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该热饭了。
微波炉的说明书摆在案面上,以备不时之需。
蒙毅还看不懂简体字,但连蒙带猜加上配图,也算一知半解。他翻阅说明书的姿态,与他翻阅朝堂奏疏如出一辙,端正,专注,逐字逐句,然后在心里将那些奇怪的术语转换成他能理解的概念:“微波”大约是某种看不见的火,“电源”是连接雷电之力的枢纽,“开关”则是控制这一切的阀门。这套逻辑体系,在他脑中缓慢而坚定地建立起来。
然而,逻辑归逻辑,实践却是另一回事。
一切从他把带着锡纸包装的食物塞进微波炉时,就不可逆了。十几秒后,微波炉里传来一阵电光火石的密集噼啪声。
蒙毅皱起眉,但依旧维持着上卿的镇定,负手而立,只是背在身后的指节微微蜷了一下。他坚信这是加热的正常反应,毕竟穿越至今见识的现代神器,哪一个不是光怪陆离。
直到一缕黑烟从微波炉门缝里钻出来。
他当机立断,按下那个画着“停止”符号的键。门弹开的瞬间,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烟雾缭绕间,那份菜肴在黢黑的锡纸包装里扭曲着,还在滋滋冒着火星。
蒙毅盯着那摊玩意儿,沉默良久。
然后,他取出废墟,用湿巾仔细擦拭微波炉内部的每一寸污渍,带着一种近乎自责的谨慎。擦完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碗已化为焦炭的剩菜,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低声嘟囔了一句,“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除此之外,这一天余下的时光,还算平稳。
电热水壶是唯一没有欺负蒙毅的现代器物,它烧水之快,远超他的预期。
在大秦烧一壶水,需得生火、置爐、鼓风,耗时良久,且需有人看管。而这电热水壶,只需将水注入,按下开关,不出片刻便沸腾如涌泉,自动断电,无需照看,甚至还能长久恒温。他反复试了三次,每次都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惊奇,看着壶中水从平静到翻滚。
“此物若能用于御前,冬日陛下饮茶,添取便顺手多了。”他认真对空气说。
陆锦是中午下了庭才想起来,昨天给蒙毅准备的那份饭盛在锡纸盒里的事。
她揉了揉眉心,火速下单了一份外卖,地址填了家里,又给蒙毅拨去一个电话,告诉他一会有人敲门不必惊慌,只需要取餐吃掉就好。她没有提及锡纸盒的事,也没有问他有没有把家给炸了。
半小时后,房门被叩响。
“您的外卖!祝您用餐愉快!”戴着明黄色头盔的外卖小哥把袋子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他手里还压着十多单要送,没时间研究这个眉清目秀、扎着马尾的年轻男子。
蒙毅拎着那个塑料袋,站在门口愣了许久。直到楼道里的脚步声消失了,他才关上门,将袋子放在餐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盒荤素搭配的快餐,还有一瓶茶饮。
他看着那塑料瓶身的茶,小心翼翼摇了摇,听见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然后尝试打开瓶盖,无论掰还是扥,都无果。
这当然不能怪蒙毅。在他的大秦时代,瓶罐封口常用木塞、黄泥或布帛,哪有什么螺纹防盗盖。他研究了半天,害怕再出现意外,最后不得不找来一把刀,沿着瓶盖边缘割开。
这件事后来被陆锦笑了整整三天。
不过,饭食的滋味倒是出乎意料的好,与他之前吃的羊肉泡馍截然不同,却同样美味。蒙毅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细细品味。吃完后,他把一次性的餐盒和筷子洗净晾干,整齐地码在厨房台面上。他认为这些器皿太过精巧,应该可以重复使用。
下午的时光,蒙毅是在沙发上度过的。
电视被他调到了新闻频道,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正在播报一则关于航天火箭发射的新闻,画面中那个巨大的白色柱体喷射着火焰,缓缓升空,飞向天际。
他愣了很久,久到新闻已经切换到下一个话题,还盯着屏幕发怔。然后,他低下头,摩挲着摊开在膝上的那本秦篆体的《秦殇》。
这是他如今唯一能不费劲看懂的读物,里面用他熟悉的文字,记载着他熟悉的那些事,距今两千多年前的帝国、君王、兄长、还有他自己。
傍晚六点半,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
陆锦推开门,手里拎着两个超市的塑料袋,回家路上顺道买的,她平时没有逛超市的兴致,可如今,家里多了个室友,“小蒙同学,今天顺利吗?”
