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长夜向晓时,孟疏俞传密信于锦初。
东宫数人高热,皇次孙病危,病状与她所述的赤腹沙蠓之疫无二致。
与崔雨晴所写一致,七日至十二日的潜伏期。
十四年前曾肆虐于临洮城,置两国近十万兵民于死地的赤腹沙蠓之疫,在如今的京城,真的死灰复燃了。
她颤抖着卷起疏俞的信,放在手边的烛台上,将它烧成灰烬。
从拿到崔家密宗开始,酝酿的那个计划,那些解法,如今真的要用上了。
陆彦钧此时在隔壁书房里。再有一个时辰,他便要去与禁军换防了。
锦初重新躺回床上,佯装一切都没发生,等到他房间的灯亮起,才前去说话。
她现在只想确定一件事情。
“陆彦钧,太子薨逝的时候,你在吗?有看到他的症状吗?”
“不在。”
“太子近旁的宫人,是你亲自去扣的吗?可有口供?”
“不是。我先去的御书房,是就近巡逻的小队先去的。若你需要,我今日再去问问。”
“你后来亲自进过东宫吗?或者接触过任何东宫出来的人吗?”
“没有,我到过东宫外围,没进去。东宫至今只进不出。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想再问问。有几个细节还要推演一下。”锦初压住鼻酸,主动上去拉着他的袖子,“你今天,早点回来。我等你回来。”
惊喜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底,陆彦钧一声轻笑脱口而出。“好,我早点回来。”
送走陆彦钧后,锦初去看了崔雀儿。
他趴在床上,没有完全醒来,只是持续地低声呻吟着。锦初将他的被角又掖了掖。
“小姐,表三少爷一般喝药的时候能清醒一些,若是想跟他说说话,可以晚些再来。”
锦初朝夏如挤了个笑脸,接着抱住她:“辛苦你了,谢谢你照顾雀儿。”
“小姐哪里的话,这都是夏如该做的。”夏如语气轻快。
“夏如,最近,你就暂时跟着雀儿吧。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打算,你就同他说。他一定会答应的。”锦初突然交代。
“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夏如一惊。
“不是,我是说啊,你暂时就陪在他身边照顾他。我近来不一定顾得上你。”锦初立刻掩饰。又将准备好的银子给她:“若是缺什么,你就买。”
“小姐,陆大人指派了十五陪我照看着,也给了很多银两,现在什么都不缺。”
“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不要因为照顾雀儿,把自己拖垮了。”锦初再三嘱咐。
“小姐放心。陆十五可热心了,帮了我好多忙,我只管看着三少爷就行,累不着。”夏如语气松快。
锦初点点头,又摸了摸她的头。最后再看了一眼床上似睡非睡的崔雀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余晖淡去,暝色自天际蔓延开来,陆彦钧换防回府。府里今日又静得出奇,他也顾不上生疑,一路快步往里走,内堂里亮着烛火,锦初在等他。
从她在烛下等他开始,他才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指挥使府有了家的模样。
他会舍不得离开,会归心似箭。只要她在这里,他就是心安的。
“锦初。”视线落在她身上时,所有焦躁与劳累都骤然消散了。
“你回来啦。”锦初立即起身,朝他温柔地笑。“快坐吧。”
锦初又做了一桌子好菜。见他坐下,便替他添了一碗汤。
陆彦钧从怀里拿出来一个荷包,里头是前日里刚找到的,泛着蓝色的淡青玉珠子。之前放在府衙里,一直没拿回来。“我挑了许久,这种玉珠可能更接近你说过的那种色。”
锦初木讷地点头,接过荷包。她打开看了看,是温润的一大把水蓝色的玉珠。
鼻头瞬时发酸。她咬了咬后槽牙,快速将这股情绪压下去。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陪他吃饭。
“你今日,怎么这样安静,也不怎么吃东西。”陆彦钧吃得差不多了,但感觉有些异常。
“我去看了雀儿,心里头难受。”锦初垂着眼眸,手里的筷子不停地搅着碗里的米。
陆彦钧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雀儿还需养些时日,有你在他不会有事的。崔宅那边我也打点好了,守卫不会生事引起麻烦的。你放心。”
“谢谢你,陆彦钧。”锦初蓦地伸出双臂扑上去抱住了他。又环上了他的后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谢谢你一直相信我,照顾我,不计代价地帮我。”
