……”

应识青还在愣着,千丝红线却在魂魄消散的那一刻,化成了数以千计的赤色蝴蝶。

血蝶的光照亮了那些没有光缕的暗角,扑腾着翅膀四处飞舞,浮光掠影,恍然如画。

应识青哑然无话。他听说过,千丝红线与苦情蝶一体,但这是他第一次见苦情蝶。

因果镜里的事,应识青在出来后,就记不清。

他记得自己打碎了很多镜子,杀死了数不清楚的恶煞,那里的镜子,在消失后变成了一座座坟墓。

他还记得他见到过一个人,可到底发生了什么,全部化成了往日因果。

因为受到因果镜的影响,应识青空洞无神地歇息了好几天。

朦胧混沌时常会麻痹他的五感,将他吞噬进黑暗,仿佛他脱离世间,成了一个无任何意识的孤魂野鬼。

应识青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遭到了报应一般。

也没人再找应识青比试,但会有人陆续来看望他。

应识青的意识空白,没有搭理任何人。

他听见过榷征跟众人解释了一句:“受因果镜影响严重,意识消失了还没彻底恢复。”

他接着听见残期的声音,依然傲慢:“连我窥探都看不透的人,谁能看透?”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榷征单独来看过他,他依旧混沌如初,面色苍白。

他记得,他问过榷征一个问题:“为什么镜子里有封印的死灵恶煞?”

榷征却怔了一下,良久后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应识青也说不清楚,下意识回避了,随便道:“感觉,镜子在什么样的情况会碎?”

“与渊源颇深的人接触。”榷征这样说道,他早已察觉到应识青的不对劲,有几分奇怪地问道:“你问这做什么?”

应识青的心思全落在渊源颇深四字上面,混沌之中多了几分清醒,再也没有回应。

也就是那一天他彻底清醒了。

他醒之后,裹了一件雪白的大氅,坐在十二宫的宫檐上。将冻得僵硬的发青手指,轻轻攥了攥,疼痛感渐渐来袭。

他就在寒气里怔怔坐着,带着刚清醒时的懵懂。

十二宫里有不少人来,他虽印象模糊,但却清楚知道,那位千古一神没有来过。

他垂下眸光看了看指尖,看见那已经愈合好的伤口,又想到榷征的一句渊源颇深,和那只恶煞发起呆来。

直到,有人拂过宫檐上的寒雾,化做了凉风,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应识青身后,他才回神。

璇宫天没有四季之分,一年皆寒,但天间青蓝的雾里有月亮的光照了过来,所以宫檐上多了一个人的影子,应识青是看得见的。

那是一道很好认的影子,身形笔直而高挑,衣袍轻飘而宽敞,垂发肆意却不凌乱。

他身上掠来一股很好闻的花香,像是被水浸染的花卉,可香不能轻易闻到,寒气几乎瞬间盖了过去。

应识青手指动了动,他盯着影子本猜到是谁,却还是转头想看他。

识卿背对着月光,银发缕缕飘动,裹着一层薄薄的冷光,如潋滟的水光,白袍清冷如霜,眸子由浅转暗。

他居高临下站着,目光下垂,短暂的与应识青相视了片刻。

应识青漆黑的眼里漫起了笑意,唇浅浅勾了一个弧度,弯了弯细眉。

“上神,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到有人。”识卿嗓音如凉水,不动声色将视线偏了半寸,眸光清冷。

应识青继续笑,却总忍不住揭穿他,看看他僵硬的脸是何模样。

“上神,十二宫,雾浓地偏,一般没人会来。”

“会,因果镜里出了个伤者。”识卿用了最简洁的话概述了整个事实。

应识青眼皮轻轻跳了跳,却依然保持住笑,“可天权上神似乎不应该来。”

“不关你事。”识卿立在宫檐上,已经不看他了,一脸冷漠道。

应识青蹙起眉来,欲言又止,咬着牙憋了半天,忍不住破口嚷嚷:“你说一句来看我会死啊?”

识卿一怔:“……”

应识青眉头倏然一松,笑意清晰可见地僵了僵。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平静无辜道:“不好意思,说出心里话了。”

识卿:“……”

识卿唇抿成一条直线。

应识青撇了撇嘴,也不在意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抬眼看见识卿的侧脸映在了冷月下,颌线清晰,有几分冷意。

应识青一时也没再说话,他就静静看着识卿。

看久了,居然从这位上神脸上,看见了一丝罕见的窘迫,似乎离开也不是,继续留下也不是。

应识青忽然好笑起来,也没特意憋着,嘴角轻轻扬了扬,清朗的笑声在寒气里不散。

识卿这才有理由转头,淡淡地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月亮好看。”应识青依旧眯眼笑着,并没往天上看。

识卿抬了抬眼皮,倏地瞥见了十二宫上,垂脊吻雕刻的七瓣花,尾端是只蝴蝶。

应识青的笑声渐渐弱了下来,冰冷的手指不自觉往袖口挪了挪,寒雾绕上衣袍凉了一片。

“那花开在天上,天生七瓣,我很早之前见过,像星星一样,但没见过几次,所以雕下来了,随便取个名叫七星瓣。蝴蝶叫苦情蝶,赤色……从未见过,随手刻的。”应识青顺着他的眸光看过去,落在垂脊吻上,轻声道。

应识青又在蝴蝶玉雕上定格几秒,开口说:“其实没差到哪里去。”

“璇宫天玉宫,就属十二宫,有花有蝶。”识卿淡淡移开了眸光。

应识青狭长的眼眸微眯,说:“你嫌我无聊?我还嫌你闷的慌呢,不过你今日来我这,我还有些意外。”

谁知识卿一听眼皮跳了跳,脱口而道:“本尊没来你这。”

应识青也不多话,就眯着眼笑。

他是个怪人,所有人都觉得天权上神无趣,难以相处,偏偏他觉得天权上神格外有意思,他就爱往上凑,“好好好,你没来我这。”

“你当初答应我揍他们,是为了什么?”应识青忽然停住笑,眸子看向他,衣袖里的手指极轻地动了动。

黑夜笼罩着雾,雾里一片沉默。

应识青并没有期待识卿回话,他猛地从宫檐上起身,大氅伴着风剧烈地抖了抖,他动作极快地出手,徒手袭击识卿颈侧!

识卿抬了抬眼,虽未露神情,心里却有些诧异。

他反应微顿,但动作却比应识青快得多,脚尖在宫檐上轻巧移动,一个抬臂挡下了应识青的那只手。

就在这一瞬间,识卿听见剑出鞘发出了“唰唰”声,赤色剑身在月下泛着凛冽冷光。

在空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直逼向识卿。

识卿听见应识青说:“我的千丝红线你见识过了,我倒是想见见天下无双的念青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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