她呆愣了一下。
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台面和地面都有擦拭过的痕迹,茶几上的书摞得整整齐齐,昨晚乱丢的遥控器被端端正正地放在电视正前方,沙发的靠垫被重新摆过,连窗帘都被拉到同一个角度。蒙毅端坐在沙发上,正在看Pad里自己给他存的那份篆书简体通译,闻声抬起头。
“你……打扫卫生了?”陆锦放下塑料袋,环顾四周。
“略作整理。”蒙毅放下书,站起身,对她行了个标准的揖礼,“陆姑娘辛苦了。今日官司,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大获全胜。”陆锦换好拖鞋,把塑料袋拎进厨房,掏出一盒草莓,投入清水盆里,“对方当场提出和解,经济补偿超预期,我当事人这一程都强撑着情绪,出了法庭才哭出来。”厨房里,微波炉事故的焦糊味尚有一丝余韵,陆锦下意识抽了抽鼻子。
蒙毅的脊背微微一僵。
“今日……试用微波炉时,不慎……”他斟酌着词句,像是在向他的陛下汇报一个不太光彩的奏对。陆锦从厨房探出头,看着蒙毅那一脸“臣有罪”的凝重表情,笑着打断,“怪我,应该提前告诉你金属的东西不能放进去,下次你便知道了。”
她轻而易举的替他解了围,洗干净草莓,装在盘子里端出来。草莓鲜红欲滴,上面还挂着水珠。她拿起一颗,递给蒙毅。
“尝尝,草莓。大秦还没有这种水果呢。”
蒙毅接过那颗红艳的果实,先是端详了片刻,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草莓的汁水在口腔中炸开,酸甜交织,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清甜。
“此果…滋味甚妙。”他看着指尖残留的红色汁液,由衷地赞叹,“甘甜而不腻,微酸却开胃,竟比宫中的蜜浆还要可口。”
他又拿起一颗,忽然想起什么,“姑娘方才说,此物大秦没有?那它从何而来?”
“南美洲。比百越还远,隔着太平洋。”陆锦自己也吃了一颗,“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以后才传到中国的,跟早上喝的那个咖啡豆一样。你们那会儿,别说草莓了,连玉米、土豆、辣椒都还在美洲大陆上长着呢。”
蒙毅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看着手中那半颗草莓,低声说了句,“若陛下也能尝到这些……”
他没有说完。
陆锦没有追问。她将手中的半颗草莓丢进嘴里,然后站起身。
“对了,今天给你带了件礼物。”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手写板,给你学简体字用,可以在线翻译,写完一键清除,不用浪费纸。”
蒙毅接过那个薄薄的电子墨水屏,反复端详。他试着用触控笔在上面写了一个“秦”字,屏幕上立刻显示出那个字的简体版。他愣了一下,又写了“陛下”二字,然后是“咸阳”,再是“蒙毅”。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
他忽然抬头,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陆姑娘。”他站起身,又是重重一礼,几乎长揖到底,“姑娘大恩,蒙毅无以为报。”
陆锦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手笑道,“好了好了,求你了,别这么严肃。反正我一个人住,下班回来也无聊,有你当室友,这家里还有点人气儿,就当解闷啦。”
她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餐。自己一个人时常常点外卖对付,可如今意外多了个室友,多一个人的生活,确实有意思不少。
连做饭,都有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