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烟没听清。
或许她其实听清了，只是没进脑子。
“您说什么？”路烟微笑，“抱歉，可以再说一次吗？”
路云不为所动：“我是你妈。”
路烟：“……”
这次她听清楚了。
“这不可能。”路烟仍然微笑，“我从来没见过我的父母，我想他们——”
早已不在人世了。
这话敢说吗。
于是路烟换了个说辞：“不能因为我们是同一个姓，您就乱认亲啊，我们长得可一点都不相似。”
永夜这位长公主眉毛浓黑，眼睛偏狭长，眼尾上挑，一双红眼看起来极有压迫感。
路烟呢，眼睛偏圆，看起来更像杏眼，还绿绿的。
红配绿，赛……太粗俗了。
至少两人从气质到外形，完全不同。
那位长公主头都没抬一下，声音中带了丝柔和：“是。”
“你长得像你爸爸。”
路烟：……
没法沟通了。
这人完全是在自说自话。
路烟有印象，郑言桓说过这位长公主到了这个年龄仍没有后代，难道是听说她是孤儿，所以想捡漏吗。
“您……最起码得拿出点证据啊。”
“实不相瞒。”路烟为难，手指交错在胸前指尖相碰，“我的父母从来没给我寄过东西，也没留下什么信物之类的。”
这种情况，路烟又不是没在小说里看过。
某些小说，为了让草根主角配得上另一个出身显赫的主角，常常会强行让草根在后期认一个豪门世家的“亲生父母”，但一般也需要有信物或者胎记为证。
路烟身上光溜溜，啥也没有。
那位长公主终于闻言抬头，摘下墨镜扭头与路烟对视。
“直接问你爷爷。”
半晌。
【爷爷】：对，这是你亲妈。
【爷爷】：你对她恭敬一点，听说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路烟：……
路烟关掉通讯仪。
“呃……妈，妈妈。”她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您怎么突然，来认我呢。”
路烟在心里骂人，这都什么玩意啊。
路云戴回墨镜，路烟并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车里也要戴。她速度极快地打字回复消息，顺道回复路烟：“如果不是有意外，我也不会来认你。”
“小烟，还记得你被绑架那件事吗。”
路烟心头一惊。
永夜帝国的雇主……不会吧。
“有……什么蹊跷吗？那伙人的雇主好像到现在还没查到——”
“嗯。查不到了。”
路云终于回完消息，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是我们那边的老家伙们干的，倚老卖老。”
“他们很早就怀疑过你的存在，恰好这次见到了你，你又和你爸爸长得那么像，想要借此试探我的态度。”
“……这样啊。”
路烟心中燃起一阵无名火。
“就。”她皮笑肉不笑，“没什么代价吗？”
因为怀疑她，就把她绑了，就算是民风彪悍也无法合理化解释这件事。
她可是实打实受到伤害了，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嗯，我知道。只是在明煌境内不好直接处理这件事，那些人也的确是老骨头了，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路云把一沓资料递给路烟，“记住这几个人，回国后你去揍他们一顿，刚好送他们颐养天年了。”
路烟汗颜。
民风彪悍，民风彪悍啊。
“这……”她勉强接下，“这不合理啊。”
他们使阴招坑人，自己则是明面上的受害者，一定也要用这么下三滥的法子才能回击吗。”
说着，她翻了翻资料，上面记录了三四个老头的信息，平均年龄七十五岁，都在退休边缘，资历则有近五十年，是永夜中厅的核心人员。
永夜帝国，中厅与皇室互相制衡，瓜分统治权。不过在外人看来，中厅与皇室一左一右，不分彼此，共同成为永夜的门面。
中厅的这些人因为怀疑自家人，不惜在明煌绑架曜殿的人，这不是同时打明煌和曜殿的脸吗，平白给自己国家树敌。
但显然明煌和曜殿并未发难，也有可能是被糊弄过去了。她要是现在告诉曜殿和明煌这事，就是在坑妈了。
那么近在咫尺的是……
“她们绑了我，这不是完全不将您放在眼里吗。”
路烟的语气中夹杂了点说不清的意味，“我倒是无所谓了，但我害怕他们对您……”
路烟欲言又止，大眼睛看了两眼自己的母亲，又偏移视线，装作一副为难的模样。
路云瞥了路烟一眼。
“伶牙俐齿。”
她轻笑一声，似是十分满意，“他们倒是把你养的很好，居然敢对我施压。”
路烟闻言不再伪装，安静地端坐在后座，一脸真诚。
“放心吧。”
路云音调不变，“我当然不会放过他们。”
路烟很满意。
她决定回去就订阅永夜帝国的周报，找乐子看。
路途行驶到一半，路烟昏昏欲睡。
车内一直保持在一个适宜的温度，还有淡淡花草味的熏香，沁人心脾，十分适合眯觉。
路烟晕着晕着，忽然听到前面人说话。
“你缺什么东西吗。”
路烟迷迷糊糊睁眼，看到路云正盯着她。
缺东西吗，能缺什么能买什么，衣服，生活用品，家电家具……
她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聚酯纤维。
“不缺。”路烟回，“哦，不对。”
“我需要一个多功能一体锅。”
车子在九小时后成功抵达曜殿学院。
路烟背着大包，抱着一个纸箱踏入学院大门，无人阻拦。
夜晚，路烟在宿舍煮泡面吃，加了两个蛋。
“真香。”蓝苍曦往里面加了根香肠，“早知道我也买个这种锅。”
“嗯。”路烟点头，往锅下面又塞了块能量宝石。