陆彦钧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心底是欢喜的。这份纯粹的欣喜几近盖过了他惯常的警觉。
他顺势将锦初抱紧,轻轻抚着她的背,侧向她耳旁轻轻说道:“与我不用说这些。”
锦初放开他的脖子,本想起身。陆彦钧却迅速圈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
“你今天,有些奇怪。”陆彦钧的手还圈在锦初的腰上,歪过头去看锦初的表情。“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锦初耳根通红,不敢抬头看他。
“你不说清楚,我不会放你下去的。”陆彦钧双臂圈得更紧。
锦初一直沉默着与他僵持。陆彦钧却觉得呼吸越来越热,越来越重,直到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意识到迷药开始生效,锦初索性顺从他的力量,侧躺进他怀里,让他无暇顾及自己身体的变化。
“耍赖可不行。”陆彦钧忍不住侧过脸捂着嘴咳嗽,感觉有一股莫名眩晕感冲上头。
锦初抬头看他,正好可以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她用手指顺着他的眉心到鼻梁,一路轻抚,最后停在他的唇峰上。她反复摩挲着他的嘴唇,指尖缭绕着他温热的呼吸。
陆彦钧被她撩拨得有些发晕。慢慢地眼皮逐渐变重,圈着锦初的手也松开了,最后倒在了锦初的怀里。
锦初捧起他的脸,指尖抚过他的眉头,慢慢滑过眼角。
“我来自很远的地方,我可能还能回去,也可能永远回不去了。我本来只想帮锦初守好她的家人,谢她借了我一条命,就这么活着就好。但崔家人也好,你也好,元元也好,你们拆了我心上的城墙,让我开始有了贪念,想要过得幸福。所以我想让大家都能活着,无病无灾地活着。至少要让这京城,知道自己在面临什么。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想要你们都活着。”
她轻轻地放下陆彦钧的头,浅浅地吻了一下他的眼睛。
走出府门,锦初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骑上快马,奔往了肃王府。
她拿了陆彦钧的腰牌,一路通畅,很快便得见肃王。
肃王对她拿着陆彦钧的印信出现并不惊异,只是不解她的来意。
锦初将准备好的陈情书交给肃王,仔细解释了赤腹沙蠓疫症的危害、东宫染病的近况,包括后续京城即将面临的危险。
“你的意思是说,这不是毒物,而是疫症。”肃王捏紧了手中的状子,不可置信地看向锦初。
“正是。”锦初跪在堂下深深叩头,“肃王殿下,臣女有百分的把握,这就是十四年前临洮赤腹沙蠓大疫的再度重现,而且已经发展得毒性更强,染病速度也更快了。”
“当年那场疫症几乎无人生还,可是足足死了数万黎民和边关将士啊。你今日来,是只示警?还是?”肃王走近锦初身边。
“臣女乞求肃王引荐,面见天颜。臣女愿以性命为质,先入东宫医治皇次孙。若皇次孙不得救,臣女以身相殉。若皇次孙得救,则证明臣女判断无误,且医治之法有效。崔家存仁堂以赤蠓蛇涎毒戕害太子之罪,实为子虚乌有,望圣上饶过我母家众人性命。”锦初郑重地磕头请示。
肃王拍着脑门,思忖了片刻,还是打算同锦初讲讲道理。“沈家小姐,我知道你担忧母家的事情。但想与圣上谈条件,你且要三思。你若是能成,是疫是毒,自然两清,崔家便洗罪了。但你若是没成,崔澹容仍是最大嫌疑的毒凶,太子之案,光是最大嫌疑,就足够他丢了性命。而你搅乱圣听,也是个死啊。”
“臣女心意已决,愿肃王殿下成全。”锦初面色决绝。大疫当前,肃王也不好多劝。只能迅速带着锦初,深夜进宫见驾。
夜色浸满宫阙,更鼓遥遥自远处传来,一声沉过一声。御书房内烛火高悬,龙涎香袅袅盘旋,压得人不敢高声。
大岑皇帝身着常服,脊背挺得笔直。他手握着锦初所书的陈情书,久久未抬眼。半晌,他才缓缓抬首。
“东宫里的消息,你是如何知晓的?”帝王语调平稳,却抓住了整个环节里最重要的漏洞。
锦初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不知如何作答。她既不能供出陆彦钧,也不能供出孟疏俞。
“父皇,是儿臣。”肃王上前作揖,“儿臣昨日去太后殿请安。太后忧思过度,与儿臣言说,皇次孙之状,与太子类似。儿臣与沈家小姐是旧识,知她为崔氏医家后裔,心急之下,便去问了沈家小姐,这才得知两种沙蠓毒疫的区别。”
圣上轻点案上的文书:“太医院的几把老骨头不眠不休地治了三五日了,未见起色。你,一个未出阁的女郎,能解此疫?”
