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时间，蒙毅将那本《秦殇》紧紧捏在手中，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陆锦没有打扰他，去厨房做了两份三明治，又给他温了一杯牛奶。

她觉得，心情极度崩溃的人，可能填饱肚子，会好那么一点点。

等陆锦端着早餐回到客厅，蒙毅已经在重新翻看那本《秦殇》。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情绪已比方才平静了许多，是被巨大悲痛冲刷后，空洞的茫然。

“姑娘方才说，名唤陆锦？”他放下书，看向她。

“对。”她把三明治递给他，“陆地的陆，锦绣的锦。职业是律师……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就是状师，修法家的。”

蒙毅接过那个夹着奇怪馅料的陌生食物，端详片刻，抬起眼眸。

“为何要收留我？”

“缘分吧。”陆锦咬了一口三明治，“我刚读完大秦的故事，你就掉我家客厅了。”她笑起来，“再说了，你一个人流落现代，没身份证、没钱、连怎么用马桶都不会，我不收留你，你睡大街去？”

“身份证？”

“现代的身份凭证，类似你那个时代的户籍文书。”

蒙毅沉默片刻，试探着咬了一口三明治。那混合着面包、火腿和奶酪的味道让他皱了下眉，陌生且吃不惯。但他起码相信她没投毒，又咬了一口，安静咀嚼。

陆锦看着他这副无论多震惊都要维持礼仪和体面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你先在我这里住下，既来之，则安之，我慢慢教你怎么在现代生活。”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尽量让语气轻快几分，“万一哪天你真能穿越回去，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至少，回去以后可以帮你的陛下和大秦少走些弯路。”

蒙毅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眸中，方才的悲痛与绝望尚未完全散去，但却多了一丝被重新点燃的、微弱的希望。

“姑娘此言当真？”

“当真。”陆锦放下咖啡杯，认真看着他，“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学会怎么用现代的家用电器。还有……别叫我姑娘了，我叫陆锦。”

蒙毅静了一瞬，然后起身，后退半步，对着陆锦郑重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揖礼。

“蒙毅，谢过陆姑娘。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陆锦看着他这架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别这么规规矩矩的。历史书上说你恭谨端方、一丝不苟，还真没说错。”她挥挥手，站起身，“吃完了就跟我来，我先教你认认家里的东西。这是现代世界，不用端着，放松点。”

蒙毅直起身，看着她的背影——

披肩的长发，简洁的衣裤，走路带风，说话带笑，那种洒脱和自主，与他在大秦见过的所有女子都截然不同。

他看了看这间堆满了“神物”的屋子，放下食物，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接下来，是蒙毅二十七年人生中最漫长又惊心动魄的两个小时。

淋浴、冰箱、抽水马桶……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颠覆他的认知，又让他在惊异中忍不住想要探究。

当电视屏幕里出现一群载歌载舞的小人儿时，蒙毅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差点撞翻茶几。陆锦眼疾手快扶住桌上摇摇欲坠的杯子，失声笑出来，“别怕！不是真人，他们出不来。”

最让蒙毅震惊的，是那个名为“手机”的黑色薄片。他看到陆锦不过轻轻滑动几下屏幕，没过多久，便有人叩响了房门，送来热腾腾的饭食。

“这……这是何法术？”蒙毅看着桌上那两碗羊肉泡馍，声音都有些发颤，“千里传音？还是……凭空化物？”

“这叫外卖。我用手机下单，饭馆收到订单做菜，再由快递送过来。没有法术，全是现代科技。你以后慢慢就懂了。”陆锦把筷子掰开递给他，“尝尝，你的大秦国都在咸阳，现在是西安市和咸阳市交界那块，羊肉泡馍可是当地特色。”

蒙毅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那碗散发着浓烈香气的面食。

他舀起一筷子吃下去，羊肉的浓香混着辣子的辛烈在舌尖炸开，这种与秦地故味一脉相承却又截然不同的滋味，终于让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滋味甚美，但终究……不似故土。”他放下筷子，掩面而泣，压抑又沙哑，“大秦……真的……不在了。”

陆锦安静坐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缓了一会，蒙毅重新拿起筷子，将碗里的泡馍吃得干干净净。

他吃得很安静，只是握筷子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像是在与什么做着无声的告别。

吃完东西，蒙毅继续认真跟在陆锦身后认识家用电器。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惊疑，但那份沉默的专注里，藏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强迫。

他必须学会这一切。

万一有朝一日能回去，他想把这些“神迹”带回去，挽救那片深爱的故土。

傍晚时分，陆锦给蒙毅网购的衣服和鞋到了。

“喏，试试。”她把衣服递给蒙毅，“你那身袍子太厚重了，这大夏天的，别捂出痱子。”

蒙毅低头看着那堆无论材质还是造型都刷新他认知的东西——一件短袖的T恤，一条舒适的休闲裤，还有一双拖鞋。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这……这如何能穿？”他拎起那件T恤，声音里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羞窘，“此物……衣不蔽体……简直……简直……”

“简直什么？现代人都这么穿。”陆锦嘴角憋着笑，躲进卧室，“快换上试试，我不偷看。”

蒙毅攥着那件T恤，眼中满是挣扎，十几分钟后，一阵夹杂着叹息的窸窸窣窣，现实的困境战胜了固守的礼节。

陆锦探出头，眼前一亮。

白T和休闲裤，穿在蒙毅身上竟然格外清爽。他本就生得白净柔和，脱去厚重的官袍后，反而显出几分少年人的阳光感。只是那头长发，还带着几分古人的味道，与现代装束形成了奇异的混搭。

“不错嘛！很帅！”陆锦围着他转了一圈，毫不吝啬地夸赞，“明明咱俩同岁，为啥你穿现代装这么显年轻。只是头发……扎个马尾好了，反正现代也有男人留长发。”

蒙毅听到这样直白的夸赞，身子微微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姑娘谬赞。”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仓促的窘迫。

陆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好笑。历史上的蒙毅深得始皇帝宠信，时刻伴驾随侍、侃侃而谈，何曾有过这等境遇。

“行了，以后你睡客厅，沙发可以改成小床。”她指了指沙发上的备用被褥，“我睡卧室。咱们约法三章：第一，不准进我房间；第二，看电视声音小点；第三，有任何不懂的随时问我，不用闷着。”

蒙毅端正地行了个礼，“蒙毅省得，定不逾矩半步。”

陆锦看着他这副永远放松不下来的正经模样，揉了揉太阳穴。

“你呀，太端着了。放松点，现代世界没那么多规矩。”

她转身走向卧室，忽然又回过头。

“晚安。明天见。”

蒙毅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盏陆锦特意留给他的小夜灯，柔和的暖黄色光晕，与咸阳宫中彻夜不灭的烛火截然不同。

他没有躺下。

只是看着墙上那个不断跳动数字的钟，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在这个陌生而喧嚣的时代里，度过了他第一个无眠之夜。

他必须回去。

但在回去之前，他必须先学会在这里活下去。

他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回了一句。

那是陆锦教他的第一个现代词汇——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