两人蹲在小锅旁边，看红彤彤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一会过后，两人美美吃上了泡面。
“啊，太香了。”蓝苍曦腮帮子里塞满了面，“早知道我就不吃晚饭了。”
路烟也十分满意，自己终于不用在泡面袋子里冲泡面吃了。
吃饱喝足，两人缩在同一张床上聊天。
“你知道吗。”蓝苍曦下巴垫着靠枕，摆弄着通讯仪，“听郑言桓说的，咱们和教会达成共识了，打算搞一个交换计划。”
交换？
“交换生吗，什么时候。”路烟不太在意，正在翻着今天送来的永夜周报。
“你不觉得奇怪吗？”蓝苍曦看向路烟，答非所问，“我们和教会对峙了那么多年，怎么突然握手言和，还要搞什么交换……”
“教会的人，来我们曜殿干什么！”
蓝苍曦的声音极大，恐怕冲破了宿舍墙壁，路烟觉得这话自己以前好像听过。
对方还在一旁嘀嘀叨叨，她叹了口气，思维却飘得很远。
如蓝苍曦所说，但事实并没有那么夸张。
从前的教会和曜殿，虽然谈不上交恶，但也绝不是交好。曜殿与教会分别为云间界的第一第二大组织，且信仰不同，一定程度上存在竞争关系。
自幼在曜都长大，父母都是曜殿成员的蓝苍曦的态度，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那么他们……为什么在明煌事件之后，忽然就交好了呢。
说来有点自恋，路烟总觉得这和她与雪莲圣女有些关系，可能还牵扯到见澜。
事已至此，路烟打算给见澜发消息问问。
【路烟】：：）
【路烟】：我听说了教会交换的事情，你可以给我讲讲吗？
……
等了五分钟，无人回应。
见澜时隔四年重回教会，估计挺忙的，路烟索性收回通讯仪。
两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全身心投入到了课程中，花了一个月时间将之前落下的课程全部补齐，顺利参与了期末考核。
结果没出什么意外，蓝苍曦仍然排在战斗神法师第一的位置，路烟则紧随其后。
期间路烟留意了永夜帝国的周报，除了提到几个年岁已高的中厅领袖辞职退休，没有其他什么太大的波浪。
也没有公开她的新身份。路烟松了口气。
期末考核后是一个月的秋假，而在冬天的新学期，曜殿将会迎来来自教会的交换生们。
路烟和蓝苍曦被选做优秀学生代表，迎接来宾。
“我真是服了。”
蓝苍曦常年战斗，虽然称不上壮实，但还是比常人要高大些。她这会正把自己强行塞进小一号的礼仪裙里，骂骂咧咧。
“本来就不想见教会的人，还要穿这么别扭的衣服。”
路烟看了看自己，她已经一米七五，白橙金色的裙子盖在膝盖上方一点，外套领口别着宝石胸针，这一身看起来还蛮好看。
两人跟着其他学生代表进到礼堂，等待着教会学生的到来。
过了一会。
十个穿着黑白色制服的少男少女走下车，与她们面面相觑。
“互相致礼！”
路烟默不作声地打量着面前那一群漂亮的少年们，心中暗暗感叹，卢诺利亚人长得真是精致。
教会与曜殿虽然都是云间界数一数二的大组织，但与曜殿不同，教会周围并没有类似于曜都的城邦环绕，而是坐落于卢诺利亚帝国境内。
也就是说，教会其实应该叫做卢诺利亚教会。
与其对应的结果便是，教会内卢诺利亚人占了百分之九十，这也和他们的信仰体系有关。
教会信仰他们自己的月之神，而非原初神，同样的，卢诺利亚人大多信仰月之神，对原初神只是一个恭敬的态度。
“礼毕！”
面前一个个像洋娃娃一样金发碧眼的少年们面色平静，纷纷低下了头。
交换期共两个月，一些学生代表需要负责帮助交换生们。路烟在名单之中，她被分配给了一个女生做引导工作。
“你好，我叫路烟。”
棕发琥珀眼的雀斑少女没有反应。
“你好？”路烟再次打招呼。
她可不能给残障人士当导游。
终于，面色看起来有些阴沉的少女像是反应过来，看向路烟，只留了个名字：“瑞芙。”
“好的，我来介绍一下学校。”路烟拿出事先发好的学院地图，“这是教学楼，总共有三栋，分别负责不同的职业方向，这是食堂，从这条路走最近，第三窗口和第十五窗口的饭比较好吃……”
教会的交换生们与曜殿学生要求不同，他们没有职业课的限制，可以自由选择想上的课程。路烟不知道瑞芙选了什么，于是在给她介绍完后两人便分道扬镳，各自去上各自的课。
第一节，神法理论课。
这是个极其冷门的枯燥课程。对于已经到达职业水平的神法师来说，理论早已不再重要，实操练习才是真正的大头。
但路烟不行，她有四项元素，自己一个人闷头练会累死。
理论课从元素起源开始剖析，能够一定程度上帮助她在练习时少走弯路。
硕大的课堂，只有寥寥四五人，路烟早已习惯。
然而今天……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很好听的声音，很圆润，但说话人的语调太冷淡，平白添了几分棱角。
路烟闻声看过去，走廊外面空空荡荡，只站了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赫然是瑞芙。
她居然也来上理论课吗。
路烟没有多想，冲她挥了挥手，瑞芙明显一愣，闷着头坐到了路烟旁边，开始记笔记。
然后是文史课，瑞芙依然坐在原位。
之后的课换了教室，武器保养课，瑞芙还在。
最后一堂课，上课地点在食堂旁边。
这是主厨大叔开设的烹饪与美食鉴赏课，本来应该是极受欢迎的课程，但因为神法师们讲究效率，这课居然没几个人报。
路烟报了。
她刚系上围裙，就看到瑞芙背着大包小包，匆匆地从冬日的寒风中往这边跑，摇摇晃晃像个小板栗。
天啊。
路烟泪眼汪汪。
她们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