锦初一个大叩首:“启禀圣上,臣女虽无百分把握,但成算有三:其一,臣女手握已故太医院院判,舅父崔其弘及臣女亡母——在册医师崔雨晴所合著的治疫之法,通晓当年之境况与可用之术,当世医家无人能及;其二,臣女精通现世之新法,可在旧法上做出革新,更添一层把握。其三,臣女为临洮大疫的幸存者,得过此疫存活之人,不会再染。臣女便是去救皇次孙的最佳人选。”
“太医院院正何在?”
“臣在。”
“你看看这女郎所写,有几分可信。”皇帝让近侍将锦初的文卷传给太医院院正。院正快速阅览,期间惊愕地看了一眼锦初,又迅速垂头钻研。
“回圣上。从辨症来看,所言非虚。但解法上,此女所写,确有八分可信,只是有些解法,确不为常医之道。”院正如实禀报。
“所以,朕的太医院,竟是不如这黄毛丫头?”圣上的一句话,吓得院正连连磕头。
锦初也吓得不轻,生怕因为自己的唐突,会给太医院带来灭顶之灾。肃王也有些不知如何接话了。
锦初沉了口气,两眼一闭,只能闷头拼了。
“圣上,臣女一族,乃大岑传承九代太医,世代供职宫掖,所学医理方药,根基尽出自太医院正统。论本源,臣女所学,本就是太医一脉。只是世间技艺,向来术有专攻。臣女只是在一隅病症上略有钻研。更何况自古女子行医多受桎梏,臣女能潜心研学、敢在医道之上试新改良,更是陛下恩德泽被。臣女,怎敢与底蕴深厚的太医院之大岑医道相比。”
圣上眸中的审视慢慢褪去,突然轻笑了一声。“还是个聪慧的。”
肃王见状,立即上表:“父皇,若是辨证不假,这赤腹沙蠓之疫发在京城,需得尽快管制,以防大患啊。”
圣上的目光又落在锦初身上。锦初提的方子,已经按轻重急划分了隔离,治疗之法,所需物品,甚至多少病人对应多少医护,消杀处理各类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既如此,按沈氏所述来安排。她需要的东西,老五你去办。朕,要皇次孙痊愈。”
刚跨出御书房门槛,锦初就腿上发软,跪在了青石板上。
瘫了片刻,趁着四下无人,四脚并用地爬过去,扶着廊柱站了起来。
肃王与院正交谈了几句,才追上来叫住了锦初。
“你,你啊。”肃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陆彦钧,也真是不要命地陪你疯。要不是看在大疫当前,我真是要将你们俩绑一块,丢进秦淮河里头。”
眼看肃王要走,锦初扑通跪了下来:“肃王,臣女还有一事相求。”
“不必多礼了,起来说吧。”肃王到底是心软的。
“恳请肃王,待臣女入东宫后,去京勋卫指挥使府走一趟。只有肃王殿下能拦住他了。”锦初压着眼泪,努力控制着情绪,“烦劳肃王替臣女带句话。他说过,这世间要有公正道义,耕耘有所获,尽心有所得。臣女深以为然,臣女所求,亦如是。”
不待肃王多问,她便背起行囊,跟着宫人往东宫去了。
肃王望着锦初远去时那单薄瘦弱的背影,心中竟也有了一丝敬佩。这女子若是真能解了这大疫之局,也是大岑之福分。前头离经叛道一些,又如何呢。
他背着手在石阶上来回踱步,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陆彦钧定是要闹到天上去的。算了算了,来人,去京勋卫指挥使府。”